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柔地,呢喃地,仿佛还是旧时挚爱的恋人在无奈低语,多少放心不下,都汇聚成这几个字。
可他曾经拿她没有办法,一切都依着她的低眸浅笑模样,她再也看不到了。
因为他是在说
他到最后也还是在劝她,“接连失去两个孩子,你的身体已经不再能负荷了……”
她的子宫壁薄得如同一张纸,往后这一生……如何能让婴儿好好地着床。
他似乎低低叹了一声,依旧那么温柔,温柔得让人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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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内一应摆设俱全,被子整齐地叠好,放在床头。
唯独没有人。
女孩不知道她是不是又出门散步了,还是去做了治疗,正在犹豫的时候,恰好隔壁病房走出了一位穿着粉色工作服的护士,女孩忙伸手拦下护士,礼貌问道,“请问下,这间房的病人去哪儿了呢?”
病人们来来往往的,走得缓慢,只有医护人员行色匆匆,推着装满各类药剂的小车,穿梭于各个病房之间。
医院的热闹,总是与众不同的。
女孩走进这一层住院部,在导诊台咨询过后,按照查到的号码往病房里搜寻。
她摸了摸自己手上戴着的戒指,闭上眼想。
就偷一次懒吧。
等一会儿睡醒,起床了——
***
日暮时,孔翎收到了秦雪色叮嘱她按时吃饭的消息,并发了个定位。
她车子已经上了三环,还有几十分钟就能到医院。
阿嬷慈祥的笑脸;
学生时代无忧无虑地与秦雪色躺在一起,畅想未来另一半的周末;
和管修林在病房对坐的那个下午,窗外沐浴着夕阳的梧桐树叶;
“幸福,很幸福。”
“她家庭和睦,有个很爱她的老公……孩子都有了两个了。”
她笑着,衷心地祝福面前的姑娘,“所以呢,你也一定要相信爱情啊。”
孔翎笑起来,朝她点点头,“那很好呀,男人为了一个女人肯努力上进,说明他真的很爱你了。”
她睫毛上挂着金色的日光,温柔又盛大的模样,告诉女孩说——
“从前我也有个朋友,她在爱里全心全意地付出,相信她的另一半,用力地去爱人,也用力地被爱……”
女孩抿唇,犹豫过后到底还是放下戒备,和眼前的漂亮姐姐一股脑地倾诉,“我男朋友……我俩都刚工作不久,他平时总是忙忙忙的,我都乳腺炎住院了,他还是不见个人,美女姐姐你说气不气人呢?”
孔翎霎时就明白了她的担忧,温和笑问,“你是觉得没有安全感了吗?”
女孩被说中心事,哽了一下,半晌,默默点头。
他声音发颤,告诉她,“孔翎……别哭。”
可她还是对着他哭喊央求——
“你见我一面……修林,你出来,你见我一面!”
她在心里感叹地笑了一声,觉得真好。
这样鲜活的年纪,爱与恨都热烈明艳。
这一生还很长,还有无数的痛苦和快乐可以被宣泄,被用力折腾,被高声歌颂。
“我知道你明天就到了,那怎么样啊,我今天检查都是自己去的!”
“赚钱给我治病?我人都没了你到底是给谁赚的钱?!”
“我不管,明天早上我还看不见你人的话,就分手好了——!”
她一路避让着来来往往的人,走出医院一楼的长廊,踏入带着初凉气息的阳光中。
百花凋零,只剩下了青松不衰,孤零零地,倔强地保留一点苍翠色。
秋已经开始发挥威力了,她裹紧披肩在外面走了会儿,坐在花园里长椅上的时候,鼻腔里闻到一层寒意。
***
10月末。
秋光愈好。
后座的她一身温柔的米白色,目不斜视地离开。
秦雪色打着方向盘,从镜中看过去的时候手指一颤。
孔翎静静听着这首歌,后视镜里是管修林渐行渐远的身影。
我每一步都觉得苍凉、痛苦。
可我就是这么一路,踏着痛苦和苍凉,走过来的。
秦雪色看她关上车窗,不敢再犹豫,立刻踩下油门。
街道两旁的店铺,开没落了,再盘出去,换上新的店主,迎来新的顾客,卖新的东西。
这棵树上的叶子,当年的那些早已凋落了,埋进土地。新生的这些高挂枝头,我不曾见过它们在风里飘摇的样子,它们也不曾见过我。
我们是彼此的陌路客。
在车窗关上的声音中,她看着秋日暮色里的碎叶,被车轮碾过。
她有话想讲给什么人听,可终究只能自己在心里,一字一句,滚烫地烙下来,永远铭记——
我所想念的一切都回不去了。
她再没打扰过管修林了。
***
天生痛觉敏感的人其实不必怕,世事会一遍一遍地把身上太过细碎的神经割掉。
哪怕这一切,不是她孔翎给的。
曾有人问过孔翎,“你究竟能有多能忍?”
她笑了笑,只是模棱两可地说——
直到她再也撑不住,身子开始往下滑落,秦雪色几乎要哭出声来,蹲在地上抱着她劝,“回去吧……孔翎,你这样怎么受得了,要落下一辈子的毛病的啊!”
她根本听不进去,只是哭。
当终于拨通管修林的电话的那一刻,电话那头,他首先听到的,就是她撕心裂肺的哭声。
为她死去的两个孩子,和一切爱过她的人。
看着第一批孩子们坐在教室里读书的那天,孔翎笑着站在风里想——
“你要记得,你的幸福,是我放手给你的。”
她甚至是在别人那里才看到的他们的结婚请柬。
那一夜,她在凌晨四点的高速上疾驰,撞碎了高架桥的栏杆,离车毁人亡只有三厘米的距离。
在两人婚礼那天,她托秦雪色给管修林和岑溪送去了重金红包,却被悉数退了回来。
她也想和爱的人一生美满,白头偕老,子孙满堂,和和美美地过完这一生。
可后来,爱她美丽的人有很多,爱她的人,管修林之后,她却再没遇过。
没有人想给她一个好结果,一辈子给她安心,给她一个家了。
她的身体在超负荷损伤后一直没有养得很好,她开始酗酒,抽烟。
然后,身边一茬接着一茬地换男人。
秦雪色开始劝过,后来也只能沉默。
秦雪色这一生都忘不掉那天哭到崩溃,最后心如死灰的孔翎。
那副模样,她曾想,不必再见第二次了。
孔翎还是让管修林失望了,她一辈子都学不会爱自己。
她要清清白白地,去见管修林。
可当她路都走不利索,被秦雪色搀扶到管修林医院的时候,却被告知——
管医生已经辞职。
你要爱你自己。
以后……没有我爱你了。
你也一定要相信爱情啊。”
“孔翎……以后,记得做好保护措施。”
她在巨大的心慌失措里叫他的名字,叫到喉咙沙哑,“不……修林!修林——!”
这一生,管修林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要爱你自己。”
护士的视线停留在手中的病历本上,听了她的问话,匆匆写了笔什么,才抬起头瞟向那间空荡的病房一眼。
女孩看见护士的脸上浮现一抹憾色,惋惜地告诉她——
“啊,2301的病人吗……昨晚走了。”
越往病房走,越显得冷清,她穿过来往的人群,不断抬眸对着病房的房间号,终于眼前一亮,停在了2301门口。
她从敲了敲门,许久无人应答。
女孩脸贴在磨砂玻璃上,用力往里看,急不可耐地想和昨天那位劝过她的漂亮姐姐分享自己与男朋友和好的喜讯,却隐约只见到一个空荡荡的房间。
可一定要吃一颗快乐橙啊。
***
这天清晨的住院部也没有什么特别。
她试图解释,“我知道岑溪跟你说了什么,可事情不是那样的,修林,我……”
他轻轻打断她,并不是在问她,“一个男人,能对一个女人造成多大伤害呢。心灵上的……肉体上的。”
孔翎痛得呜咽出声。
吃过晚饭,困意袭来,孔翎回了秦雪色消息,躺在病床上,盖上了被子后才觉得嘴里发苦,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很想吃一颗橙子。
她的手在被角紧了紧,到底敌不过越发汹涌的困意。
眼皮沉沉地阖上前,视线里残存一丝血色的天光。
生命里那么多曾给她欢愉的人的脸庞,满城烟花,锦衣华服,恃美行凶的这一路欢畅恣意;
还有,那天夜晚的喷泉广场,她的少年,在高台上望向她的那双温柔明亮的眼眸。
都在她眨眼间,被她仔仔细细地收拢好,像孩子细数自己最甜的那些颗糖果,用手划进自己的领地,小心封存。
女孩目送着这个陌生的漂亮女人缓缓起身,裹紧自己的披肩,逆着光同她告别。
然后她背影纤细笔直,在繁盛秋色中,一步一步走回病房。
她走得满足又平和,每走一步,就想起一点从前的好——
女孩在她回忆的目光中看痴了,见她没有下文才忍不住问,“然后呢,她现在幸福吗?”
孔翎闻言,视线缓缓收回,不再悠远,定格在面前的年轻女孩身上。
她忽然冲她盈盈笑起来,说——
孔翎了然地垂眸,看着她晶莹饱满的指甲,心中忽然无比平和宁静。
她开口劝道,“两个人能相爱很不容易呢,有些小事情上要放宽心,他爱不爱你,你慢慢能从细节里发现的。如果他真的是为了你在努力奋斗,你可要好好珍惜呀。”
女孩听了沉默一下,“他……确实很紧张我,最近也是因为我病了才开始疯狂加班,说怕我要做手术缺钱。”
她迎着日光笑弯了眉眼,温柔地开口问女孩,“吵架啦?”
女孩转过头,还带着挥之不去的怒意,看到眼前人的笑颜,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羞红了脸支吾,“嗯……不好意思啊,打扰到您了。”
孔翎摇头,“没有呢,我就是看你心情不好,想跟你聊聊天。”
女孩气呼呼地挂了电话,狠狠踩在落叶上走过来
一屁股坐下。
孔翎侧目一瞬,打量她阳光下的脸蛋,那么年轻的面庞,鸡蛋清一样,几乎吹弹可破。
秋叶沙沙地从地上打着旋儿抱团滚过,她还是觉得新鲜,提起脚尖,一下一下地踢蹭着地面,两条长腿轻飘飘地晃悠着。
枝头有鸟儿鸣了几声,她抬眸的时候,却听见背后传来了一声女孩的怒斥——
“你就是不爱我了!整天说你忙,我住院了你人影都不见一个!”
今天的输液结束后,孔翎看着病房里洒进的阳光,在高楼里待久了,忽然很想下楼去花园里走走,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她围了条浅驼色的羊毛披肩,穿着病号服,一步一步地扶着墙,缓慢往外走。
疼痛已经伴随了她太久,并逐渐影响她的身体,她看上去更瘦了,裤管在纤细的脚踝旁晃荡,被风吹得鼓起来。
她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却早已泪流满面。
曾在深夜中照亮她的那抹无瑕白月光,终究模糊成眼前一团朦胧的光晕。
被薄云,秋风,越吹越凉了。
他嗓子哑得不像话。
这些天,对她而言是地狱,对他又何尝不是。
他们直到生命的尽头,也不会知道彼此这些日子到底是怎么挺过来的。
车子缓缓驶离此处,车窗内的孔翎,和车窗外的管修林岑溪默然擦肩而过。
秦雪色忽然觉得车里太闷,伸手随意打开了电台。
钢琴曲温柔缓慢地倾泻而出,是一首.w弹奏的钢琴版《白月光》。
风也不一样,云也不一样。
连这个再这个再重返故地,重见故人的我,也不是我了。
我说不出口。
我再走过这条街,曾经和我一起走过的人不见了。
彼时身边经过的那些路人,也不是同一批。
甚至连这条路,几年前也已经翻新过。
总有一天会习惯的。
习惯了就好了,人们总是这么说。
最后一眼,停留在远处幸福的即将变成三口之家的管修林和岑溪身上,孔翎摇上车窗。
“我一次也没有再找过他了。”
尽管有那么多痛到心肺碎裂的日夜,用尽各种办法,声色犬马也罢,纸醉金迷也罢。
她一个人熬。
如同陆戈那样,一个深爱过,却还是纠缠不休的前任,到底能如何毁了一个人,她清楚。
她不愿,不能,不舍得毁了管修林。
她只想他娇妻稚子,家庭美满。
没有附加新婚夫妇的只言片语。
孔翎用这笔钱在麓山捐了所小学。
是赎罪,是忏悔,是行善积德。
那么,和谁躺在一张床上,又有什么不一样呢。
她需要人陪,否则就会在深夜里辗转反侧地想起那些太罪孽深重的过往。
孔翎在第二年,听闻了岑溪和管修林的婚讯。
就如同她的沉默一样,孔翎的放纵也不是本意如此。
而是不得不如此。
人生有太多苦痛,最痛不过“不得不”。
也弄丢了所有爱她的人。
后来,落下一身伤病的孔翎辍学,依旧去做了模特,按照从前管修林鼓励她的那样。
有时候秦雪色甚至很难说,她到底是为了谁的梦想。
岑溪很快也陪着他一起离开了。
孔翎嘴唇发白,失血过多,虚弱至极的女人站在医院的风口里,咬着牙,强撑着一遍遍拨打管修林的电话。
一遍又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