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一刻钟后, 脚步声伴着竹杖哒哒的声响,逐渐靠近。 这次,总该是萧姜了。 眼瞧着刘学傅那老古板也该到了,郑明珠干脆起身, 跪坐在一旁。 待萧姜摸索着入座后, 郑明珠拿出筐篮中的刻字竹简,平铺在几案上。 “今日怎么这样晚。”话罢, 她便嗅到几缕草药的清苦味道, 想起这人受了伤,没再说什么。 郑明珠侧目,见萧玉殊专注于书卷。便悄悄拿出方才的木料, 塞进萧姜手中。 “你替我瞧瞧, 这还能用吗?” 浮皮潦草的木料,木屑扎刺着掌心。萧姜一寸寸探下去, 木料如今的样子在脑海中依稀浮现。 菩萨头顶的五髻缺了一角,左手的剑柄折断, 那朵青莲也不甚分明, 雕成一坨摸不出形状的东西来。 先不说形貌如何,光是菩萨的模样不够准确,都会触怒一些礼佛之人。 萧玉殊虽说不会在意这些,但这样的木雕, 倒不如不送。 “不必再雕了。”萧姜低声说道。 “挽救不了?”郑明珠不甘心, 折腾了好几日的功夫, 难道要重新来过。 “此非几日之功, 姑娘不可勉强。” - - 后来几日。 郑明珠还是没有放弃木雕。只是完整的一尊菩萨木像难度过大,娴熟的木工几日也雕不完的。 最后,是萧姜提了个建议。 雕个文殊菩萨手中捻着的青莲花, 指盖大那样一枚,雕好后制作成挂坠,添上绦带系在腰上。 说起来,要比单纯的檀木摆件更合适。 郑明珠也赞同。 琢磨几日,一枚青莲檀坠堪堪赶在立府庆宴前做好。虽说仔细看有些粗糙,但整体还可入眼。 难得的是心意。 萧姜催促她拿着青莲檀坠串起来,配丝绦去。明日,郑明珠便要随着郑兰和郑竹一同出宫,去郑府停上一日。后日便是晋王府庆宴。 而宫内的手艺远胜于外头,现在送去宝司还来得及。 郑明珠没有立刻动作。她看着手中锋利的雕刀,又看了看萧姜手指上大小不一的陈年割伤痕迹。心中升起一个念头。 她走上前去,将手中的雕刀递给萧姜。 “在我的手上割几刀。”话罢,她将自己的手搭在男子的手腕上。 她虽是初学,但这几日下来,还真没伤着半点。 萧姜攥紧雕刀,低声询问:“什么?” “苦肉计呀,你教我的。”郑明珠又将手凑上前了些,示意萧姜快点。 雕刀在指尖微转,萧姜沉默了片刻。随后握住少女纤细的腕子,轻轻比量着。 让瞎子割自己,也不知是该嗤笑她胆子大,还是该庆幸上次的事起了作用,让郑明珠更信了他几分。 “愣着做什么?动手。”郑明珠蹙眉,看向不知在思量些什么的男子。 冷冽的刀锋触上皮肤,带起一层细小的疙瘩。只要再多用一分的力道,少女无暇的指节手臂,便会破开口子,流出鲜血来。 郑明珠见这人迟迟没有动作,收回手,又重新夺回雕刀。 “废物,我自己来!” 说着,刀尖分别刺向虎口、指尖,手掌的一侧。位置并不固定,有三四处左右。左手割完,又迅速刺向右手。 她动作迅疾,还没感受到疼痛,血腥味便已随着窗棱刮进来的冷风,弥散在空气之中。 火辣的疼后知后觉来到,郑明珠扔下雕刀,手腕微微发抖。 萧姜也察觉到什么,上前一步,探出指节,恰触上一滴温热的血。 “办法多样,何必如此。”萧姜自袖口中拿出一条洁净的绸布,缠在少女的手上。 对付萧玉殊,不值得用什么苦肉计。他与郑明珠既成了盟友,便该事事相商,不可轻举妄动才是。 “小伤而已。”郑明珠接过靛色绸带,睨着面前的男子。 萧姜还好意思说,前日她不过是让这人在外待到得了风寒为止。 结果他倒好,差点连命都送给阎王。 粗粗包扎之后,郑明珠带着青莲檀坠,送去了宝司赶制。 回到文星殿后,便听思绣回禀,云湄不久前被唤去了椒房殿。说是赐些补药给郑明珠,让云湄跟着去取。 看来,是皇后病愈。急着唤云湄过去,询问郑明珠这几日的动向。 这实算不得什么好消息,姑母病愈,日后行事便没有那样方便了。 云湄归来后,没什么异样。椒房殿也没有唤郑明珠前去拜见,想来前日偷偷出宫的事,没有被发觉。 第二日晨起。 车马候在殿外,预备着接三位姑娘回去郑府。 这次厩丞不知为何,只备了一辆车马。郑明珠不得已,同郑兰和郑竹同乘一驾。 “今年已是第三次回府中,又能吃到我小娘做的饴糖了。”郑竹自坐上车,嘴便没闲过。不是说,便是吃。 她手中的锦袋里,装着满满的饴糖。那是上次回到郑府时,周小娘做给她带进宫来的。 “你要不要吃?”郑竹掏出一小把来,递到郑明珠面前。 甜腻的气息扑过来,郑明珠兴致缺缺,只道:“拿远些。” 不喜欢这糖,也不喜欢这做糖的人。 “不吃便不吃,我还舍不得给你呢。”郑竹愤愤然收了回去,递到郑兰那去。郑兰不想拂了三妹的面子,便捡起一颗放入口中。 “如果说亲王立府,我们便可以出宫。” “那等四殿下立府的时候,我就又能回家啦。”郑竹又是一阵傻笑。 郑兰知道因为上次的事,郑竹对她心有隔阂,眼下又有拉拢之意,便接话道: “陈王殿下去蜀中后,四殿下便是王畿中最为年长的皇子,说不定也会很快封王立府。” “那真是太好了!” 郑竹笑着笑着,又噤了声。 “怎么了?三妹。”郑兰问道。 郑竹摇摇头,低声答:“每次回家,便只能住上几日。” “有时候思量着,还不如不回去呢。” 郑竹和郑兰进宫早,比郑明珠还多上一两年,无故不可出宫,每年能回府的日子,掰着指头就能数出来。 听到这,郑明珠忽然生出些搅浑水的心思来,笑着开口:“三妹妹是不是想日日同你小娘待在一起?” “….是啊,怎么了。”郑竹看着她,目露狐疑。 “那简单呀。高皇帝时,有一昭仪,因深得陛下宠爱,特将其母亲封为韩国夫人。准许时常出入未央宫陪伴。” “你若也有这本事,也能过上这样呼风唤雨的日子。”话罢,郑明珠扶着下颌,等着看这姐妹俩的反应。 郑竹先是神往,随后如梦初醒似的,看向身侧的郑兰。她神色不自然,佯不在意道: “….这有什么好的。再说了,这种事情交给二姐姐便好。” 最开始,郑竹愿意进宫,的确是因为周小娘。 郑兰一直沉默着,不搭腔。 临近晌午,三人到了郑府前。 这次不同于上回,许是孟夫人在众人面前丢了面子,前些日子又被皇后下旨丢了封诰。所以静悄悄地,不肯见人。 门口只两位婆子管事,还有郑兰那位十几岁的弟弟,权充是个人,在府外迎接。 郑明珠才下了车马,四名执戟侍卫便上前来,跟在她身后。 这四个侍卫,是皇后今早派来的,特意吩咐贴身跟着郑明珠,保护她的安危。 郑明珠大抵能明白姑母的意思,保护她的性命是其一,更深层的意思,便给孟夫人一个下马威。 让孟夫人知道,背着皇后动手脚,无异于负石赴渊。 郑明珠抬眼,冷睨着府前的鎏金匾额。 难得,她与姑母有心意相同的时候。若不好好闹一场,又怎么对得起姑母派来的这四个执戟侍卫。 管家笑着迎上前来,瞧见几个铁面壮士,不由询问:“大姑娘,府内自有家丁,这样怕是会惊扰了府中女眷。” “不妨,几位大人在外等候?” 长戟横在管家颈前,侍卫之首声色肃厉:“我等奉皇后娘娘旨意,护送郑大姑娘,直至回宫。恕难从命!” “是是是……大人这边请。”管家差点没跪下来。 而郑兰的弟弟,则全程没怎么出声,只唤了郑兰一声“阿姐”,便悄悄站在管家身后。 严母厉父多懦儿,还不如郑兰中用。 一大帮人跟在管家身后,前往府中正堂,郑太尉依旧在官署,便预备着给孟夫人请安。 还未穿过花厅,便听见正堂里吵吵嚷嚷,时不时传来微弱的哭声。 “朝三暮四的东西,当年你主子命丧乌孙,怎不见你跟着去了?” “倒是巴巴地留在府内,勾引老爷,好大的脸。” “仗着自己年轻的面貌,竟还游说起太尉,惦记着夫人的管家权,胆大包天!” 女子尖利的声音透过正堂,回荡在花厅众人耳中,如野猫嚎叫,声嘶力竭。 随后,传来清脆的两声巴掌响。 郑明珠蹙眉,她还没开始闹呢,便有热闹瞧了? 众人皆不明所以,却见郑竹快步跑上前,闯入正堂之中。 “跟上来。”郑明珠向侍卫首领低语。 堂内,孟夫人端坐于高椅之上。在其左右,围绕着姑嬷女婢,各个面含不屑,盛气凌人。 而方才在堂中叫骂的女子,衣着光鲜却不逾越,像是府中妾室。她此刻站在堂中央,揣着腰,指着地上的人。 这些人的目光,皆紧紧盯着跪在堂中的一人。 …..是,周乔,周小娘。 郑竹早已一同跪在地上,挡在周乔面前。她红着眼眶,颤抖着哀求:“母亲….小娘若有错,便罚我吧…..” 郑明珠心头一紧。 “你给我躲开!”方才动手打人的女子,此刻瞪着在前阻拦的郑竹,“你小娘犯了错,便该罚。你自小在皇后娘娘膝下教养,这点道理都不懂?” 这女子同周小娘一样,是郑府的妾室。只是她与孟夫人是同父不同母的姐妹,自是牢牢抱紧孟夫人这颗大树,替孟夫人出力。 “母亲,母亲….饶了我小娘吧。”郑竹死死抱着周乔,不肯撒手。 郑明珠蹙眉。平时见郑竹,皆是趾高气扬的,不输自己几分。没成想,在府中,过得是为人鱼肉的日子。 “来人,拉三姑娘走!扔回闲竹院闭门思过。”孟小娘唤来家丁。 家丁还未上前,郑明珠便缓步走入堂内。众人像是才意识到有外人在,各自收敛。 明知今日三位姑娘回府,还不顾颜面,在府中大闹,惩治妾室。耍得一通好威风,想必是杀鸡儆猴的。 郑明珠连拍手掌,笑着称赞:“好戏,我看这位小娘演得最好,大夫人也不错。” 既然是专门给她看的,她怎能敷衍? 作者有话说: 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