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垂眸打量片刻后, 萧姜扣上锦盒,依照原位放回柜顶。 而后,他来到殿尾附近,精准抽出一屉。 内中亦空无一物。 他讪讪地收回手, 有几分微不可查的失望。 仓房外, 思绣心下焦急,死死盯着门口的方向。直到萧姜平静地走出来, 她才松了口气。 又恍然想起, 那被陛下吩咐销毁的兽骨,她早就放在最末尾的仓房压箱底。 就是怕被人瞧见,传到陛下耳里怪罪下来。 方才急切之下, 竟忘了这茬。 “陛下, 可是要找什么东西?奴婢熟悉椒房殿的置物,不如交给奴婢来找吧。” 萧姜在仓房外站了片刻, 他看向地上的断锁,低声道:“今日的事, 若是传到皇后耳中, 你们知道后果。” 思绣低着头,不敢说话。 回到前殿后,萧姜并未直奔寝殿。而是遣散了宫人,独自站在外殿的暖炉旁徘徊。 好似在等待什么。 不多时, 守在门外的小黄门垂首进来, 身后领着一个侍卫装扮的人。 萧姜抬起眼帘, 定睛一看, 那领人进来的小黄门走路一瘸一拐,不是旁人,正是枉生。 他的目光骤然变得森冷。 像是察觉到那道视线, 枉生头埋得更低,身子瑟瑟发抖。 昔年将枉生安插进椒房殿作眼线,不料到最后,竟伙同椒房殿的宫人一起,放郑明珠出宫与人相见。 良久,萧姜移开视线。 侍卫递来一纸书信后,便告退离去。 枉生没得吩咐,不敢离去。 看过书信后,萧姜面色愈加阴沉,顺手便将信纸扔进火炉里。 自在吴地消失后,萧玉殊此人便似人间蒸发,几番搜缉也无下落。 还是那么难杀。 非要他亲自动手才行吗。 冷风自殿外吹进来,卷起书信烧化的余烬至男人脚边。 萧姜回过神来,又看了一眼原地瑟缩的小黄门,示意他闭紧嘴,方才缓步进入内寝。 清晨,天尚未亮。 郑明珠昨日睡得太早,此刻迷迷瞪瞪睁开眼。她抬手抻腰,翻了个身后开始诧异于自己现在充沛的精力。 回想了好一会,才意识到自己昨夜竟先睡着了。 难得的是,萧姜也没有搅醒她。 她偏过头,心头倏然一悸,毫无防备地撞进一双漆黯的瞳仁里。 萧姜侧卧在软枕上,因着没睡安稳,眼下的乌青比素日更甚。男人的目光一瞬不瞬,不知这般看了她多久。 锦丝被内捂着暖融融的热气,她却觉周身发寒。 对视良久后,郑明珠硬着头皮伸出手,攥住男人冷凉的手腕。 “昨夜没睡好吗,天还未亮,再休息片刻吧。” 话罢,她便装模作样地向外挪腾几寸,重新闭上眼。 直觉告诉她,那道视线一直没有移开。 所以一刻钟后,她又翻了个身,面朝帘帐内里。 好不容易捱到天亮,萧姜上朝离去,终于得了喘息的时间。 郑明珠起身梳洗,坐在妆镜前,她看向自己略显疲惫的神态,不禁叹了口气。 在睡醒后这装睡的半个时辰里,就耗费她这么大的心神。 每个月里,萧姜总有那么一两次不正常的时候。 算算日子,确实该到了。 思绣携宫人将漱具带进来,花皂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清新醒神。 “娘娘……” 思绣双唇微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郑明珠不解,吩咐宫人都退下,独留思绣一个。 犹豫半晌,思绣才下定决心:“娘娘,昨夜您睡着之后,陛下独自去了仓房。” “像是要找什么东西……” 什么? 此场面突兀又不符萧姜的身份,她一时半会没察觉出不对,只觉得滑稽。 “只查了南向那间仓房,那里面搁置着珍贵宝物,和您从文星殿带来的旧物。” 郑明珠越听越迷惑:“那他可找出了什么?” 思绣摇摇头:“没有。只是去时,奴婢见陛下面色不佳,总觉得此事蹊跷,便来告诉您。” 郑明珠静坐片刻,越思量越没有头绪。 都说伴君如伴虎,帝王心思最难猜。从前她只觉,都是人,又有什么猜不得的? 可现在…… 她没说什么,只吩咐人传膳。 临近晌午,外朝终于传来新动静。 这几日长信宫人私下里接见过不少公卿大臣,这消息不知怎的走漏了出去。 已有那么两三个胆大的臣子将太后和李氏一族的案子牵扯起来。 朝上虽还算平静,朝野外已议论纷纷。 到了这个地步,也是时候该椒房殿动手了。 入夜后,郑明珠一直没有就寝。 她候在内寝的书案前,看着昨日留下的残棋出神。棋子叩动木棋盘,一声声催动人心。 好在今日萧姜宿在甘露殿,能得几分清净。 半个时辰后,乌云遮蔽天边弦月。 思服匆匆自殿外走进来,焦急道:“娘娘,聆音殿出事了。” 郑明珠闻言立时起身,吩咐道:“带上椒房殿半数的人,起驾去聆音殿。” “吩咐医署,凡事今夜在值的太医,皆前往聆音殿看诊。” “几位常年缩居在北苑的太妃娘娘,想必见李太妃重病亦会触动情肠,赶来探望。” 思服当即明白过来。 在太后娘娘得知消息赶到前,此事闹得越大越好。 阴云飘散在夜空,月色被尽数遮蔽。空气沉闷而凝滞,在踏进聆音殿的那一刻,天雷乍响,照彻空寂的庭院。 几个拨派来伺候李太妃的宫人皆得了吩咐,素日里轻慢怠惰。这会儿在后殿睡得正酣,刚听到点风声,便被椒房殿的人扣押。 “两刻钟后,再去长信宫向太后禀报此事。” 吩咐好一切后,郑明珠走进内殿。 宫人推开内寝大门,沉重而老旧的木轴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寝殿内帘帐半遮,女子身影模糊,仿若下一刻便会消散。 郑明珠停在门前,驻足良久才迈进寝殿。 “你们都出去吧。” 宫人担心她的安危:“娘娘……” “无妨。” 她行至卧榻旁,看向帘帐内。 吃下那能让人垂危的毒药后,李夫人的气色比刚进宫时更差。 她面色苍白如纸,两鬓枯糙,连最初那双令先帝喜爱的风韵眉目也失了神采。 瞧见郑明珠的身影,李夫人愣了片刻,像是没料到一般。 “……是你来了,既如此,不如陪我说说话。” “从进了宫开始,身边便再没人能与我说真话了。” 郑明珠沉默了片刻,道:“待一切事毕,太妃解了身上的毒,便能出宫了。” 李夫人轻笑两声,牵动了腹内伤毒,连续咳了许久。 待平静下来后,她却略过这个话题,问道: “从前在乌孙,谨华可有仗着年岁长和气力大欺负你?” 在心底尘封已久的回忆,随着李夫人这句话一起浮上来。她恍惚良久,方才答道: “在人生地不熟的野蛮之地,哪还有余下的精力内讧。” 也许有些短暂的和谐仅是因为一个共同的敌人。 萧谨华如此。 萧姜亦是如此。 “……那便好。” 李夫人气力虚弱,声音越来越小。 “陈王叛国远走,太妃却好似并不在意。” 郑明珠试探道。 “谨华性子直,奈何生下来便是皇子。” “长安城风云诡谲,西蜀豪族势力盘踞。远叛外族,何尝不是出路。” 听着这话,郑明珠心头那点希冀渐渐黯淡下去。 萧谨华真的通敌叛国了,没有什么苦衷。 这时,外间传来嘈杂的脚步声。是太医们和几个太妃,暂时被宫人拦在庭院外。 “太妃安心,本宫已请了太医为您医治。” 李太妃摇摇头,皱着眉头捂住胸口,嘴角已经渗出丝丝黑血。 翟太医的毒药发作时,只会昏迷不醒,绝不会吐血。 郑明珠察觉出不对,立刻心生警惕,作势要唤太医进来。 李夫人叫住她,而后气息奄奄道: “……你有手段,也够狠辣,不输你姑母半分。” “此次会留我一命,是因谨华的缘故吧……” “这样可不行……在宫里,骨肉血缘尚能离心,又怎能再对旁的情谊心生期冀……” 李夫人低咳几声,黑红的血水撒在榻上,染红了素白的褥子。 “你服毒了?” 郑明珠死死盯着榻上的人。 “……若非如此,怎能置她于万劫不复之地。” “我已留下血书一封,表明是太后下了毒。” “剩下的……就交给你……” 李夫人声息逐渐衰弱,直到再说不出半个字。她双目涣散,手中一直紧攥的银簪跌落在地,簪首的红玉碎成两瓣,被黑血掩盖了光华。 郑明珠僵在原地,视线被入目的几抹鲜红锢住。直到外间宫人询问,才恍然回神。 她找出榻里的那封血书,扔在最显眼的地方后,便匆匆离开寝殿。 得了她的命令,翟太医率先入内医治。 几个眼生的太妃战战兢兢与郑明珠一同候在寝殿外,不敢吭声。 若非椒房殿逼迫,她们不会踏出北苑半步。 片刻后,翟太医踉跄着走出来,将一封血书呈上来。 “娘娘……太妃她……殁了。” 在旁等候的几个太妃闻言,惊惧不安,有胆小者当即吓软了身子。 郑明珠拿过血书,面色冷厉:“好一个李太妃,自己生了重病而死,竟还敢攀污太后娘娘。” 宫中的消息传得最快,更何况殿里有这诸多双眼睛在。 待太后的仪仗匆匆赶来时,聆音殿已乱作一团。 几位太妃听到“太后”二字,三魂已失两魄,只恨不得立刻回到北苑去。 宫人们来往进出,却不知在忙什么。 郑明珠则拿着血书站在殿内,等候太医令查验李夫人的毒。 “姑母。” “皇后也在这,消息竟比本宫还灵通。” 太后环视殿内众人,最后目光落在那几个太妃身上。 北苑的几个太妃,自先帝驾崩后,惧怕太后的铁血手腕。对宫中诸事能避则避,又怎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聆音殿。 几个太妃皆被惊得说不出话,唯有一个关太妃还算镇静: “妾身见过太后娘娘。” “今日,李太妃经过北苑,与妾身匆匆一见。倒提起许多先帝还在时的往事。” “不料今晚……” 关太妃擦拭眼泪,“听到噩耗后,妾身便带着姐妹来看看,不枉同侍先帝一场。” 关太妃没有提起椒房殿半个字。 如今的局面,太后和新后两虎相斗,必然有一方会败。 今日李夫人的死十分蹊跷,保不齐是太后设局,日后兴许会将她们几个灭口。 新后与太妃们却无冤无仇,现在卖新后一个好,日后日子也安稳。 “是吗?” 太后对这套说辞,不甚相信,“皇后如今成了名副其实的后宫之主,连这样的大事也不令本宫操劳。” 郑明珠上前两步,像是没听见太后话中的讽刺,亲手递上李夫人留下的血书恭恭敬敬: “姑母,李夫人罪大恶极,竟无缘无故攀污您。” 太后夺过绢帛,看着上面的字字血书,不禁冷笑一声。 蜂蛾为蛰伤敌人,不惜性命也要使出的最后一击吗? 确是李夫人能做出的事。 太后侧目,看向站在一旁装傻充愣的郑明珠,笑问道:“皇后今夜阵仗倒大。” “姑母说笑了。” 郑明珠立刻吩咐椒房殿的人退下。 怀疑此事与她有关又如何,前朝的流言已令太后分身乏术。 今夜过后,朝臣的矛头会直指长信宫。 聆音殿的乱子持续到深夜,才安定下来。 郑明珠风尘仆仆回到椒房殿时,子夜刚过一刻。 正殿灯火未熄,暖黄通亮。 金鸾座陛阶下,男人席地而坐,身下铺着一层绒毯。 木料碎屑片片落在玄色衣料上,好似点缀的金箔。 “终于舍得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