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笑了。 笑得身体不断颤抖。 他还活着。 不管是以什么方式,不管是在谁的身体里,他还活着。 他从前是沈知白,沈氏集团的私生子,白手起家的商业精英,被爱人背叛的可怜虫。 现在他是陆沉,欠债二十万的人渣,殴打弟妹的畜生,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讽刺。 太讽刺了。 沈知白慢慢站起来,撑着洗手台,重新看向镜子。 “陆沉。”他念出这个名字,“你活得可真够惨的。” 但他有什么资格说别人? 沈知白也惨。母亲在他十五岁那年从楼顶跳下去,他亲眼看到的。 妹妹在他二十二岁那年死在医院,他没赶上。 宋清衍在他二十八岁这年跟别人订婚,他亲眼看着。 谁比谁好到哪里去? 沈知白走回病房,躺回床上。 窗外是白天,不知道几点,不知道今天是哪一天。 床头柜上有一部手机,屏幕碎了,但还能用。 他拿起来,日期显示:11月15日。 他车祸那天是11月14日。 “老天,你可真会开玩笑。” 他重生了。 但不是回到过去,不是穿越到异世界,而是到了另一个人的身体里。 同一年,同一个世界。 他在另一个城市,另一个身份,另一个烂得不能再烂的人生里醒来。 只过了一天。 但已经隔了一整个人生。 手机里有很多未读消息,大部分是催债的。 “陆沉你死哪去了” “再不还钱卸你条腿” “你妹妹挺漂亮的,卖了她也能还点”。 沈知白一条一条看完,面无表情。 然后他翻到了相册。 里面照片不多,大部分是赌场的、网吧的,还有几张自拍,杀马特发型,叼着烟,眼神涣散。 他往下翻。 最后一张照片是一个女孩。 穿着校服,站在学校门口,低着头,刘海遮住半张脸。 背景是一所中学的校门,上面写着“城关中学”。 沈知白盯着这张照片。 女孩瘦小,校服空荡荡的,书包很旧。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那个姿势、那个身影。 像极了沈念。 他前世的妹妹。 沈念也爱穿校服,也爱低着头走路,也瘦得让人心疼。 她死的时候十五岁,白血病,没等到骨髓移植。 沈知白那时候在公司开会,手机静音,等看到未接来电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自己。 恨自己没接那个电话。 恨自己没陪在她身边。 恨自己为了所谓的“事业”,错过了妹妹最后的几个小时。 沈知白握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轻轻划过。 “沈念……” 这时,电话突然响了。 屏幕上显示:刀疤强。 沈知白接了。 “陆沉!你他妈死哪去了!”对方的声音像砂纸磨过玻璃,“二十万,什么时候还?” 沈知白没说话。 “我告诉你,再不给钱,你妹妹我们带走。城关中学初二,叫陆念是吧?长得挺水灵,卖了也能值点钱。” 沈知白握紧手机,指节发白。 “你敢动她,我让你死。”他说。 声音不大,但很冷。 电话那头愣了一秒,然后笑了:“哟,长脾气了?行啊,我给你一个月,还二十万,不然你等着收尸。” 电话挂了。 沈知白盯着屏幕,三秒后,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一条短信,刀疤强发来一张照片是陆念站在学校门口,背着书包,正要进校门。照片是今天拍的,角度像是从车里拍的。 他发来这张照片的目的不言而喻,就是威胁他。 他放大照片,仔细看了那张脸。 女孩长得很清秀,但太瘦了,黑眼圈很重,眼神怯怯的,像随时会被人打。 沈知白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关你什么事?这是陆沉的妹妹,不是沈念。你已经死过一次了,不用再管任何人的死活。 另一个说:你前世没救成沈念,现在老天给你第二次机会,你还要逃吗? 他睁开眼。 看向窗外。 阳光很好,楼下有人在散步,有小贩在叫卖,有小孩在跑。这世界照常运转,不管谁死了谁活了,太阳照样升起来。 他想起沈念死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 阳光很好。 但他觉得整个世界都暗了。 “算了。”沈知白轻声说,“先把债还了再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个决定。也许是因为那张照片里的女孩太像沈念,也许是因为他欠前世一个交代,也许只是因为他需要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不管是哪个,总之他选了。 活下去。 把陆沉留下的这个烂摊子收拾了。 然后呢? 然后再说。 护士推门进来,看到沈知白坐在床边,吓了一跳:“你怎么下床了?你肋骨骨裂,不能乱动!” 沈知白抬头:“我什么时候能出院?” 护士皱眉:“至少再观察两天。” “我今天就要出院。” “你这人怎么不听劝。” “我有急事。”沈知白看着她的眼睛,“必须今天出院。” 护士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嘀咕了一句“行吧行吧,我去问医生”,转身走了。 沈知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病号服,脏兮兮的,不知道穿了几天。 床头柜下面有个塑料袋,里面是原主陆沉的衣服,一件印着骷髅头的黑色t恤,一条破洞牛仔裤,一双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帆布鞋。 他皱眉。 太丑了。 但没办法,先将就穿。 他慢慢换上衣服,动作很慢,因为肋骨疼。穿好之后站在镜子前看了一眼。 活脱脱一个小混混。 沈知白叹了口气。 “第一件事,剪头发。” 他翻了翻原主的钱包,里面有600块现金,一张身份证,一张银行卡。身份证上写着:陆沉,1995年生,住址是青县建设路xx号。 青县。 他查了一下手机地图,离他前世所在的城市六百公里。 六百公里。 够远了。 也好。 沈知白把身份证和钱装进口袋,最后看了一眼这间病房。 他关上门,走出去。 走廊很长,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刺得他眯眼。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得很慢,但很稳。 身后是陆沉的人生。 前面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总比躺在那片黑色的海里强。 第4章 我不信你 出院手续办得比沈知白想象中简单。 签几个字,交费,拿药,走人。 前台护士看了他好几眼,眼神里写着“这个人怎么跟昨天判若两人”,但没多问。 走出医院大门,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 沈知白眯了眯眼,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 小县城的空气比大城市干净,带着点桂花香。 街上人不多,电动车穿梭,小贩推着车卖早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骷髅头t恤,破洞牛仔裤,脏帆布鞋,再加一头半黄半黑的杀马特长发。 回头率百分之百。 “先去剪头发。”他自言自语,迈步走向街对面。 理发店在建设路中段,门店不大,招牌上写着“阿辉造型”。 沈知白推门进去,一个染着红发的年轻小哥正在玩手机,抬头看到他,愣了一下。 “陆沉?” 认识。 沈知白快速翻了一下原主记忆。 这家店原主来过,赊过账,欠了八十块没还。 “嗯。”他坐到椅子上,“剪头发。” 阿辉犹豫了一下:“上次那钱……” “今天一起结。”沈知白看向镜子里的自己,“把黄的都剪掉,修短,正常点。” 阿辉拿起剪刀,一边剪一边偷瞄他。沈知白闭着眼,不想说话。剪刀咔嚓咔嚓响,黄色的碎发一片片往下掉。 二十分钟后,阿辉说:“好了。” 沈知白睁开眼。 镜子里的人变了。 黄毛没了,剪成了干净利落的黑色短发,露出额头和眉骨。 这张脸的底子确实不错,只是之前被那头发和邋遢的打扮糟蹋了。 “把欠你的钱结了。”沈知白掏出钱包,拿出一百块,“不用找了。” 阿辉接过钱,表情复杂:“你……没事吧?前几天听说你出车祸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