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放在门口屏风外的矮塌上吧。”钟砚之把匕首收在怀里,又点数腰间暗袋里的药囊、飞镖等物什,才扬声道,“是风卓来了吗,进来吧。”
轻如落叶的声音从一侧的窗子进来,风卓按着怀里的包袱,熟练地进来关了窗。
“钟大哥,我从樊城俞家在京中的宅邸过来,竺郡主给了一些昔日穆家联络蛊帮的东西。不好给外头那位公公看见。”风卓压低声音,忍不住瞥了一眼里面睡在里面的风衍,嘴上却不提,“蛊帮少主白襄似是带了几个人偷偷离开了西南境内,如果他救走了许梦山,迟早要和蛊帮的其他分部联系。”
“哥哥他……哥哥告诉我,王爷也是血肉之躯。”风卓低声道,“入京以来,主子一直睡不好,太医也说您太过劳神了。”
“太医是说我思虑过多,恐抑郁成疾吧。”刘昭往后靠在椅背上,有些疲惫地捏了捏额头,“你且宽心吧,我不会抑郁成疾的。攻打梁京的时候见了那么多血,我总要缓缓。鹤归劝我,洛向安劝我,你劝我,连去了的太傅都留了信劝我。”
“太傅……临终前已经重病不治,主子不必自责。”
“可以,你查明了写个条子,随你。”刘昭眼皮也不太,一目十行扫完了册子里的东西,抬笔写了几个字,“洛大人的事……是我无能,你以后在洛家有什么事情,尽管来找我,若我……苟延残喘还有些门路,总不会袖手旁观。”
洛向安收敛了神情,半晌才叹道,“王爷有什么错,我爹是自己选的。他出身不显,没受过家里帮衬。最后却要替家里这些人……罢了,王爷何必如此。”
刘昭停了笔,撑着额头笑了笑,“我既为摄政王,大梁兴衰便是我的责任。我没有自大到认为一切都是自己的错,只是庸人自扰罢了。”
反倒是士子间,因为各位秉性刚正的泰斗肯为刘昭说话,对齐王为国受冤一事颇多讨论。甚至有人相信,穆氏窃国,齐王被忠仆救走,才不慎陷入陈人手中。
“他们都说,是今上仰慕殿下高义,才收留了颠沛流离的摄政王,以礼相待。”洛向安用盖子拨了拨茶叶沫子,唉声叹气道,“殿下,您老是催我去找那个许梦山,我比你们都想把他抓来切了,可是我手下的人本来也有限,之前又丢了好些眼线,嗨,蛊帮的人也不好说话。如今这位新的陛下又不见得愿意咱们到处刺探,小人很难做呀。”
刘昭摆弄着书房里新送来的摆设,闻言抬眸一笑,“是辛苦你了,不过这事只需要你提供线索就够了。”他搁下笔洗,端起案上的茶盏,“有任何消息,直接告诉钟砚之,你那些江湖朋友只要帮着望望风就是了。”
“今夜还要去找姓许的吗?”风卓见钟砚之一身暗色的便服,有些担忧,“不如我……”
“无妨。”钟砚之一目十行地扫了扫手里的文书,墨声已做过批阅,颇为完善。于是他只是大略写了几个字,便搁下笔,把马尾梳成利落的小髻,戴上臂缚,朝风卓点点头,“拜托你了。”
风卓于是入内守着熟睡的风衍。
“好了。”钟砚之的声音有些虚软,哄孩子似的轻轻念叨,“很快就不痛了,睡吧。”
少顷,里面窸窸窣窣,钟砚之端着空碗从后头出来,面色苍白如纸,朝风卓点点头,“他经脉中余毒已移除了十之二三,如此速度,只怕还是要想办法寻到解药。”
“钟大哥辛苦了。”风卓早已备好了热水,端到床边,替浑身汗湿的风衍擦身,更换里衣,“钟大哥其实不必每日都运功逼毒,哥哥精通蛊毒,应该撑得住……”
“啊。无非是什么,管仲非仁啊之类的,怕我想不开呢。”刘昭收了信,施施然过来床边,坐在他怀里,“我可没有一匡天下的本事,得过且过吧。”
管仲原本的主公公子纠被齐桓公杀死,他不但没有殉主,还辅佐齐桓公成就天下霸业,惠及万民。子贡曰,管仲非仁者与,而孔子则认为,与所谓的主公相必,百姓才是判断忠与仁的准绳。
“睡吧,谁大半夜和你讲经来着。”陈松把刘昭抱起来放在床的里侧,无奈道,“你啊,都说了要睡了,就别惹我,仔细明天又要浑身疼。”
“守株待兔?我等不了那么久。”钟砚之打开包袱,检视起来,“劳烦洛公子再多花些心思吧,旧梁境内,我们没有那么多耳目。”
风衍睡在钟砚之屋里,床边摆着一道宽大的素色屏风。钟砚之调了一碗药汁,端着转入枕屏后头。
风卓守在枕屏外,约莫等了足足一柱香的功夫,里面传来风衍闷闷地一声痛呼。
“我知道,穆氏攻城的时候,惠安太后告诉我了,太医也说过。”刘昭像不知道苦似的,一口气喝了药,端了茶水漱口,这才起身道,“罢了,我往日盼着能做个闲散王爷,如今真的闲下来,却无端生出诸多烦恼业障。把外面暖阁收拾出来,我今晚就歇在那儿。”
“钟大人,京城防务的文书送来了,墨将军已经批阅过,按圣上的意思,还得请您过目。”
钟砚之坐在灯下,细细地擦干自己的两柄剑,对着灯火入了鞘,又解下匕首,用干布一寸寸擦拭。
风卓送了洛向安出去,回来时带了煎好的药,剪了剪乱爆的烛心,“这烛芯子不好,明早属下让库房拿好的来。王爷早些休息吧,别看坏了眼睛。”
刘昭似笑非笑地看了风卓一眼,“你以前可不会说这些,出去走了一遭,胆子和你哥一样大了。”
风卓的手顿了顿,他昔日只会默默听令,从不质疑主子,更不用说揣度刘昭的心意。风衍总是更跳脱些。
洛向安喝了口茶,半真半假地摇了摇头,“要说蛊帮啊,我倒是觉得不一定是在西南。竺郡主手下的人虽然说蛊帮的人被阻在了西南,却不一定没有残余在京城的。许梦山是在京郊跟丢的,我们立即去监控了往西南去的各个要道。保不齐这人啊,还藏在京郊的什么地方呢。”
“你尽管去查,我让风卓带了牌子给你们行个方便。此事必须得快。”刘昭终于翻开案上的簿册,“穆氏在京里的势力残余你就不必查了,你是白衣,以后不要掺和官场上的事。慢慢把手里的东西过给钟砚之,不要太惹眼了。”
“我还想跟殿下求个恩典呢。”洛向安眯起漂亮的眼睛,露出一点尖牙,“穆家养的狗,原先威胁张丞相,又设了套子去抓玉郎的那几个人,交给我处置吧。”
钟砚之脚踩着窗棱,燕子似的一跃,消失在夜色中。
风卓不善言辞,但钟砚之却听懂了他言下之意。
这样日日动用内力,也许还没等到解药,钟砚之便第一个要支持不住。
“我不会有事。”钟砚之在书案前坐下,翻阅墨声送过来的文书,“这定脉入眠之术只是让他的情况不会恶化,并不能永远这么睡着。能多减弱一分他经脉中的毒性,希望便大一分。这手段也只有我能施展,少不得多费些力。”
“嗯,听鹤归的。”刘昭故意做出一副乖巧姿态,扯着陈松的里衣,“其实你们也不必劝我,这些道理我有什么不明白的。终究是不明五蕴,不破我执罢了。”
陈松一言九鼎,月余之后,天气热起来,刘昭也终于住回了自己的府邸。
齐王府外从来是车马喧嚣,这一次回来倒是安静了许多。朝中除了张钰这样旧时关系密切的还肯来往,多数还在观望。坊间对齐王独断专行的印象由来已久,就算平了那些谣言,有了诸多正名的宣传,也还是令人将信将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