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说不能用力,就是不能用力。” 沈知白看了他一眼。少年的脸被风吹得发红,鼻尖和颧骨都是红的,嘴唇有点干。围裙上沾了油渍,袖口也脏了。 “你吃饭了吗?”沈知白问。 “没有。” “那一起吃。” 两个人坐在桌边喝粥。 沈知白用左手拿勺子,动作很慢,喝得很艰难。陆辞看了他几秒,把自己碗里的鸡蛋夹到他碗里。 “你多吃点。”他说。 沈知白愣了一下:“你还在长身体,你吃。” “你受伤了。” “伤的是肋骨,不是胃。” 陆辞没理他,低头喝粥。 沈知白看着碗里那个鸡蛋,没再推回去,用左手夹起来,咬了一口。 两个人安静地吃完,陆辞收了碗去洗。沈知白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 “陆辞。”他叫了一声。 “嗯。” “今天卖了多少?” “到现在,四百多。” “下午人更多。” “嗯。” 陆辞把碗洗干净,擦干手,转过身。“下午你别来。我一个人行。” 沈知白看着他,沉默了两秒。“行。” 陆辞换了鞋,又出门了。 沈知白回到房间,从衣柜最里面拿出那个信封。二十万,三捆,整整齐齐地码在信封里。 他把信封塞进外套内兜,拉好拉链,穿上鞋,出了门。 刀疤强的地盘在城东,一个叫“东升宾馆”的地方。 一栋四层小楼,楼下是洗浴中心,楼上是棋牌室。 这是刀疤强的老巢,沈知白从原主的记忆里知道这个地方,但从没来过。 他推开玻璃门,前台坐着一个染黄头发的年轻女人,正在涂指甲油,头也没抬。 “找谁?” “刀疤强。” 女人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打量他。“你是谁?” “陆沉。” 女人拿起手机,发了条语音。“强哥,有个叫陆沉的找你。”过了几秒,手机震了一下。女人看了一眼,朝楼梯方向努了努嘴。“三楼,左手边第二间。” 沈知白上了楼。走廊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墙上贴着金色的壁纸,灯光昏暗,空气里有一股廉价的空气清新剂味道。 左手边第二间,门开着。 刀疤强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套茶具。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夹克,里面是深红色的毛衣,金链子还是那条金链子,在灯光下晃得刺眼。 “陆沉?”他看到沈知白,眼神里有一点意外,“你怎么来了?” “还钱。” 刀疤强靠在沙发上,上下打量着他。他的目光在沈知白的右手绷带上停了一下。 “你不是说到月底吗?” “提前还不行?” 刀疤强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行,当然行。拿过来。” 沈知白走过去,从内兜掏出那个信封,放在茶几上。 刀疤强拿起信封,拆开,把里面的钱倒出来。三捆,码得整整齐齐。 他拿起一捆,拆开包装纸,手指捻着边角数了一遍。 又拿起第二捆,数了一遍。第三捆,数了一遍。 “算你小子识相。”他抬起头。 刀疤强把钱放回信封,靠在沙发上,看着沈知白。 “陆沉,”他说,“你他妈到底是不是陆沉?” “欠条呢?”沈知白没接他的话。 刀疤强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纸,翻了翻,抽出一张,放在茶几上。 沈知白拿起来看了一眼,上面写着陆沉的名字、借款金额、利息、还款日期。 字迹潦草,但红手印按得很清楚。 他折了两折,装进口袋。 “两清了。”他说。 刀疤强没说话。沈知白转身要走。 “等一下。”刀疤强叫住他。 沈知白停下来,没回头。 “你那条腿,”刀疤强说,“谁打的?” 沈知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腿,走路的时候有点瘸,不明显,但看得出来。“自己摔的。” 刀疤强笑了一下。“摔的?行,摔的。”他站起来,走到沈知白面前。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刀疤强比他矮半个头,但气势不输。 “陆沉,”他说,“我不知道你这几个月经历了什么。但你变了。变得我都快不认识你了。” 沈知白没说话。 “欠条你拿走,钱我收了。”刀疤强坐回沙发上,翘起二郎腿,“以后见面,不用绕着走。” 沈知白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从东升宾馆出来,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阳光不暖,但很亮,照在脸上像一层薄薄的金色。 他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左肋又疼了一下,但他没皱眉。 还清了。 原主欠的债,他还了。刀疤强的威胁,没了。陆念的安全,有保障了。 他走下台阶,沿着马路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掏出手机,收到陆辞发来的一条消息。 “你去哪了?没事乱跑什么?。” 沈知白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笑了。 “打来办点事,我没这么虚。” 过了不到一分钟,手机震动。陆辞回了一条:“试试就知道了。” “试什么?。” 这次等了更久。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最后陆辞发来一条:“没什么,快回来。” 沈知白把手机收起来,没多想,继续往前走。路过菜市场的时候,他停下来,想了想,走进去。 买了一条鱼,两斤排骨,一把青菜,还有一袋陆念爱吃的那种小橘子。 拎着东西出来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绷带还在,指关节还肿着,但不影响走路。 下午,沈知白又在家忙活了一下午。 左肋还是疼,右手也不太方便,但他不想闲着。 排骨炖上的时候,他开始收拾鱼,每一步都做得很慢,但很认真。 左手也不太灵活,好几次差点把鱼摔了。 他想,如果前世有人告诉他,你以后会一个人在家忍着肋骨疼杀鱼,他一定觉得那个人疯了。 但现在他觉得,这没什么不好。 两个小时后,排骨的香味飘满了整个屋子。他又炒了一个青菜,做了个蛋花汤。把菜端上桌的时候,他站在桌边看了一会儿。 门响了。 陆念先进来的。 她背着书包,跑进来,看到桌上的菜,眼睛亮了。“哥,你做了这么多!” “洗手,吃饭。” “二哥呢?” “应该快回来了。” 话音刚落,门又响了。陆辞走进来,换了鞋,看到桌上的菜,又看了一眼沈知白的手。 “你做的?” “嗯。” “你右手不能用力。” “切菜用的是左手。” 陆辞没再说话,去洗了手,坐到桌边。陆念已经坐好了,筷子都拿好了,眼睛盯着那盘红烧排骨。 “吃吧。”沈知白说。 陆念夹了一块排骨,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哥,你做的排骨太好吃了。” “多吃点。” 陆辞也吃得不少,一碗饭很快见底,沈知白给他添了第二碗。 “哥。”陆辞放下筷子。 “嗯。” “钱还清了?” 沈知白看了他一眼。 少年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确认,像是在等一个仪式性的回答。 “还清了。”沈知白说,“一分不差。” 陆辞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沈知白注意到他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像是一直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松了。 吃完饭后,陆念去写作业。 沈知白在厨房收拾碗筷,陆辞站在旁边帮忙。 “哥。”陆辞突然开口。 “嗯。” “以后,你有什么打算?” 沈知白的手顿了一下。他把洗好的碗递给陆辞,擦干手,靠在橱柜上。 “先把面馆开好。”他说,“赚的钱攒着,给你上大学用。” “我不需要你攒。” “你需要。” 陆辞把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柜,关了柜门,转过身看着他。“我可以申请助学贷款,可以拿奖学金。” “陆辞。”沈知白打断他,“你好好学习就行。”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这是实话。”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陆辞先移开了目光,拿起抹布开始擦灶台。 “哥。”陆辞头也没回。 “嗯。” “谢谢你。” “不用谢。”沈知白说。 陆辞没再说话,把灶台擦干净,抹布洗好,搭在水龙头上。然后他转过身,走到厨房门口,停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