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心依然很痛。

不管是国王身上的伤痕还是差点失去儿子的後怕，都让他心痛极了。

海神与几个孩子快演变成争吵的讨论中，侍者突然敲门打断。负责照顾戴纳的人鱼前来禀报，刚睡醒的小鱼正哭个不停。

「不是我不放人，是崔莱顿这次真的太过份了。」海神对着始作俑者的大儿子抱怨。

还不是因为这人突然说起人类寿命极短，要弟弟做好看着心爱的人一天天变老、最後死在自己眼前的心理准备，才渐渐酝酿造成这次事件。

人鱼大哥的话把崔莱顿吓坏了。

「谢谢你，过几天先回去替我哄哄你的父王好吗？等你们的爷爷原谅我，我就会回去了。」深蓝色人鱼因为儿子的贴心打起了精神，说着哄骗但也不算谎言的话。反过来在可爱儿子的额头吻了下，他暂时摆脱掉负面情绪，「今天说南方海域的探险故事给你听，然後你就要乖乖睡觉了。身上的伤还没好全，不可以太累。」崔莱顿用哭过有点低哑的嗓音温柔哄着孩子。

「好。」

橘色小鱼笑着用力点头回应，也顺着引导枕着父亲的腿躺下。

「父王才不可能不原谅您，所以我们一起回去好吗？」窝子父亲怀中的小鱼偷偷抬头看了看，看见了深邃的蓝色眼珠藏着即将垂落的晶莹，他伸出小手轻轻抚去，「爸爸不要哭，我早就不疼。我们不要告诉父王，他就不会怪您了！」

这几天父亲抱着他说了无数次的对不起，可就是不肯承诺一起回去岸上，这让小小人鱼每天都焦急又努力的说服。他不想要只有一个人独占父亲，不想回去时看到弟弟妹妹还有父王失落的表情。

「戴纳是个好孩子，谢谢你没有怪我…让你得一个人潜入深海…」崔莱顿今天依然回避了孩子的问题。

崔莱顿没有回答，只是急着赶路。

天亮，国王在熟悉床上醒来，可身旁一个人都没有。刚退烧的脑袋仍然晕呼呼很难受，在混乱中一想起昨夜崔莱顿的存在同梦境般，他着急的想要寻找。

下了床，高烧後双脚仍乏力，戴尔跌跌撞撞才到门边。好不容易双腿力气才恢复了些，他直接往城门方向走去。

崔莱顿躲在附近的岩石阴影处，他没有勇气站在戴尔面前，只敢远远偷看，可看着心爱丈夫一天比一天憔悴，心里像被刀割着般。

国王的身影突然在月下摇曳，步态如同酒醉般踉跄。人鱼担心的看着，没多久人影映着月色倒下，他再也沉不住气，从水中跃上岸边，抱起昏厥在地的国王奔回城里。

怀中人的热度让崔莱顿自责。

可爱孩子的凄惨哭泣最令人动容，海神轻抚着小鱼背脊、无奈答应过几天满月会让蓝色人鱼自由。

等到戴纳情绪稳定下来，海巫也确认过戴纳身上的伤，都没问题後才让几个侍者护着送回岸上。只是仍在气头上的海神不让崔莱顿跟儿子道别，他也怕有了道别，要是傻透了的崔莱顿没了遗憾不愿意再回岸上就麻烦了。

戴纳回家後，国王紧抱住身上只剩浅浅伤痕的孩子。小小人鱼不停道歉没有带回父亲，戴尔哄着说不要紧，可眼神暗了下来。

「父亲，可以说故事给我听吗？」戴纳从昏迷中转醒已经几天了，从恢复到能下床的程度，他每天都会到崔莱顿被拘禁的独立牢房探视。

「好。不过身体要是恢复差不多了要快点回去，你的父王会很担心的。」蓝色人鱼忍着身上疼痛从坚硬床上坐起，边等着守卫把门打开，边嘱咐着大儿子。

他想，不管戴尔知不知道孩子受伤，一定都会很担心。

最疼爱孙子的海神头疼着结束了关於犯错人鱼的话题，一来到了戴纳房间，那个像极崔莱顿的勇敢小鱼立刻扑上爷爷怀中。

刚睡醒的他听说爷爷要让他回父王身边了，既没得到父亲一起回去的承诺，海神也还没说什麽时候释放他的父亲，强烈的无力感涌上心头，他坐在床上开始大哭。不管侍者怎麽哄都无法让他的哭泣停止，最後只好请了海神过来。

窝在爷爷怀中，他说以後会努力当个好孩子、不会再一个人擅自受伤，哭着求爷爷原谅爸爸。

他怕极了未来的某天抱着丈夫逐渐冰冷的躯壳、怕极了与丈夫死别。一个人烦恼痛苦了好一会，他决定与其每天活在恐慌中，不如亲手破坏两人的关系，然後再也不见至少不会那麽痛苦。

因为只是分手，不是死别。

所以在国王笑着说“一想到未来能跟崔莱顿一起白头偕老，真的会打从心底觉得很幸福。”的那天，积压了好一阵子的情绪终於崩溃爆发，他任性的彻底折磨了顿丈夫，把所有想做又舍不得做的一次满足。

说着故事的声音很好听，每天说故事的时间都惹的门口守卫都一阵心软。崔莱顿背上的鞭伤很重，可在戴纳来之前他都会将自己整理好、强忍着背上剧痛哄睡孩子。

海神在神殿中焦躁徘徊，崔莱顿的几个哥哥姊姊轮流求情让他很为难。而令他最无奈的，是崔莱顿的丈夫告诉臣民他是被海中魔物抓走，王后为了救他受了重伤，被带回海底治疗。

他每天都让最近才开始在岸上待命的人鱼士兵询问王后归期。

他想要回去，回到有戴尔笑容、有孩子们围绕的地方，可他更加害怕。他怕被丈夫用厌弃的眼神看着，但他根本连害怕的资格都没有。接受海神处罚的这几天，每天夜里除了背上的剧痛让他不好睡外，他还会不停想起在洞穴中闻到的血腥味。每夜每夜，蓝色人鱼都很想知道他的丈夫回去後有没有照顾好自己…

「爸爸，爸爸不回去我也不回去。我…我会陪着爸爸，您别哭了好不好…」脸上不停被父亲的眼泪打湿，戴纳心里觉得很难受。他挣扎着挺起身体，轻吻了下崔莱顿额头。

以前他难过时，父王跟父亲都会轮流亲吻他的前额，这会让他在悲伤中会觉得幸福。

崔莱顿刚从厨房回到寝殿，准备好早餐原想最後看一眼心爱的人再离开。可空荡荡的床让他吓了跳，立刻转身往外追去。

回家途中的颠簸让戴尔转醒，他一察觉抱着自己的人是谁，立刻着急的想要确认。

「不要动，戴戴不要动，会摔下去，你的身体好烫，我先带你回去。」人鱼放轻声音阻止怀中人的挣扎，国王虽然瘦了不少但身材仍算壮，他担心要是这人再这麽挣扎，抱不好会摔了。

「你…不要…离开…」那思念的声音是那麽真切的出现在耳畔，戴尔有许多话想说，可他也疲惫到只能说出简单几个字。

已经过了满月又将近一个星期，王后依然没有回来。国王每天晚上哄完孩子上床、喂完最小的人子，便会一个人到初见人鱼的岩岸等候。几天下来，戴尔已经有点憔悴。每当深夜海面出现声响，他会焦急的察看是不是妻子回来了。可每天都从深夜等到天空泛白，只能一次又一次的死心回到城堡。

国王的情绪从伤心到痛苦，最後转变成了恨。又一个夜晚，他站在岩岸边手中握紧了妻子留下的婚戒，似乎在昏迷中有听见他说了什麽，可怎麽想都想不起来。

身体发着低烧，海边风大让他更加恍惚。他想抛开手中小小指环，忘了那只无情的鱼，可记忆中的美丽深蓝让他执着到无法轻易抛下。

「那爸爸呢？不把爸爸带回去父王会难过的…」戴纳进入牢里扑到父亲怀中，「而且我答应夏佐要带爸爸回去。」

「对不起，我…没有办法回去了…我伤害了你们的父王，不管是身体还是心，我都狠狠的…」崔莱顿的语气很轻，「而且…我的自私也害你受伤，他不会原谅我的，我也不敢奢求他的原谅。」

崔莱顿有点不知道该怎麽向孩子说明这种事，只能努力假装不经意的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