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湘就蹙了眉:“在这儿蜷着怎么使得,陛下不如上暖阁去,好好歇会儿。这儿更累人呢。”
皇帝捏捏她的手,道:“怕睡沉了你叫不醒朕。”
晴湘抿唇一笑:“那奴婢叫霁雪来。”
皇帝眼睛不从折子移开,端起来,吞了一口,问道:“是放了什么?”
晴湘道:“是麦门冬,滋润生津的,陛下起早嗓子有点儿哑呢。”
她语气的温柔浸润着亲近和关怀,皇帝听了熨帖,渐渐舒下肩头,几口将汤饮尽了,不辜负她的心意。知道他累,晴湘放下红木托盘,盈盈走上前去,扶住他宽展的肩背给他按了一会儿,见他合上眼,劝道:“夜深了,陛下了歇吧,明儿早起来再看。”
月莹若有所悟,又叹息道:“小主们巴巴儿做一顿,也不知道能不能进陛下的嘴里,到头来还不如咱们御前侍奉的知道的多呢。”
晴湘凝了一眼食盒里剩下的粉糕,淡淡一笑:“好了,原也不在这一盘点心上,去做差事吧。”
皇帝果然没用魏选侍那盘点心,然而也瞧出它的突兀来,于是多问了一句。当晚凤鸾春恩车就将魏选侍接到了紫宸殿,往后连着两次翻牌子都是她,又晋了常在,赐居翠微宫枕霞阁。
霁雪自己粘起一块儿来尝,笑道:“白占龙图案地方。”
晴湘从屏风后头转过来,霁雪忙敛了容色,低眉顺目,然晴湘已经听了去,扫了一眼那食盒已经明白,恨恨剜她一眼,低声道:“你就是这么当差的?陛下的喜好心意,你也妄论。越来越没规矩!”
霁雪知道她还生着前些日子微服的气,也不敢辩驳,吐了吐舌,捡出几块点心重新装了碟,往里头去送了。
她不明所以地愣住,却听身后一道清润自持的声音应了一声“是”。
正是晴湘呢。
她不知如何是好时,皇帝又吩咐:“上来给朕宽衣吧。”
以往里皇帝叫她来,都只是为了宣泄得便利,也从来并没有多余的交际。今儿却叫那位晴姑姑亲自过来给她送了一盏酥酪。她片下一勺入口尝来,乳香自带清甘而不甜腻,其貌不扬,而与膳房做的又大有不同。她抬眼一望那矜庄端静的晴姑姑,见她秉着一贯的得体微笑,却并不如平时亲切,反而带着疏冷,不由得心里觉得有异,然而却知道不能多问,于是只是勾唇一笑,欠身请她代为谢恩。
等晴姑姑离去,她也没有再用那甜碗儿。一来她指着纤柔的身段儿安身立命,少不得得戒除口腹之欲,二来那御前主事儿的一等大宫女那样不阴不阳的样子,她心里不安生。
等皇帝召她,已经过了子时。她披一件宽松委地的水红绢纱袍,赤着一双白生儿玉足,轻轻点在满铺寝殿的绒毯上,娉娉往里去。
她侧侧脸躲过去,低声道:“陛下自己说的,还得批折子哩。”
他心里头陡然生出一点不悦,完全不知道她是抗拒什么。于是也没了意思,翻身跳下床,也不要她服侍,拎起靴子自己单脚站着蹬。
晴湘也下床,想要扶住他。皇帝已经穿好了,甩开她径自就走。
“没有,没醒。”他又合上眼,手却从被子里伸出来,按到晴湘腰后摩挲。
晴湘笑了一声,伸出手按着他肩膀摇,:“好陛下,快起来吧。”皇帝巍然不动,又被她掀眼皮,于是将被子一揭,反把她卷起来骑在身下。
他胯下的东西和他人一样耀武扬威,晴湘白了脸挣出手来推他。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这个人繁忙起来,于那事儿倒越发热衷了似的。
紫宸殿中烛影摇晃,内殿帷帐之内又闹起暧昧的动静儿。
微服那日案上就积了折子,皇帝连着几天都要阅到入夜,也就没召人侍寝。今儿午后魏选侍到紫宸殿来,捧着个食匣子,说是亲手做的点心。
魏选侍和王贵人同是今春的秀女,父亲是正四品宣威将军,人明妍娇蛮,但因为年纪小,也还能称得上可爱。原本在这批御女里最是出挑儿,头一个获宠得封的就是她,如今可能是见着王贵人遇喜坐不住了,这才出招到紫宸殿来送东西。又成了一个“头一个”,今年八个新人里头一个主动到乾元殿来送东西的。
不由分说推着他上阁楼去:“陛下好好歇会儿吧,奴婢准保叫您起来。”
他长身砸到床上时已经迷糊过去,靴子也没脱,衣裳也没解,再醒来时却卧在暖和的锦衾里,舒服得很。
“醒了?”晴湘俯在他身上,俏洁的一张笑脸盈着浅笑。殿内灯火通明的,灯都点上了,亮如白昼。
“唔。”他未置可否。肩背的酸胀渐渐缓了,才又道:“明日还有明日的,一日日都积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儿?”
到底是乏了,他手按上肩上晴湘的手牵住,站起身,往边上一张弥勒榻上走。
“朕眯一会儿,一刻半以后可要叫朕。”
只是没想到这魏常在睚眦必报,春风得意起来竟想着跟霁雪翻扯。敢得罪御前行走的人,机心必然不深。加上霁雪圆滑,倒也敷衍得住,且叫她一石二鸟,装着受了欺负,又撒娇卖痴地哄着晴湘和她和好了。
紫宸殿于是又一如往常,谆喜和晴湘两个主事的态度温缓,宽严并济,一切照本宣科,差事做得井井有条。光阴慢悠悠的。
已经是到了年底,地方财政岁计,官员评调考核,都是考验人耐心烦儿的东西,紫宸殿前殿每日官员来往不绝,皇帝忙得厉害,夙兴夜寐勤政。皇帝一累起来就容易心绪烦躁,又偶尔会犯咳嗽。月莹打起翠玉珠帘,晴湘捧一盏热茶慢步往里去,端起放在他手边儿,声儿细柔:“陛下,坐了一夜了,喝口茶润润吧。”
晴湘目送她去了,又教月莹道:“后宫小主进的东西,也要试过毒留下样,再放陛下案头去,若陛下问起来就如实答了,陛下不问就再收起来,若小主再过来领食盒,剩什么可以依样还了。只是陛下用没用过、喜不喜欢、说了什么,可都不能告诉人。”
月莹面露犹豫,想了想,又问道:“那魏选侍颇难缠呢……得罪了她怎么是好?再则这只是一位选侍,若是哪位主位贵主儿开口,也能不说么?”
她是今年选秀入的宫,分作一等宫女,伶俐谨慎,很合晴湘的眼缘儿。她能问到别的情况,便是肯学,晴湘心里赞许,也就耐心教:“贵主儿也好,小主也罢,都属于后宫。咱们在御前行走,干系的是陛下。有规矩在,咱们照章做事,原是紫宸殿不能透露,是宫规宫纪不能透露,谁也说不出什么。否则岂非人人送个东西,就能刺探陛下的心意?”
最后一重明黄色的丝帛幔帐竟是晴湘亲自替她打起,她经过时不由向那大宫女凝了一眼,却只见她神情泰然地垂着眼眸,只望着地面。
薛娘子未及细思,已经挽起一个明艳娇媚的笑,往床榻上那个男人迎去。
那个年轻丰俊的皇帝随意坐在床边儿,却威仪迫人,她不能直视,微微垂着眼,正跪下身,却听他道:“你不必离去,就跪在这里听吩咐吧。”
已经是二更天,皇帝却又吩咐了接薛娘子来。
这薛娘子乃是永昌王进献的一名艳奴,人生得妩媚风流,精于房中之术,花样频出。因为出身的缘故,在宫里是没有什么前途的,只给她八品常在的待遇,人称一声娘子。
因皇帝的公务还没有完,便让她在西配殿里等候。紫宸殿宫人倒是都很喜欢她,人生得貌美,又因出身卑微,过过苦日子,自知是以色侍人,仅有几年的青春,对下人十二分客气,很是平易近人。又是爱说爱笑的,见识比这些十岁上头就进了宫的宫人多得多,人也就都愿意听她说话儿。
“爷不是要批折子么,又闹什么?”
身上只穿着里衣,骤然从被窝爬出来有些冷,然而他却更兴奋,沉身顶了几下她,俯身下去把人包住,在她耳边呵气:“朕想要你。”
含住她莹白的耳垂,用牙齿轻轻抿。
正好是霁雪在,她最看不惯宫妃这些邀宠的把戏,只说皇帝不见宫妃。魏选侍非要她献上糕点,霁雪推辞不过,这才收下了。
待回到殿里,霁雪掀开食盒儿看了一眼,刻薄道:“倒是精致,不知使了多少银子,可惜陛下却不爱吃这样儿的。”
月莹就问:“那可还要往陛下案头放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