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扭过头,只见他的助理疾跑而来,握住了他的手臂。
他有些诧异,说:“不是让你休假了吗?”
柏冰摇了摇头,喘着粗气:“对不起,我听说这里的状况,我觉得我必须要来……”
他的父亲,曾经因为这样的人而失去他安身立命的所有,失去为之呕心沥血的家业。
“我多希望,当初你让人在我家放火的时候,能给我一个谈条件的机会。那样的话,我说不定在那个时候,就会将我手中周家的所有拱手奉上。”
打火机被点燃,火苗缓缓靠近了女人的头发,发丝烧焦的声音呲呲作响,“所以,你为什么没有这么做?”
她不顾身后制住她的大汉,身体往前用力倾去,声音颤抖:“小枫你听我说,我什么都给你,你不是要周氏吗?我把它给你好不好?!你不要伤害小羽,我求你,我求你……”
汽油一桶桶用尽,原本青年洁净清爽的面容变得潮湿无比,显得更加不堪一击。他静静看了一会后,拿出了打火机。
金属的外壳一尘不染,拇指将盖子掀开,又合上,反复如此。
对方仍处在恍惚中,脱了力般蹲了下去,他知道他还需要时间,便自顾自靠在了一旁的栏杆上打开了那个信封。
大火还在跳跃着,春天的湿意中弥漫着肉体烧焦的刺鼻味道,充斥着令人想逃离的燥热,但奇怪的是,像是失去了正常的感知能力般,他并不感觉难耐。
他抽出了那张单薄的纸,周畑羽的信。
他抽了一口手中的烟,示意手下将人拖了起来。
在人站起来后,他将他推到大火前,抓住了他的后脑,用力摁向了离尸体的头部最近的地方。
“我都差点忘了,如果不是你治好了我的怪病,我可能还没有办法好好享受这一幕。”
他知道,他无法阻拦面前的男人。
这个世界上,最没有立场阻拦周写枫的人,也许就是他沈有赫。
他看向男人直面火海,带着笑意却又冰冷到极致的眼,才突然明白了,自己毁掉的到底是什么。
难以想象。
几块玻璃的碎片还留在青年的身体上,百无聊赖般,他抬手将这些碎片捡起,丢到地上。郑一芮看着他一次次动作,眼中满是血丝,面上逐渐带了狠意:“我的人很快会来,你不会得逞的!”
“是吗?”他笑了开来,食指指了指地面,“首先,他们得要进得了这个大门。芮姨大概还不知道,我对你其实是开了特权。”
高温的猛烈冲击下,汽油的能量释放了开来,汹涌狂放的火焰如同来自地狱一般,瞬间包围了身体的全部。
……疯狂地,肆意地跳动着。
天色已暗。乌云浓重的阴影下,烈焰的色彩与苍白的皮肤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大火苦闷而刺耳的声音仿佛在叫嚣着,正在发生的一切是怎样的惊心动魄。
“好,”他看了一眼手中的信,又看向助理,“我会看。”
柏冰刚舒了一口气,却见他再次点燃了那只打火机,火苗似乎就要向那封信靠近,一时心猛地沉了下去,正要上前阻拦却已来不及。
“别!……”
……烟着了,烟雾开始飘渺地萦绕,消散,再出现,又消散,源源不断。
令人煎熬的沉默中,柏冰捏紧了拳,开口道:“……您想知道的很多事都在这封信里,我保证,您不会失望的。”
周写枫目光移开了那根烟,转过身道:“什么意思?”
“不重要了,”他打断他,“我猜的没错,你的背景不简单。不过柏冰,你和周畑羽是什么关系和我无关,我只需要你清楚,你不知道的事很多。”
“柏冰?……”一旁的郑一芮开了口,像是刚想起突然出现的人是谁,神色有些慌张和狐疑,“小羽给你的是什么?”
柏冰只看了她一眼,当他看见面前的男人依旧漠然的表情时,一时紧张到了极点,道:“周先生!你明明可以不这么做的不是吗?!”
“畑羽留给你的,很重要……”对方吞咽了一下,“他让我除非万不得已不可以拿出来,我想已经是时候了。”
“……周畑羽?”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那张脸,更加疑惑了:“他的东西,为什么由你转交给我?”
“不要!——”
郑一芮双目圆睁,脖子上青筋暴起,厉声大喊着:“你们住手!不要……”
周写枫看了看声嘶力竭喊叫着的人,还有一旁面色依旧沉重但不发一言的沈有赫,冷笑道:“沈有赫,你果真是个薄情人。”
他只觉可笑,道:“没有你必须要来的场合。”
对方将手中的东西用力递到了他的面前,语气急促:“您可以先看完这个吗?”
他皱眉,看向这个薄薄的信封:“这是什么?”
“我……”
对方微张着嘴,似乎欲哭无泪,欲言又止。他没再看她,在他要抬起握着打火机的手时,身后却响起了厉声的喊叫。
“先生不要!——”
他走到女人面前,道:“想和我谈条件吗?”
“不!……不是……我只希望你能冷静一点,好好想想好不好,小枫?”
女人面庞上爬满了泪,眼神在赤裸裸地乞怜,与平日里杀伐决断,众人眼中雷厉风行的企业家判若两人。
说完,他对边上的人道:“继续。”
接到指令后,几个人抬起了地上放着的汽油桶,随后旋开了盖子,开始往尸体身上泼去。
郑一芮怔怔地看着他们的动作,嘴唇开始哆嗦起来,低语道:“不可以……”
这个曾经不可一世,拥有过一切的人,会想对他的大哥说什么?
火苗的滚烫近在咫尺,仿佛再近一毫,整个人都将被彻底吞噬。沈有赫紧闭着眼,过了一会才恍然明白,所谓的“感谢”到底指的是什么。
“还看得见吗?”周写枫揪紧他的头发想往火中推得更近,继而感到了意料之中极强的抵抗,“好好记住这张脸,一会就要变成骷髅了。”
他松开了手,在手下将人重新控制住之前,青年竟就这么滑坐在了水泥地上,神情像是失了魂一般。他笑了笑,拿起手中的烟又抽了几口,走到正在发怔的柏冰面前,道:“信我收下了,但你必须向我解释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恍惚中,他听见有人喊他。
“沈有赫。”
周写枫走到了他身边,淡道:“说起来,有件事我还要感谢你。”
“小羽!小羽!……”
一向庄重自持的女人,此时只是无力而痛苦地喊着。似乎只要这样声嘶力竭地喊下去,那副脆弱的身体就能抵抗住烈火的吞噬,就能摆脱彻底毁灭的命运。
沈有赫静静望着这情景,一时间,他分辨不清自己的感受。
此刻,时间似乎静止了几秒,在所有人的目光聚焦下,金属物件摆脱了那只手,飞向了一个更悚然的方向。
它上升至半空,在画出一个抛物线后,加速落在了冰冷的躯体上。
哗!——
少年双手依旧拿着那封信放在他的面前,眼神诚恳:“这是畑羽他的亲笔书,绝无虚假,他说过这封信绝对只能给您,里面记录的都是他认为的重要的事……意义非同寻常。”
郑一芮盯着这封信,嘴角抖了抖,抬头道:“小枫你快看看吧,快看小羽到底写了什么!”
终于,在男人伸出手拿过那封信后,三个人的表情都缓和了下来。
空气凝结了。
在这一刻,谁的心中有一处角落,剧烈地,彻底地爆裂了开来。
打火机被点燃了。接着熄灭,燃起,再熄灭,燃起,这样反复着。火苗倒映在男人深不见底的眼中,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在周围各色的眼光下抽出了一根烟。
“说起来有些复杂,”少年神色局促,“但是我真的希望您能先看一看,也许……也许这会改变您的决定也说不定。”
他看了他一会,道:“他写了什么会让你以为,这可以改变我的决定?”
“畑羽他……”
很快,苍白的身体暴露在了空气中,一米的距离里,隐约还能看到有些悚然的血管。
他俯视着这副时隔一年,但依旧保存良好的身体,不禁慨叹周烨这个没有人性的畜生对待自己的儿子,倒还真如珍宝一般。
自尊心强如周烨,当初又是以怎样的动机,怎样的心情,辅佐郑一芮欺骗她的丈夫,将周畑羽伪装成周家一把手的儿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