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从身旁经过,薄苍连忙抬头,只来得及喊出一声“尊上”,就看见秦远歌走进那扇血红的门,在他通过之后唯一的入口立刻封闭,和周围的血红融为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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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肉凹陷形成水池,灌满齐腰深的腥红血水,血水如同沸腾般翻滚咕咕冒着气泡,无数厉鬼在血水里翻滚,发出凄厉的惨叫。
茶杯哐啷在地上摔得粉碎,叶琢心中对闻冉的恐惧显然远超过闻然,像只被蛇盯上的青蛙蜷缩在角落,全身僵硬动弹不得。闻然持剑在手把师兄护在身后,紧盯愈发邪异的兄长,问:“这里可是万魔宫,你是怎么进来的?!”
“哎呀呀,万魔宫很了不起吗?”闻冉笑盈盈地反问,“我想进来就进来咯。不过秦远歌确实比我想象得有能耐,这么快就把我假装袭击他的分身干掉了,本来还以为能多拖延一会儿,不过现在争取到的时间也足够了。”
笑盈盈的美人首下流淌的血浆黏糊糊地展开,像是向闻然敞开怀抱,闻冉道:“我可爱的弟弟和久别的哥哥重逢,都不给一个激动的拥抱吗?”
见闻然显出不解之色,叶琢道:“我也是听薄苍告诉我的,秦远歌这些天在全力追查闻冉的行踪和目的,得知闻冉想要打开封闭了千年的魔域入口,让真正的魔族降临,而他要成为名副其实的万魔至尊君临天下。”
“要打开魔域就需要‘钥匙’,”啜一口茶润了润喉,叶琢继续道,“闻冉相信只有最深沉的痛苦和绝望能够开始魔域,所以他……”
颤抖从指尖开始,如同起了一点涟漪飞快扩散到全身,闻然咬紧牙关止住呼吸的颤抖,脸颊不知不觉已经完全褪去血色,道:“……他成功了是不是,远歌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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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呢,后面怎么样了,师尊?”屋外天色已暮,烛火照亮大殿,叶琢盘腿坐在一张蒲团上,周围围坐着一群十岁上下的孩子,眼巴巴地催他继续把故事往下讲。
摸摸趴在膝上的一个孩子的头,叶琢笑着道:“该到晚课时间了,故事明天再讲吧。”
闻然拼命眨动眼睛,希望弟子能发现他的异状,帮他摆脱这个恼人的困境。他非常担心秦远歌现在的状况,一次吞噬数量如此众多的厉鬼不可能没有事,他们必须马上离开这里找人为秦远歌治疗。
然而紧接着,他就陷入一个冰冷的怀抱里。
秦远歌用力抱紧了他,满身碎裂的冰霜混合血水湿透两人的衣衫,冰凉地沾湿闻然的肌肤。
“师兄,”叶琢今天精神不错,闻然眼中也多了几分宽心,听见提起秦远歌神色不免黯了黯,又因为往事脸上闪过尴尬和难堪,勉强道,“师兄都说了吗……是我对不起远歌,也害了师兄……”
让闻然在对面坐下,叶琢奇道:“关你什么事,闻冉自己动了歪念修炼邪功,疯狂残害周围同道吸食怨念憎恨,你也深受其害,何必把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
记忆里不堪回首的恶劣气息隐隐向上翻涌,叶琢啜一口幽香的清茶把杂念压下去,向闻然一笑,道:“你们师徒两个也真有意思,他觉得对不起你没有脸面来见你,你觉得对不起他不好意思去见他。所以呢,是打算怎样,就这么一直耗下去?”
肉瘤一个个掉进血池,厉鬼残魂挣扎着扑向肉瘤,还没有撕开那层薄薄的血膜就被魔气搅碎,卷入魔气的乱流流入秦远歌体内。
闻然被血膜包裹着噗地砸进血池,腥臭的血水瞬间将他淹没,每一滴都如寒冰刺骨。他完全无暇在意周围的寒冷,注意力全都放在秦远歌身上,大量涌入的阴气已经在他全身结上一层冰霜。
终于最后一个厉鬼发出一声微弱的惨嚎随着魔气彻底消失,秦远歌浑身上下,眉睫发梢都覆上一层薄薄的冰壳,颤了两颤跪倒在血池中。
“魔域……”深深凝视天空裂口,视线完全被那深不可测的黑暗占据,闻冉如同初次坠入爱河的少女红润了脸颊,目光中满是欣然神往。
这一刻他已经盼望了许久,比任何高潮都甜美,比在最强壮的男人身下辗转呻吟更令他意乱情迷,世间再没有任何幸福比得上这一刻。闻冉双手按住心口,心脏在掌下嘭嘭跃动如鼓擂,眼中浮现出近乎高潮的迷醉之色。
“终于……终于……”闻冉口中喃喃地道,“我就知道魔域真的存在,我就知道我一定会成功……太好了,真正的魔族马上就要来到这个世界,带来无尽的灾难和死亡。而我将完成蜕变,吸收所有恐惧和怨恨成为最强大的魔君统领这个世界……”
秦远歌几步冲到血池旁,向下望去时,求救的人形已经融化在血水中。他的脸色难看到极点,猛地回头向闻冉道:“够了!我这就开启魔域,你最好遵守你的承诺,在那之后立刻放了师尊!”
闻冉爽快地点头应下:“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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顿时血水中无数厉鬼一拥而上撕破肉膜,按住里面滚落出来的身影争先恐后撕咬侵犯,直到把人形蹂躏成一团血肉模糊的肉块。
闻冉无声的警告已经传达得非常明确,秦远歌要么按照他的要求老老实实开启魔域,让真正的魔族降临于世。要么眼睁睁看着闻然坠落血池,饱受凌辱死无全尸。
并不是个多么艰难的选择,在秦远歌心里从来没有什么比师尊的安全更重要,他道:“我可以开启魔域,但是我必须先确认师尊是否安好。”
看见闻冉,秦远歌立刻问:“师尊呢?”
闻冉笑容妩媚,拨了拨肩上的长发:“一夜夫妻百日恩,我们好歹也做过好几夜的夫妻,你上来只关心闻然,就不怕我吃醋吗?”
秦远歌沉下了脸,闻冉笑道:“好了好了,开个玩笑别生气嘛。闻然就在上面,只要你答应我的条件,我马上就把他还给你。”
闻然倦极睡去,恍惚一直躺在一个温暖熟悉的怀抱里,睡得无比安心香甜。
他再醒来的时候已经离开血霄城,置身于位于十八座魔城之上,魔尊居住的万魔宫。
从那之后一连几天,他都没有再在白天见过秦远歌,然而明天入夜之后房里总会飘进一股细细淡香,香味令人心情放松昏昏欲睡,闻然半梦半醒之间就会感到有人悄悄上了他的床,把他搂在怀里缠绵亲吻,双手抚摸他的长发肩背,仿佛怎么爱怜他都不够,直到他沉沉睡熟。
闻然被悬吊在血池正上方,包裹在一层黏糊糊的血膜中,意识清醒却无法动弹也不能出声,只能转动眼珠勉强观察周围。
血池上方悬吊着无数肉瘤般的血膜,每一团血红里都有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身影。
闻冉坐在血池边,仰头对上他的视线微微一笑。闻然正在揣测他想要做什么,突然看见血池一侧一面血红墙壁被从中撕裂,秦远歌从裂口中走出来。
耳边的声息温软甜腻,仿佛凑在情人耳边撒着娇诱哄,满地血流却如江河波澜迭起,一层层血红浪花一浪高过一浪迎面直扑而来。闻然眼中憎恶之色愈浓,握紧手中长剑,身后剑影浮现道道寒光直指血浪。血红逼到身前,忽然如一头巨鲸张开大口,把闻然连同护体剑气一起吞下去。
腥浓的红色包裹住整座庭院,如同生长出一颗巨大的肉瘤,在阳光下恶心地缓缓蠕动。肉瘤上开着一道血红的门,大小只容一人通过。
众人匆匆赶到的时候只见一个人影倒在门前,认出是叶琢薄苍一个箭步飞奔上前把人扶起抱在怀里,检查过后发现只是暂时失去意识,薄苍由衷送了口气,愈发收紧双臂用力抱紧叶琢。
叶琢点了点头:“他是唯一一把成功的‘钥匙’……似乎是你逃离青阳宗遭到围攻落水之后,他在江中漂浮许久顺着水流进入了真正的魔域,也是因此得以再次生还。”
“应该说是‘生还’还是其它什么呢,他现在的身躯没有心跳没有脉搏,连血液都已经不再流淌,只靠魔气维持运作……不过‘钥匙’本来就是物品嘛,这样一来反倒更适合他的身份了。”
突兀的话语接过叶琢的话,刹那间窗外阳光的颜色变了,金灿灿的光线变成血河一样流淌的鲜红,无数血迹从屋角墙壁的缝隙渗出,浓稠血污淤积在地面,闻冉仿佛从血泊中生长出来,黏稠流淌的血流从地上突起,顶端生着唇红齿白的闻冉的头,向二人微微笑着,眯起双眼露出险恶的神情。
闻然也不知道,叶琢的问题他答不上来。如果不是闻冉突然又出现,他都没有打算告诉弟子当年的真相。他被闻冉的鬼话迷惑,放任闻冉冒充自己的身份迷惑弟子,还害弟子丢了性命,哪里还有脸以受害者的身份自怜自艾。远歌若是恨他,反倒让他感觉更轻松些。
只好岔开话题,闻然问:“闻冉的下落找到了吗?”
叶琢回答:“不必去找,秦远歌在这里,他自己会送上门。”
“师尊……师尊还活着……活着就好……师尊……师尊……”紧拥着闻然的怀抱抖得不成样子,弟子弯下腰头深深埋在他颈窝,冰凉的湿意一滴一滴缓慢濡湿闻然颈侧,凉意漫延直心口,细冷如针扎着他的心脏。
“抱歉师尊,很冷吧?”察觉到碎冰都掉在师尊身上,秦远歌立刻止住泪水向闻然道歉,抱着他走到血池岸边。
闻然被他轻轻放在岸上,秦远歌两手撑着池边准备上岸,然而过了许久也不见他有进一步动作,伏在岸边一动不动了许久,慢慢低下头身体向着血池缓缓滑回去,一点一点被浓稠的血水吞没。
闻然心急如焚,可无论如何努力都没有办法动弹或者出声。肉瘤浸泡在血水中一个接一个缓慢溶解,最后只留下包裹闻然的这一个。
秦远歌抬头看见,胳膊支撑起身体,晃了两晃慢慢站起来,一步一步向这边走来。
缓缓淌过齐膝深的血水,秦远歌双手拉住血膜,失败了好几次才慢慢把这一层黏滑恶心的东西撕开,对上闻然焦急的目光。
闻冉踏着红光奔向空中,迫不及待冲向天空幽暗的深渊。临走之际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回头向秦远歌一笑,道:“差点忘了,闻然还给你,去迎接你的师尊吧!”
秦远歌心中生出不妙的预感,抬头一看,就见血池上方所有包裹人影的血膜同一时间全部掉落。
完全没有时间去分辨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师尊,秦远歌想也不想跳入血池,释放全部魔气缠住所有厉鬼,疯狂吸收亡魂阴寒刺骨的邪气,要赶在血瘤落进池子之前把所有厉鬼全部吞食。
大地轰然震动,万魔宫上方冲起一道血光直入云霄。如一柄巨大血剑割开苍穹,天幕上裂开一道漆黑的裂口。
裂口如同倒转的深渊,深不见底的黑暗中暗影幢幢,宛如无数鬼魅翩翩跳着邪异的舞蹈。
血池上方鲜红血肉层层裂开,开启一道天窗正对天穹撕开的裂口。闻冉情不自禁从血池旁站起来,脸上第一次出现魅惑之外的神色,面具般的笑容下流露出一丝真实的激动。
他的话音刚落,闻冉露出戏谑的表情,笑眯眯地摇了摇头:“不要妄想抓我的破绽,你以为我会给你机会吗。你可以当做我已经杀了闻然现在只是在欺骗你,你尽管试着动手杀死我好了。但我敢保证你向我动手的那一瞬间,不管你的师尊此刻是否平安,到那时他都绝对是个死人了。”
咚的一声,又一团肉瘤重重砸进血池,与之前的不同,里面的人影被厉鬼包围之后发出凄惨的悲鸣,与闻然的声音极为相似的声线饱含痛楚拼命哭喊求救:“远歌!远歌救我——!!!”
不要上当!真正的闻然眼底浮现出焦急,拼命运转灵力冲击禁锢,身体却始终石头一般僵冷,不听意识的使唤。
闻冉向血池上方一指,秦远歌抬头望见无数肉瘤,视线逡巡在无数肉瘤之间,试图找出真正的闻然。
“不要白费力气了,”闻冉笑道,“我抽了他一魂一魄,撕碎了附在每一个分身上,单凭气息你绝对认不出来。”
就在闻冉进行说明的同时,一个肉瘤噗地坠落,在秦远歌眼前掉进水池。
万魔宫里的日子倒也并不无聊,弟子只是躲着不肯见他,却没有限制他的自由,闻然可以在万魔宫里随处走动。华心被从血霄城接来陪伴他,而叶琢就住在闻然居住的殿宇隔壁,闻然发现之后就常常去探望叶师兄。
叶琢的情况时好时坏,有时候能和闻然聊上半天,有的时候只是坐在那里像个娃娃一样一动不动。
天气晴朗的上午,阳光从轩窗照进屋内,窗下几案上新砌的香茶袅袅腾起茶烟,叶琢坐在窗下,听见门响转头看见闻然,笑了一笑开口道:“你可少往我这里跑,以前宗门就老传我和你之间不清不楚,你那个宝贝徒弟一直不太放心我。我可把什么都跟他说了,他现在恨得只想把我撵出去。你每天都过来,他光喝醋都要撑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