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朔略施一礼,不卑不亢。
“卑职只是行分内之事。”
“呵,好一个分内之事。”
卢绍钧眯起眼睛。
掌柜陪着笑,上前打哈哈:
“哎哟,宁护卫,您瞧您来的,真不是时候……”
卢绍钧直勾勾地盯着那把墨都化开了的玉兰折扇,特地问了一句:“谁送来的?”
“王府的杨管家。要说王爷那边,咱们也不好得罪。而且这毁了的画儿,仔细一瞧……”
掌柜盯着画,猛地醒过神来,吓得一哆嗦。联想到街上的传言,更不敢说话了。
“是,呵呵……哎,小的多嘴,小的回去顾店。”
卢绍钧懒得理他,只盯着手上的绢面。
——“清言坐花下,皎皎似相怜。”
与此同时,七里地外,百景楼。
掌柜的小心翼翼地问东家:
“这把破扇子,您就自个留下了……王府那边不会怪罪咱们?”
宝石碧里带青,青里带蓝;通透纯净,匀润如水。
不像中原物件。
方琼在盒子里翻了半天,又问管家:
三日后,修好的扇子,由专人送回王府。
方琼打开扇盒,怔怔地展开折扇。
玉兰重题,墨色犹新。
原来这扇骨,当初是用上好的金丝楠木做的,万里挑一。
金丝楠木珍贵无比,成材要上百年,这样好的材料打造的物件,全都是提前订制,进贡到宫里,如今哪儿来的现成备材?
若换成普通的紫檀、白檀,固然不差,却终归失了原扇的身份。
“……你和我相见,不风流一下,说不过去吧?”
他阴恻恻地道。
“要是没点情人韵事,方家人私底下见卢家人——外头的人都瞧见了——对你也不好,是不是?我得配合你,假装打翻了醋坛子,嗯?”
卢绍钧忽然又捉住他的手腕,牢牢地束着他,重重地咬上他的下唇。
“啊啊——啊……”
血,顺着唇角,流了下来。
“你——”
卢绍钧瞪起眼睛。
他本来是来放饵的,没想到先被方琼套了话。
“——在我搞清楚自己的身份之前,你才是搞清楚自己的状况吧?”卢绍钧阴阳怪气地说,“送你一条情报:太后铁了心要把北境的脏水泼到你的头顶,正派大理寺的人四处搜罗证据,马上就要上你王府的门。现在是你该求着我救你,小蛮夷王爷。”
他说的这事,方琼不是没有预见。
只是一,没想到这么快,二,没想到是太后。
方琼认出他来,皱着眉说。
“你本事不小嘛,”卢绍钧讥讽,“风口浪尖上,敢带着新欢出来,找玄夜营的暗探?”
方琼听到“玄夜营”三个字,浑身一僵。
他越若无其事,这假戏越真。
卢绍钧听了街上的传言,特别是“卢二公子打翻醋坛子、丢了定情信物”那段,气得脸都绿了,一个劲儿地笑。掌柜们谁也不敢招惹他。
一则新的线报,却让他这张绿脸,重新变得铁青。
卢绍钧不理会他,一掀帘子,来到街上,果然见到微服的方琼,在不引人注目的角落里瞧着什么。
他过去,一把将人拉到窄巷深处,按在青灰砖墙上。
“……放开。”
话说一半,被卢绍钧冷冰冰地打断:
“——那日乌漆嘛黑,围着我百景楼打转,最后跳进湖里捞扇子的,就是你?”
他上下打量宁朔,问。
说来也巧。
折扇迟迟没修好。方琼与宁朔假意去京郊游玩,实则寻人,路过此处,他便差宁朔去问。
宁朔进了店铺,直与卢绍钧打个照面。
匠人没办法,只能问掌柜;掌柜也没办法,只能问东家。
东家正在气头上,听说这事,提着衣裳就跑来了。
“二公子,这事儿您看怎么办哪?”掌柜迎上去问。
呵……
好一个皎皎似相怜。这龙飞凤舞的墨迹,正如他自己一般傻。
经年旧梦,皆已化开,模糊难辨了。
“不会。”卢绍钧潦草地说。
“那……重新装个扇骨?”
“用不着。”
“——送来的人,留下什么话儿没有?”
管家摇摇头。
方琼的手指,停在扇面上。
画是新绘的,绘在今年制的贡绢上。
上好的象牙磨成扇骨,温润如玉。
下方的挂坠,是一枚罕见的宝石。
方琼不可理喻地望着他,擦去唇上的血,转身,拔脚就走。
卢绍钧冷笑一声。
等人走远,又一拳打在墙上。
方琼将卢绍钧一把推开。
“你干什么?!疯了吗?”
卢绍钧幸灾乐祸地抹了抹嘴:
方琼挑挑眉毛,随手指向店铺的方向。
“……我来取我的扇子。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唔……啊!——”
没有防备。
“……总之你放开。”
卢绍钧“哼”了一声,松开他的手。
“卢家分家了?”方琼淡淡地盯着他,问,“太后和宰相,在我的事上,意见不合了?太阳打西边出来,卢二公子作为亲爹最利的刀,现在竟然愿意来救我?”
“你在讲什么?我听不懂。”
“少装糊涂!先帝背后大名鼎鼎的暗探组织,真以为你们藏得住?——说,人都藏在哪里?”
“卢二公子,搞清楚你的身——”
卢绍钧凝视着手上的情报,心里不住地盘算。
京城里最好的手艺作坊,自然在他的名下。
这日裱糊匠人收到一把破折扇,按照贵人的要求尽心修补,待到换扇骨时,却犯了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