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倒也罢,只是父兄前来探望时,流月迷迷瞪瞪地被人从被窝里挖了出来洗漱穿衣,到了前厅人还是懵懵的。流月在晨间困倦着看见桑塔,便习惯性地跑出去,勾着他的脖子黏黏糊糊地撒娇,而后便蹭进桑塔的怀里熟练地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又睡过去了。
娇妻在怀的桑塔状似抱歉地点头致意,起身把别人家跑出来的小猫又拐回了自己的窝里,只剩下呆愣在原地的蓝田国主和少国主以及老神在在的老管家。
自家王爷这个心啊,是黑的。老管家看着蓝田国这二位的情形,赶忙上前倒茶陪话。
疼什么呀,幼崽要磨牙,小祖宗要折腾人罢了。
桑塔看着流月笑得开怀,表情半是惊讶半是无奈。他放心地将猫猫抱在怀里,下巴埋进绒绒的发顶,有些懒散地开口道:“相公下巴也很疼,宝贝给想想办法好不好?”
小猫咪能有什么办法呢?只能被拉进被子里肏得喵喵叫,半哭半喘地把该答应的不该答应的都应下来了,最后团在男人怀里被哄着张开腿看小花,两人便这样一起在床上浪费了大半时光。
世间最深沉的爱意,献与初涉情场之人。
流月终日被人围着哄,从不愿细想。如今不能再推,想通后反而松了一口气,总归不需再心存迷茫,顾此失彼,便欢欢喜喜抬起头来准备起身。
然而流月想得出神,并未注意早已醒来的桑塔垂头盯着他看了许久。他猝然抬头,桑塔躲闪不及,只听一声痛呼,流月已然捂着额头委屈上了。
宫宴助他脱困是真,宫变救他父兄是真;乱局中护他在府是真,床笫间与他缠绵,在他耳边倾诉爱意,亦是真。流月心中无法任性地忽视自己收到的一切,身体也不能忘怀提及乱臣贼子时,桑塔骤然加重的力度——桑塔是真实存在的一个人,带着真切爱意来到他的身边。
那他可以得到桑塔的爱意吗?答案已然不言而喻。
最初的最初,为了在那场纸醉金迷里寻一盏冰凌的清酒,在烘热的殿中遥望那覆雪的轩窗,在人声鼎沸里摘一朵游离的水花;为了那吹开香影的寒风和天地送来的一抹白,桑塔用尽了所有的不容置疑。流月无需考虑能与不能,他只需介怀愿与不愿。
礼成。
在众人的欢呼与祝福中,流月与桑塔站在灿烂的一片红,心中有些悸动。一根红绸牵在二人手中,仿佛这样他们就能共享忧乐余生。他们谢了这样多的人和事,却从未想过这便是最初既定的结局。
迎亲队伍一路分发喜饼喜果,小孩子捧着吃得高兴,大人也喜气洋洋地围着凑热闹。只是那长长的队伍啊,总也见不到新娘的轿撵。众人虽然皆知王妃就住在亲王府里,心里还是犯嘀咕,有些遗憾不能一窥小王妃的姿容。传闻小王妃一身珠玉,日头底下还能瞧见仙气哩!
殊不知亲王大人宁愿小王妃等在府里百无聊赖,也断不会为了给他们看一眼,被抬着晃一路颠得腰酸背痛。
待迎亲队伍终于来到了亲王府,吉时已到。流月头上罩上一层红纱,踏着红毡由喜娘扶到了正厅。桑塔接过红绸,来到他的小新娘身边,引着流月拜别彼此间最后一段礼数。
流月每日都能收到桑塔送来的各式各样的小盒子,里面有的时候装着好吃的甜糕,有的时候装着蓝田国时兴的小玩意儿,有点时候装着桑塔的只言片语。流月便起了兴致回礼,有的时候放一张糖纸,有的时候是管家买给他的小金鱼,有的时候流月想回信又犯懒,索性开心了画五个点,生气了就少画几个,平平淡淡就画一条直线,一套猫言猫语说得桑塔哑然失笑。
而今天,流月收到的是一套裁剪妥帖的华美婚服和几件……水红色的肚兜。流月登时小脸就红了个透,羞愤难当。他提笔就要痛斥这个登徒子,笔悬在半空又突兀地停下了。他意识到在这你来我往的心意相通中,他们的婚期已然将至。死生契阔,终于到了成说的那一日。
笔尖滴落了几点浓墨,凌乱地落在纸上,草草不成书。这张纸便这样送到了桑塔手中,他摩挲着干涸无序的墨痕,像是感受到了小新娘忐忑的心绪。他缓缓地将纸张贴在心口,沉沉叹了一口气。
可流月明白这不过是皇帝的敲打。这位年轻的君主曾经趁桑塔不在时微服来见他,车轱辘话转了几圈,不外乎亲王府的野心与他的预谋。流月装作听不懂,答了些君为臣纲,夫为妻纲之流的迎合说辞,让皇帝信了他不过是个美貌不能生的花瓶,这才离去。
只可惜亲王殿下不只是你的臣下,更是你亲叔,你亲叔若是真要谋反,我也劝不住。流月小小地翻了翻眼皮,在心里给自己说的话做了注释。
而作为皇帝的亲叔叔,对于他的心思,桑塔再好猜不过了。不过是看着小汤圆不能生,扰乱不了皇室血脉;又出身产玉小国,不能给自己提供多少助力,这才放心地给了赐婚圣旨又给了爵位。既能把小猫崽捧上高位好好敲打一番,又能给自己博得一个宽仁治下的好名声。一箭双雕,两全其美。
翌日清晨,流月在桑塔的怀里醒来。
此间二人交颈而卧,倒颇似一双璧人。男人有力的臂膀横在腰间,将娇小的美人整个嵌入怀里,连玲珑的膝骨都要稳妥地圈在腿间。他的胳膊环住小美人的肩颈,小臂向上虚虚护在头顶,填满了发顶与榻首的距离——十足占有,又万分在意的姿势。
是怕自己睡得不踏实撞到床头吧。流月眨巴着眼睛看着桑塔下巴冒出来的胡茬和眼底的青色,出神地想着。
自此,大婚一事便提上了日程。
当朝民风渐开,男人嫁娶一如往常。只是一朝亲王要娶一位小国国主家的公子,还是引起了轰动,城中小巷茶余饭后议论纷纷,什么声音都有。
最后竟是当朝皇帝下了圣旨赐婚二人,还封了小公子做一位异姓王爷。这是本朝第一位异姓王族,足见当今圣上之宽仁,待下国之器重。一时之间称颂之声不绝于耳,皆道一声陛下英明,四海永清。
流月近日来有些烦心,原因无他,他要嫁人了。
这事说来荒谬,但若真要梳理一下,竟也有头有尾。
起因自然是二人床笫之间的荒唐情话,流月每每被桑塔玩弄得半是朦胧半是情态,自然有求必应。再则那日,父兄本该登门致谢顺便接他回去,结果前一晚桑塔将他当做糖果一般吮了一遍又一遍,肏得流月差点化在了他怀里,第二日他便赖了床。
“好疼……你下巴好硬……”小声音连哭带颤的,确实挺委屈。
桑塔摸了摸被撞疼的下巴,哄着流月挪开手,又是给吹吹又是给揉揉。怎料亲王大人这舞刀弄枪的手到底粗糙了些,一番哄弄下来流月的额头反而红了一大片。英明神武的亲王大人停了手,对着娇气的幼崽少有地无措了起来。
流月看着桑塔老大一个人,抱着他哄完了手却没处放,忍不住笑出声来。他凑上前在亲王大人的下巴亲了一口,像一只得逞了的小猫。
那流月想要桑塔的爱意吗?这个问题或许在他主动询问桑塔的归期时,就已昭然若揭了。
老练的猎手将懵懂的幼崽细细地舔舐过,叼回自己的巢穴,放进陪伴和故事筑成的小窝。他会远游猎捕,幼崽却他巢当己窝,一日日地染上他的气味。这些玄而又玄的存在会一遍又一遍地提醒着主人的离去,引得幼崽纵然满怀怯意,心中却总有猎手的一席之地。
他会慢慢习惯落空,又学会关心;习惯孤独,又学会依赖。桑塔在一片乱局中也要拼出一条路,将流月带回王府慢慢温养起来,便是如此。
一拜天地。感天地之钟灵,予世不存二之爱侣。
二拜高堂。谢父母之恩慈,养所属唯一之发肤。
夫妻对拜。从此亲王做人夫,少年成新妇,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我对你何尝不是,可念不可说呢。
大婚那一日,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流月便被叫起来梳妆打扮。他本为男子,又尚未及冠,因此装扮上便没有那般繁琐,只需穿好衣裳,略施粉黛即可。他漆黑的长发被分成两半束好,在额间点了花钿,颊边沾了些粉妆。抿合的唇瓣含住了胭脂的红,细白的指腹点在唇珠上细细地抹匀。素白精致的面庞染上了娇媚的红,看得旁边的侍女悄悄红了脸。
穿戴好的流月便坐在屋内等着吉时,他一直住在亲王府,便省了迎亲的繁杂礼节。只是该有的阵仗却不能少,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铺满了整座央都的大街小巷,这便是蓝田国给予流月的祝福与屏障。这十里红妆桑塔也着意添了不少,断不会让人看轻了他的小王妃。蓝田国的家家户户也张灯结彩,红绸铺路,热热闹闹地为小国主贺喜。
只可惜自家这只小猫还真能揣崽儿,而且生出来的孩子也一定跟他一样,对那个王位弃若敝履。桑塔面露嘲讽,似乎是在嗤笑着某种漫长的诅咒。不过皇帝这个态度有点过于宽容了,想必是早就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还是只聪明猫猫呢,虽然床上是个又娇又软还很好欺负的小笨蛋。
这赐婚圣旨一来,流月和桑塔彻底忙碌起来。如今流月便住在桑塔府上,因而便少了许多繁文缛节。可王室结亲不比寻常人家,大婚前,两人到底多日未得相见。
流月出身蓝田,是家中最小的孩子,自小便千娇万宠着长大。蓝田国虽小,倒也祥和安乐,双亲严慈相济,兄长宠诫并行。整座王宫里只有他小小可爱的一只,团成雪白的一团哒哒地跑来跑去,逢人便仰起脸漾着笑窝,任谁看到人都会软得一塌糊涂。
流月很早就明白,自己可以轻易得到很多东西。他被教导着去分辨虚实真假,去思考想不想得到,能不能得到。便如日光下烟袅袅的暖玉,世间的情态也大多缥缈而迷离,流月要做的,便是抓住那恒久又甘愿的一缕。
亲王大人是真假虚实中的哪一个呢?是他能得到,想得到的那一缕吗?流月出神地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