“……我陪你调查真相,但要待你身体稳定以后。”卢绍钧抱着他,一字一顿地说,声音在空荡荡的酒楼里回荡。
方琼眼眶发热。
他那青涩的初恋,对兄长朦胧的憧憬与崇拜,逝去的人毫无保留地教给他的帝王之术,被他藏起的两道圣旨中隐藏的秘密的期盼,全部在他的脑海里连成一串……
“我很冷静……呃——……”
胃部一阵紧缩,可惜吐无可吐。
今日方琼有了儿子。
“钧哥……你看着我,告诉我,我长得更像大哥,还是更像父皇……”
卢绍钧胸膛一震。
方琼断断续续地说:
窗外,爆竹硝烟散尽,太阳缓缓升起,照耀苍白大地。
——又是新的一年。
却还想着苏胡尔缇讲的故事:
那伊里苏最年轻、最俊美的王子,如何同父王的王妃偷情,如何害死了自己爱的女人……
“……琼?”
卢绍钧帮他披上衣服。
“休息一会儿再走。……来的路上那般亢奋,现在人跟纸糊的一样,成天教我担心。”
方琼听了他的话,闭上眼睛歇息。
“……还好……”
“想睡觉还是想吃东西?”
“都不想。”
“……这样行么?”
“当然行。现在你功劳甚多,低调行事,大臣们都会理解,反而念你谦虚。……文人判断好坏的脑子么,就是这般肤浅。”
“照你说来,我这个时候怀孕反而不好……”
“……你怎么晓得?”
“梦见什么?”
“梦见……——对了,他要搂着我才肯睡觉,有一次问我‘会不会遭报应’,还说我能替他镇神驱鬼……”
如果他所猜测的是真——
“……拿出圣旨、让昀继位,是个错误……”方琼低泣道,“我太软弱,对不起大哥和母亲,让他们在人世间的苦都白受了……还令昀平白过那种被人桎梏的日子,欺骗他,他的心性越发不安稳……都是因为我……”
卢绍钧也被他说得心痛起来:
……大哥同父皇如仇人一般,父皇执意支持卢定业,使得大哥后来愈发阴狠孤独……可大哥并不对卢家真正动手,充其量就是阻止卢家人入朝为官……
方琼初孕虚弱,方才陪产悬心,心神一旦不稳,夜间草草吃的那些东西,此刻竟全都涌上喉咙。
他跌跌撞撞地来到窗边,吐了起来。
方琼靠在卢绍钧的怀里,极力忍耐就要夺眶而出的泪水。大喜之日,不该如此。
此时此刻,他慢慢解开了一个长久以来耿耿于怀的谜团:自己为何出生在这个世上。
……绝不是多余的那个。
这件事和卢绍钧的话,触发了回忆里一个敏感的关窍:他察觉到做爹爹对儿子的心情,也猛然忆起大哥对他那毫无缘由的偏爱,这份遥远的情感忽然有了别的含义。
大哥长他十五岁。
……足够了。
“……我的母亲……那样美丽的女子,她的双胞妹妹,在伊里苏,受到所有男人的倾慕和渴望,被伊里苏王像金丝雀一般囚在笼子里,不让旁的男人多看她一眼,就连惩罚她、要她死,也冰封了她的遗体藏在圣殿,不许她腐烂入土。——你说,这样美的人,为何会在冷宫度过一生?我父皇贪权好色,喜欢折磨女子,难道真对母亲毫不动心?!”
他越说越快,脸色苍白得像窗外的大雪。卢绍钧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但已经化作尘埃的宫廷艳事,对卢绍钧来说,哪儿如眼前人的身子要紧?
“琼,你冷静一下……”
“……我没事……让我想想……”
他牢牢地抓着卢绍钧的胳膊,气喘不止。
若有所悟,又抬起面孔,望着卢绍钧,惊恐地瞪着双眼:
或许是这一日折腾得太累,他竟就这样睡着了。
天蒙蒙亮。
卢绍钧暗暗叹息,不忍扰他睡眠,脱下身上外衣,给他再盖上一层。
“不许都不想。”
“那……回去再想。”
“也行。”
“别这么说,只有这个事,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是喜事。”卢绍钧轻声道,“人家女子怀孕是脆弱的,心安理得地要丈夫和家人的保护。你也心安理得地歇着吧,这些乱七八糟的人心,我比你见得多、下得去手。”
“嗯……”
“……瞧瞧你,今天吃那点儿东西,刚才都吐出来了吧?”
“那就是了。”卢绍钧淡淡道,“我憎恨殇帝一只手掐死了我的理想,你们皇家的秘密,很久都不愿去碰。但太后毕竟是我的姑姑,有些奇怪的消息,还是会拐着弯传到我的耳朵里。正好借这次机会,暗地把事情查一查。”
他移来一张软椅,让方琼歇息,很冷静地说:
“……我们既已错失先机,一切反倒不急于一时。你此次去北方,打了胜仗,提振了声名,而太后在京中诸多作为,颇受内外微词。不妨等她的马脚再多露些。——你呢,既然下定了决心,眼下就借口养胎,说身子虚弱,别再上朝入宫。”
“……那些都过去了,你还有机会……而且,那时你孤身一人,现在你有我。”
“我从来没真的孤身一人,只是觉得人人都不会信个绿眼睛的家伙。”方琼又要哭,又要辩解,简直不成样子,“改弦更张,须有名目,我亦不愿昀伤心……”
“照我那姑姑这么干下去,迟早会有名目。”卢绍钧耐心地说,“你不可对方昀心软,他绝不是表面看上去那么纯善的小孩。据我所知……他是不是常常做噩梦?”
卢绍钧一惊。
“……怎么?害喜了么?”
这下几乎把整个胃都倒了个干净。勉强用些茶水漱口,人已脱力了一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