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梦山只得应是,不敢再深究。
贺岚果然已经醒了,一头乌发还散乱地披着,只穿了一件外袍靠在床头。
“我告诫过他了,只是你这位许大人放不下大蛊师的旧事,也算是念旧吧。”贺岚扬起脸,冲穆尚真淡淡一笑,“你啊,这个自欺欺人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
许梦山觉得后背发凉。如若刘昭真是鸠占鹊巢的穆氏子,那他的身体不过是个忠于皇族的牵制,成帝何必为了治他放任异族妖蛊之术进出宫禁……淑仁皇后纵使心慈,又真会对刘昭百般疼爱,不敢毁伤吗?
穆尚真是成帝和亲妹乱伦所生,假如他们之间不仅只生了这么个儿子呢?
刘昭借着御花园落水一事登堂入室,取了皇后嫡子的身份。这种巧合……成帝曾经想过立他为嗣吗……
穆尚真转过身,慢慢沿着雕镂精美的长廊踱步。幼帝敌不过他,那么刘昭便不会为了权利再起兵戈,更何况……穆尚真停在朱红的栏杆前,怅然一叹。
事已至此,小昭的身份呼之欲出,可是又有什么用呢?
穆尚真微微回过头,叹息道,“当年虞贵妃借了南疆妖人之力想要谋害我母亲,蒙大蛊师相救才化险为夷。这也是母亲器重大蛊师的原因。你或许不知,洛向安的生母红莜曾是母亲的贴身女官,也是在此事中受了南疆妖人一掌,伤了根基,婚后不久便逝去了。”
许梦山的手指划过银质面具的表面,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来。死去宫人的尸体上破开一个小洞,一只幽蓝色的小虫振翅而飞。
“朕和你说过,不要再追查这件事了。”身后传来脚步声,许梦山从容转身,跪地行礼。穆尚真穿着明黄的便服,有些疲惫地揉了揉额心,“走吧,阿岚应该醒了。”
许梦山却跪着不动,“皇上。”他低声道,“皇上难道不在意摄政王殿下的……”
碧绿的眼珠冷冷地盯着地面,白襄怒火中烧,心道,我不必猜出你的目的,师父。
我要当面问你。
贺岚垂下眼睛,薄薄的脊背弯起来,禁不住咳了两声。穆尚真扶着他重新躺下,听见他淡淡地开口,“你安排小竺留在樊城,是可以避开如今京城之祸。以后……如果有个万一,那位殿下但凡活着,总会想办法保她喜乐无忧。既然阿真还念旧情,就留一线吧。”
穆尚真知道刘昭在法场被劫走时身中剧毒,并不觉得他还活着,但也顺势点点头,抚着贺岚的头发,“好。”
贺岚清透的眸子闪烁了一下,似乎是明白了什么,又好像只是累了。他安静地蜷起来,默默地靠在穆尚真怀里。
刘昭生理性的泪水止不住地流,心里乱纷纷地想,我哪有不相信你的心呢?若不是你,我哪会想要为自己活一回。
就算只有短暂的时光也好,若是有办法不让你难过就好了。
陈松把刘昭抱起来,避开他肩上早已愈合的皮肉伤,把人按在干净的矮榻上亲吻。春寒从地上窜上来,刘昭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穆尚真笑着摇摇头,坐下拉着他的手,“我不会因此降罪于他。许梦山自请去刺杀陈松,这事不过是他的一点念想,教他知道也无妨。”
“齐王殿下还活着吗?”贺岚枯瘦的手指反握住穆尚真,探询地看着他,“我见张钰替你做事,这些日子姿态放得很低。你有用这些个事为难他了?”
“身体这个样子,还整日里劳心劳力的。”穆尚真不赞同地摇摇头,“洛向安确实往外递了几次消息,但若说是替刘昭做事,也没有确凿的证据。”他顿了顿,有些感慨地叹息了一声,“小昭若真是怜怜,那我们穆家对不住他,让他在宫里挨了这么久。他幼时与我交好,后来又多方维护,我却要污他名誉,取他性命。事到如今,他已经长成了刘昭的样子,无可转圜了。刑场……他那时身体羸弱,生念已绝,这一遭就算他死了吧。”
许梦山不敢再想,他忽然明白了穆尚真毒杀刘昭时候说的话。
那时候他的主公命他备了无药可医的剧毒,沉默许久,叹道,“我何尝不想放过小昭,只是软禁起来也好。一尸两命……他和我都不能回头了。”
“你想多了。”穆尚真淡漠的声音打断了许梦山的回忆。明黄色的便服裹着他高大的身躯,透出一股杀伐果断的气势,“我只是在说,我多次放过洛向安,不取他的性命,乃是看在他生母的份上。”
“那件事乃是蛊帮一伙乱党所为,当时我撞破他们议事,险些被活祭给山中的野兽。大蛊师救了我,得知此事之后日夜兼程,才阻止他们谋害长公主殿下。否则成帝盛怒之下,蛊帮焉能苟存至今。”
他说着,却觉得有些不对。“那刘昭……”许梦山心思电转,刘昭和洛向安二人身体异样,兼怀雌穴,若刘昭的身份真的是像他所猜测的一般,那二人的母亲难道都是因为受过南地毒蛊所伤,以致于子嗣生异……他不禁低下头,不敢再多做揣测。
穆尚真静立半晌,方才叹道,“起来吧,我也是小昭走后才推想出一些。成帝是我的父亲,我一直以为他是念着……才放任母亲将大蛊师奉为上宾,现在想来,是想医治小昭吧。”
“朕说了此事不必查了。”新帝语气未变,却有种居高临下的威势,“小昭是什么人,已经不重要了。他已经死了,功过亦盖棺定论,朕现在也没有精力去翻那些陈年旧事。”
“可是若是……”许梦山顿了顿,斟酌道,“那洛向安往外递的消息到底是给谁的?若齐王健在,我等……”
“许梦山。”新帝冷冷地打断了他,“你和我保证过那毒无药可医。何况……你不了解小昭。”
白襄冷眼看着长老离开,用戴着指环的手指敲了敲桌子,吩咐道,“给我准备车马,我现在就要回梁京。”
师父是因为被卷进宫中和蛊帮勾结之事才险些被灭口?这和他之前说的,男生女相,被耆老指为凶兆,好像不一样呢。编造这些话有什么用?
既然早就弄死了仇敌,还让我来做什么?白襄眯着眼睛想,故意把我支走,师父做的什么打算?
“试探你、刺伤你的不是贵妃的人。”陈松不知道刘昭是不是醒着,自顾自地把下巴放在他光裸的肩膀上,“父皇果然是老了,昏招频出,仗都没打完,就想着动我身边的人。”
刘昭不做声,怕痒似的侧了侧头,被陈松扯过毯子包起来。
“殿下……”陈松望望外头幽深的夜色,狭长的凤眼餍足地眯了起来,在狭窄的矮榻上和他挤在一起,“我让砚之去处理一下,他们很快就会知道,什么事情做得,什么事情做不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