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善雅,我叫谢楚,也是远山人。”谢楚盘腿坐在地上,盯着她看,“你在这里很久了吗?” 阿善雅有点迷茫的沉默了,她其实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经历了很痛苦的一段时间,然后又陷入了常年的安静里。 “应该吧……你们呢?”阿善雅问谢楚他们,“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这里不好,在这里会很难过,我把路给你们让出来了,你们直接往外走,可以离开这里的。” 阿善雅的表达方式很直白,她似乎说不出什么很高深的话语,只是很坦诚的告诉他们这里不好。 但对于谢楚他们来说,这个地方对他们没有什么很大的威胁,不好,也只是以前不好。 “所以你刚刚的举动是在给我们让路。”谢楚一锤定音。 阿善雅默认了,“乌尔叔叔说,如果是说中文的人,就可以让他们过去。” “如果说的话,是外国话,就要吃掉他们。” 果然。 黄蝉叹了口气,感觉心里在冒酸水。 “难怪,外面的那几只也不打我们。”谢楚垂下头,看着地面,“你们已经在这里很久了,不想离开吗?” 阿善雅听见这话似乎是笑了一下,她扬起自己两只骨瘦如柴、长度长的有些恐怖的手在空中挥舞了一下,“我们这个样子,怎么敢离开?” “出去了,也没有我们的家了。”这句话的声音带着些颤抖,似乎是在哽咽。 是啊,对于他们来说,变成怪物的那一刻已经没有出去的必要了。 出去了也只会让人心疼,让人害怕。 与其用这样的姿态去面对家人,不如就长眠在这个地方。 “我怕吓到我阿妹。” “她年纪小,听人讲鬼故事都会被吓的几个晚上睡不好觉……” 阿善雅说着,停顿下来,声音梗了一下,似乎有些手足无措,“哎呀……你别哭啊…………” 她说的是黄蝉。 黄蝉垂下眼睛,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就这样砸在地面。 “不回家吗?”黄蝉的声音快哑了,“可是你的家人一定在等你……” 阿善雅在这里待了一两百年,即使没有死去,现在的这个状态已经是强弩之末。 最无措的并不是变成杀人不眨眼的怪物,而是变成了怪物,但他们骨子里还是人类。 他们没有办法出去,也没有脸面去面对家人。 会吓到他们的。 会被当成怪物杀死的。 这种自卑的复杂情绪将他们牢牢困在了这个地方。 唯一能做的就是让同类离开,把日本人留下。 谢楚此时才反应过来,原来前面几个房间的怪物并不是认识谢楚,而是他们在分辨谁是远山人。 在他们的认知里,远山人是可以安全离开的,所以他们冲到了谢楚面前,仔仔细细的嗅闻到了属于人类的气味,才让他们离开。 阿善雅想要替黄蝉擦掉眼泪,但是又把手缩了回去,它现在不干净,变异体身上都是细菌,会直接感染人类的。 “我们走不了了。”阿善雅嘟嘟囔囔的说着,从自己一整摊的身体下面掏出一个红花发夹,艰难地推到黄蝉脚边,“你们快走吧,这个地方不好,这个花送给你,你不要哭了。” 变为怪物,不能离开,连自主寻死都做不到。 他们何尝不想回家? 那个年代的他们,甚至都没有为家里人留下一张照片。 连衣冠冢都立不好。 成为所有人口中无名无姓的‘家人’,没有留下一点印记。 但谁也想不到,远山人口中失踪了近乎两百年的家人,此时都还活着。 就在这座远山之下,不人不鬼的活着。 阿善雅迷迷糊糊的,似乎还能听见家人的声音。 夹杂着晦涩难懂的方言,悠扬且婉转,穿过绿水千山,携带起自由的风———— 清澈的河水弯弯从天上而下,光着脚在水里摸鱼的孩童们嘴里都大声唱着歌———— “小远山——遇佳人——” “看金乌——影重重——” “阿嬷泪——落枯骨——” “长青旧——有客来————” 魂归故里,已成奢望。 ---------------------------------------- 第219章 荒野古寨(十一) 黄蝉的名字,是奶奶取的。 在年代久远的乡下,太阳炙烤大地,农民们为了生计一天大部分时间都忙活在田地里。 那个年代让人窒息,官商勾结,外忧内患,粮食短缺,时不时还有打仗波及到他们村,黄蝉记得自己从生下来就在挨饿和躲地道这两件事里来回折腾。 “当初我就说过,不要生不要生,这个年代大人都很难活下来,更何况一个妹崽子?” “妈,她好歹是我怀了这么久的孩子,我怎么可能不把她生下来?”女人苦口婆心地抹着泪,哭得很伤心。 “把她生下来,吃什么?穿什么?给不了她好的生活,只会跟着我们一起饿死!” “妈……” 黄蝉年纪小,根本就听不懂,只是盯着破败的房屋,就这样稀里糊涂的长大了。 奶奶给她取名叫蝉,蝉这种生物很奇怪,从幼虫长到成虫需要13-17年,成年后,却只需要几周就会死去。 黄蝉一度认为,奶奶其实不喜欢自己,不然为什么要自己成年后就像蝉一样死去? 但是每当她饿肚子的时候,奶奶就会沉默的往她手里塞米棒子。 又是饿肚子的一年,妈妈因为得了治不好的病死去了,家里只剩下了爸爸和奶奶,也是同一年,黄蝉的父亲决定去参军。 黄蝉哭得很厉害,她太害怕了。 怕什么呢? 她这个年纪,连死亡是什么都不懂。 父亲顶着烈日,拉着黄蝉的手,面黄肌瘦的脸颊上扯出一抹笑容来,“蝉妹,照顾好你奶奶,等爸回来。” 黄蝉不懂,为什么非要去参军,他们一家人好好的活着不就行了吗? 爸爸不说话,只是红了眼眶,他像是西沉的太阳,就这样随着日落离开了。 一座茅草屋,一个小小的黄蝉,一个年迈的奶奶。 她稀里糊涂地在野风里成长着,看着天边的战火硝烟。 枪又响了,地面都在震动,似乎有很多惨叫声在隔壁村响起,黄蝉只觉得手臂被人一拽,奶奶焦急地抓着黄蝉,把她扯进地道里。 鬼子又来了。 似乎每个月都要来一次,搜刮走村民们的粮食,时不时还会抓到几个人带走,那几个人就再也没有回来过了。 黄蝉几乎是一种麻木的状态,直到,她们头顶的地道口被人用枪口撬开———— 日本人找到她们了。 难听的、尖锐的话语响起,都是黄蝉听不懂的话,他们语气夸张,对着奶奶开了枪。 “砰————” 鲜血喷溅出来,奶奶把黄蝉抱在怀里,死死捂住黄蝉想尖叫的嘴巴。 黄蝉因为常年吃不上饭导致身形瘦小,钻进奶奶的外衣里根本就看不到人,枪声结束后,日本人尽兴地笑了起来,似乎他们只是来单纯的杀个人玩。 家里的东西都被掀翻,他们没有找到吃的,才骂骂咧咧的离开。 黄蝉几乎大脑空白地被奶奶身上的血淋了一脸,好久好久才喘上气来,她满脑子都是那些人的笑声,似乎一条命在他们眼里根本就不足为重。 她试探的推了推奶奶的肩膀,奶奶却给不了任何回应了。 黄蝉艰难地从地道里爬出来,看着一片狼藉的家,咬了咬唇,开始闷头收拾。 有人探头探脑地往他们家里看来,似乎都是听见了枪声来查看情况的,看见黄蝉身上的血,大家都明白了。 黄奶奶死了,这丫头活了下来。 但,活不久。 “蝉妹子。”平时和黄奶奶关系最好的老嬷嬷走过来,从贴身的衣服里掏出一个银镯子来。 老人的手上全是残旧的口子,厚厚的茧表明了她自己也不太好过,她声音颤抖着,怕吓到这丫头一样。 “这是你奶奶抵押在我这里的陪嫁镯子,换了五斤的米棒子走,但如今这样了……” 老嬷嬷哽咽了一下,有点心疼地摸了摸黄蝉的头,“这镯子你拿回去,去村头换点吃的,你得活下去,等你伢老子打仗回来,得让你伢老子有个家回,听见没?” 黄蝉懵懵懂懂地点点头,接下了那个镯子,大家这才散去。 一个孩子,没有家人,没有依靠,在这种年代里就是死。 但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们自己都护不住自己了,怎么可能接收一个孩子呢? 黄蝉垂下头,站在一片狼藉的家里,因为害怕而缓慢停摆的大脑在此刻才接收到了一个讯号。 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妈妈……”害怕的孩子总会下意识呼唤亲人,但是没人回应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