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来殷鸿雪…… “雪哥儿!怎又自己出来割草?” 陈有盐的声音在顾朝宁耳边响起,因有敏感字眼,他下意识看过去。 只见路边草丛里,一个三头身小豆丁背着一个几乎与他等身的背篓,挥着镰刀正在割草。 镰刀并不适合他,是以显得他笨手笨脚,又看着格外的危险。 小哥儿听到呼唤声,很乖地停下动作抬起头来,见来人是陈有盐,小声却又清晰叫道:“陈夫郎。” 顾文见此,连忙勒停驴车。 “嗳!”陈有盐答应一声,从车上跳下来,递给他一个米糕,“真乖。” 顾暮安学嗳学的最好,也跟着嗳一声。 小哥儿抬起头来后,小脸清晰可见,顾朝宁登时便像被雷电击过,直教他僵坐在原地,目光发直。 谁!?这是谁!? “雪哥儿……” “阿爹!”顾朝宁几乎是惊叫出声,浑似站在原地兜头便被一篓石头浇了满身。 陈有盐被他吓了一跳,忙转头,见他端坐在牛车上,怀抱一头雾水的安哥儿,却是什么事也没有。 他不由得没好气道:“爹又没跑,这么大声作甚!?” 顾朝宁只拿一双眼睛盯着眼前小哥的脸,问道:“这是谁?” “前些年搬来陈家村的殷家的小哥儿,殷鸿雪。” 殷、鸿、雪。 小哥儿被他看得有些胆怯,两只小脚并着向后退了一步。 顾朝宁难得觉得天昏地暗,他略有些无助地揉了揉眼睛,眼前的小哥儿却还是安然站在原地,眉心一点红痣,宛若落于雪中的梅花。 殷鸿雪,殷鸿雪。 “他叫殷鸿雪!?” “我还骗你不成?” 见雪哥儿被自己儿子吓得都想拔腿就跑了,即使眼前是一个才六岁的稚子,陈有盐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他躬身揉了揉殷鸿雪的头,小声道:“那是你朝宁哥,他没什么恶意,雪哥儿别怕,晚一会儿让你朝宁哥替你割草。” 殷鸿雪抿了抿唇,想开口拒绝。 却还不等他开口,顾朝宁放下顾暮安,手撑在骡车边缘一个用力便跳了下来。 殷鸿雪骇地瞪大双眼,噔噔退后了几步,却还是没能阻止那只比他要大一些的手落在他的眉心处。 顾朝宁屏气凝神,稍一用力,却见……眉心的红痕依旧,甚至更红了一些。 “哇!呜呜呜……” 同时殷鸿雪彻底被他吓哭。 “哎!雪哥儿!” “顾朝宁,个死孩子,我看你是要讨打!” 轻哄声和着斥责声,连同落在他身上的巴掌声一起响起。 端坐在驴车上的安哥儿被吓到,也“哇”的一声跟着哭了起来。 陈有盐和顾文简直焦头烂额,见顾朝宁照旧傻站在原地死盯着大哭的殷鸿雪更是气不打一出来。 “啪啪”两声,便又是两掌落在了顾朝宁的背上。 只是顾朝宁却是什么也顾不得了。 他的脑海中白茫茫一片,只最中间飘着几个硕大的字迹,一行接着一行,不断在他脑海中突现又消失、消失又突现。 眼前的小哥儿,是殷鸿雪! 是他的宿敌殷鸿雪! 他的宿敌殷鸿雪,竟然是小哥儿! 那个心思缜密,处处与他作对,坑他于无形,却在他死前,来见他最后一面的,殷、鸿、雪! 第2章 吃糕 “不给雪哥儿割完鸡草,不许回来!” 好不容易哄好两个小哥儿,陈有盐终于松了口气。 他将嫩生生眼皮薄粉的殷鸿雪抱上驴车,与顾暮安坐在一起,并将殷鸿雪的背篓给了顾朝宁,让他来割草。 顾朝宁的大脑还处在天崩地裂中,完全是陈有盐说什么,他便干什么。 穿着来外公家特意换的一身新衣服,左手镰刀右手背篓,安静站在原地看骡车远去。 只是双眼依旧落在殷鸿雪的身上。 他想不明白。 他实在想不明白。 殷鸿雪竟然是个哥儿,还就住在他们小河村的隔壁村。 且看他阿爹阿父的样子,不止认识殷鸿雪还很喜欢他。 但…… 顾朝宁实在是有些无助地捏了下眉心。 殷鸿雪不是安定侯的外孙吗? 没听说安定侯的外孙有过流落民间的消息啊。 再一个,最让顾朝宁觉得不真实的是。 他实在是无法将前世那个冷漠疏离,甚至有些目中无人的殷鸿雪,与刚刚张大嘴嗷嗷哭的小哥儿联系在一起。 顾朝宁只觉得头痛,他躬身略有些生疏地挥动镰刀,迅速将背篓填满,按照记忆中的路线,向外祖家跑去。 陈家。 陈大哥陈有田的妻子孙娘子以及陈二哥陈有粮的夫郎张夫郎在厨房准备午食。 孙娘子育有两子一姐儿,大的十三岁,二的九岁,最小的姐儿六岁。 张夫郎育有一子一哥儿,大的十岁,小的三岁。 孩子多了实在是闹腾,一早便被两人打发出去割草了。 这边陈阿公打了水来同陈有盐一起给俩个小哥儿洗脸,同时还竖着耳朵听自家哥儿绘声绘色说起才刚。 “朝宁这小子,浑似新种的木头般,咔咔两声从牛车上跳下来,两只脚钉在地上,一双铜铃眼盯着雪哥儿,嘴上问雪哥儿名字。” 一边说着,陈有盐还一边动作僵硬地挥舞,陈阿公被哥儿逗笑,挥着身边的布巾扔到了陈有盐脸上。 “多大的人了,还这般跳脱,也就是朝宁不在,不然非得被你这阿爹开眼。” 陈有盐接住布巾,正要低头给怀中的殷鸿雪擦脸,便见小哥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好奇看着他。 陈有盐有些脸热,忙将布巾盖在殷鸿雪脸上。 忍了忍还是小心靠近自家阿爹,小声道:“要不是知道朝宁才刚八岁,雪哥儿才刚六岁,还得是以为朝宁对人家雪哥儿一见钟情了。” 陈阿公瞥他一眼,作势要拧他耳朵:“才刚说你跳脱,就又说这话,朝宁上了村塾,连着他阿爹都涨了本事,会说诗文话了。” “哎哎!”陈有盐忙抱着殷鸿雪站了起来,躲开自家阿爹的制裁。 顾暮安窝在陈阿公怀中,见陈有盐蹦跳着,以为在玩闹,拍着手便哈哈大笑起来。 喜的陈阿公也跟着笑起来;“我们安哥儿都会自己捡笑啦。” 陈外公拿着盘绿豆糕走来,放在院中的石桌上招呼人:“来吃糕。” 顾暮安对吃糕两字很敏感,登时便挥着手啊啊叫:“糕!吃!” 见陈有盐抱着殷鸿雪走过去,并不理他,顾暮安更是着急:“爹!爹!安!安!安吃!” “爹!” “阿爹!” 大门“哐”的一声便被人推开,众人看去,正是顾朝宁手中提着背篓站在门口。 显然他跑来的很急,额角流汗,衣发凌乱,鞋底处还粘着些新鲜的草叶。 “啧!作甚?”陈有盐对自家儿子很嫌弃。 殷鸿雪一看他出现,就想后退,只是他被陈有盐抱在怀里,退无可退,殷鸿雪无法,只能转过头去。 看不见就不怕了。 顾朝宁知道自己很不对劲,但着实是殷鸿雪带给他的震惊过大。 他看出殷鸿雪的害怕,震惊中登时又多了几分说不清意不明的感觉。 殷鸿雪害怕他? 哈哈哈哈,若是前世,谁要是同他说这种话,他非得疑惑这人是教什么鬼神迷了心智不可。 可是眼下…… 顾朝宁平稳心绪,整理了一下衣服,佯装端方走进门内。 “外公,外阿公。” “嗳,朝宁回来啦。” 这次他没再那么丢丑,先是同长辈问好,因着最近开始上村塾,两个长辈多问了些村塾上的事,顾朝宁也都一一答了。 随后顾朝宁又去灶屋同舅母和阿舅问好。 两个舅舅不在家,去镇上扛沙包了。 陈阿公蒯了陈有盐一眼,意思是他故意作怪,又忙给顾朝宁吃绿豆糕。 “昨晚阿公挑了圆润新鲜的绿豆,特意给你们做的。” 顾朝宁接过绿豆糕,咬了一口,很是软糯香甜,只是他的心思并不在这方面。 殷鸿雪坐在陈有盐的边上,正低着头一口一口咬着绿豆糕。 小哥儿吃的斯文,一手拿着糕,另一手以手做兜放在下颌处,兜着绿豆糕咬下的渣宰。 因着才洗过脸,额角的软发被水洇湿乖巧的贴在一起,脸蛋白净略有些婴儿肥。 只是…… 顾朝宁没养过孩子,上辈子也一直没有成亲,但有顾暮安这个小胖哥儿做对比,大了四岁的殷鸿雪,看着似乎有些瘦小了。 这么想着,顾朝宁便问了出来。 却不想,陈有盐极其生气的样子,扬起头来便啐道:“还不是雪哥儿后娘那个抠搜老娼货,还有他爹那个瞎了眼的老匹夫,克扣虐待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