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杭玉兰的巴掌没有落在脸上,反倒是有什么在摸自己的头顶。
沈骋愣愣睁眼看着杭玉兰近在咫尺的袖摆,一下一下随着手的动作蹭过脸颊,又轻又温柔。
看着沈骋像蒲公英般炸开的碎发被一点点理顺当,杭玉兰若无其事般收回手道:“过两日,找个机会同沈老爷见一面吧。”
眸光湛湛扫过二人,杭玉兰隐含压力问道:“阿文,当初你说的话,现在还不肯改么?”
杨文手心里攥着沈骋的手,更比当日坚定道:“儿不孝。”
杭玉兰眯着眼近前两步,杨文有些慌护着人想后退,被杭玉兰呵住:“站住!”
杭玉兰看着他忐忑的模样,像是某种毛茸茸的小动物要从人手里取食般不安,突的感觉心底有哪处痒痒的。杭玉兰平了平心忍下,正要再说什么。
“娘!”杨文气喘吁吁跑了进来,见厅内三人分作两方气氛尚好,没有上演全武行的苗头,才大喘着气叫人:“爹。”
沈骋见杨文进来大惊,想过去又觉得不合适,傻站着问人:“你怎么回来了?!”二人昨日相约是沈骋一早算好框杨文出去的,只想着留他小半个时辰就好,哪想这才一炷香便回来了。
夫妻二人抚须的抚须,扶簪的扶簪,勉强找到件事做,最后都忍不住认真端详起沈骋来——还真是个小孩儿。
沈骋比杨文就小一岁,但他肉肉脸圆圆眼,看着不仅显小还又乖又真诚,再跟家里那高大结实比杨员外还高的皮猴子杨文一比一下就显出小来,况且家里的皮崽子跟着跑商许多年,各种主意可没少出,一看就是个黑心的,倒把沈骋衬得愈发像个乖小孩。
乖孩子总是容易得到大人的好感的。
杨文抬头靠着他的额头,嗓音幽幽:“我喜欢你那么久,你要是因着一心软答应了那我多吃亏啊!”轻轻蹭了蹭鼻尖,杨文眯上眼,得意又肯定道:“我要你一心一意,只想跟我在一起的在一起。”
说完杨文退开,张开了手,笑意盈盈的,沈骋看着他,一下扑了过去,挂在他身上,“恩,一心一意。”
已是旧事,杨文可不肯再让他为这难过,顺了顺毛,托起沈骋的脸不让他低头,宽慰道:“你那时候不是不知道?”
沈骋坐在石头上微并着腿,低头轻声说了句什么,杨文其实没有听清,但他心里知道。
“就是知道你会这样才不告诉你的。”杨文声音里夹杂了些无奈。
沈骋被他唬了一跳,坐稳又见他静静看着自己,脸慢慢红了,忍不住扭头胡乱岔开话道:“刚刚杨夫人说你不肯改,是……”说着说着渐渐有些疑惑,是啊,“当初”不肯改什么呢?
沈骋心念电转,眉头渐渐皱了起来,抬头定定看住杨文:”你是不是早就同家里说过我们的事?”
杨文不防此事竟在此时被突然戳破,一时无法撒谎,只得含糊应道:“是早说了些日子。”
三人都不开口,厅中一时沉寂下来,沈骋倒慢慢放松,勇气归位开始一板一眼按部就班照着早前准备的演练步骤进行起来。
沈骋起身站到两人跟前,执礼诚恳道:“伯父伯母,晚辈沈骋同令公子杨文相识十余载,情根深种,如今恳请伯父伯母允我二人相守!”
沈骋虽是紧张,话却说得稳当不抖,表情更是坚定,看着杨家夫妇,像每一个有担当的人为了心上人向其父母求允时的慎重坚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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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两家的明路,沈骋高兴坏了,出了杨府再不用扮稳重,拉着杨文都要蹦到天上去。心里想着杨文还不知道自己爹也同意了,既想说出来让他也高兴又多少有些羞怯于自己的急迫,毕竟过了年自己也才十五,成亲是有些早的。
两人牵着手腻腻歪歪地往无人处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江边的石滩上,杨文左右看看,刚巧有个略方正的石条,便一把搂了沈骋放在半人高的石条上坐着,凑近了仰头看他。
杨文偷瞄了眼杭玉兰腰侧,见娘亲用惯的长鞭不在,想着没有武器,近身护着沈骋应该可以,便没有再退。
杭玉兰到两人身前站定看了二人一会儿,突的扬起手,杨文无处可退咬牙打算生受下这一巴掌。
见杨文不躲这可把沈骋急坏了,一下蹿到了杨文身前,可他也既不敢拦也不能躲,只好抬脸闭眼打算自己受着。
而杨文是在相约地等了一会儿,见沈骋不来便还以为是这个小猪崽又睡迟了,想着买了沈骋心心念念的那家早点上门投喂。哪想带着早点上了沈家一问,才知道沈骋早就出门了,一时甚至担心是胡鹘又来绑人,万幸两家相通的长街人来人往,随口问问便有人见着沈骋进了杨家门。
杨文一口气没喘完又是提心,沈骋支开自己,独自去杨家能做什么?!赶忙提心吊胆赶回家中,好在并没有见到什么鲜血淋淋的场面。
杨文几步站到沈骋身前将人护在身后,沈骋反倒拉着他手要把他拽到后头,两人跟两支扭股儿糖似的推来扯去。杭玉兰看不过眼轻咳一声,两人都停了手。
杭玉兰缓过了那个劲儿,看着乖乖巧巧的沈骋很想故意给他出个难题,却又有顾虑,左思右想到底想到了唯一一件确实无可避的事,直言道:“沈公子,”杭玉兰冷着声音,“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撺掇着我家杨文同你一起不孝可有想过祖宗先人?”
沈骋立时站得更正了些,皱眉低头思索了一会儿才肃容向杭玉兰道:“安兰谷中师徒无有血缘,我师父不是师祖的亲女,但承袭了师祖的医术、自小受师祖教养,谷中医术没有断绝、师祖师父的天伦之乐亦有之,我便觉得不算无后,”言至于此,沈骋语气又忐忑起来,“有否亲亲血脉非是关键……”
沈骋确实坚定自己的想法,但无法坚定这话能打动杭玉兰。
沈骋不明白将低下的头抬起,杨文就势掐了一把他的小脸,没放开,痞里痞气道:“长得机灵,心倒是软得不得了,芷月的时候,过去我和你作对的时候,稍稍示弱就被带着走,也不管自己愿不愿意难不难受。”
沈骋眼底有淡淡的懵懂,杨文笑了起来凑近了些,“若是我说了,你也心软了怎么办?”
沈骋张张嘴,到底觉得说不出什么。
沈骋却不被糊弄想了更多,杨夫人既说“当初”,便不能是最近说的,杨文同自己离开晨桥镇大半年,再往前算便是花灯节后他突然因着偷钱烂赌挨了鞭子跪了祠堂。
“你那时挨打也是因为这事儿,是吗?”沈骋虽是问句却已然肯定,心下顿时酸涩揪拧——那时杨文刚刚表露心意,自己不曾答应也不曾给他可能的期盼,还因着杨文挨打的缘由实在不光彩骂了他活该。
“我那时还那样说你……”沈骋愈发难受眼眶也红了起来,杨文为他挨打挨骂他一无所知,他还那样戳人心。
杭玉兰得亏没喝茶,要不然非得让这口茶水给呛着,杨员外也是一脸的欲言又止。
可这小孩既有礼有节,也并未说什么求娶的话来,只为了自己的心意恳求对方父母的同意,若是笑话未免失礼。
两人相视一眼,只是这话怎么听着就是这么古怪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