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萧姜声音沉沉, 气力中虚,字句随着轻浅的气息落在耳畔,听不真切。 “嫌自己病得太轻了,竟还有力气邀功?”郑明珠轻而易举地挣脱了男人的手, 拉开些距离。 她本还想多刺几句, 但榻上的人话罢,像是被抽干了珠露的昙花, 转瞬枯萎。让人再不忍开口。 惯会装可怜。 等萧姜痊愈, 看她怎么收拾这人。 郑明珠扔下湿漉漉的碗盏,自顾拿起巾帕擦拭着袖管中的水。 恰好郑兰和枉生自殿外回来,叮叮当当地在屋内架起药炉, 权当添个生火取暖的用处。 “这些碾碎…..这两味草药放在一处。” “是。” 郑明珠在殿内踱步, 最后看了一眼榻上男子苍白的面容,说道: “既然有二妹妹在, 那我就先回去了。” 萧姜此刻,连话都很难再说一句, 又怎能想法子留住郑兰。只怕明日也去不成五帝祠了。 她正要向外去, 经过药炉时被郑兰叫住。 “大姐姐。” “四殿下如今的模样,既不能请太医来,就算是有太医问诊也未必肯尽心。” “唯一的法子….便是将四殿下送出宫去诊治。” 郑明珠停住脚步,愕然:“你要把他送出去?” 她摇摇头, 这简直天方夜谭。还不如收买了太医令来得实在。而且, 一旦被椒房殿的人发现, 后果不堪设想。 郑兰如此以身涉险….她对萧姜的手段, 更多了些钦佩。 “….宫内每日例行采买,皆要从掖庭附近的北门出入宫禁。”郑兰话道一半便停顿下来,似是在犹豫该不该对她说。 最后, 郑兰还是道:“北门校尉林大人,早年曾与外祖交好。若我递信过去,想必林大人会相助。” “只是,四殿下昏睡不醒,总要有人照拂。明日我需得按着姑母的吩咐,陪晋王殿下去五帝祠。不知姐姐,愿不愿帮忙,送四殿下去广济街回春堂。” 郑明珠听完这番话,没有立刻回答。 北门校尉….的确与孟太仆有些交情,作不得假。只是,郑兰若去求助林大人,这人暗中帮助萧姜的事,便会被孟家的人知道。 郑兰更是要送萧姜去孟元卿的医铺回春堂。全然不怕沾染麻烦上身,也不怕家中责怪。 不过,郑兰心性如此,从前也没少解救萧姜于危难之中。对众施恩,总比处处树敌的好。 郑明珠便没多想。 “要我答应你可以。”郑明珠本已不指望萧姜能拖住郑兰的脚步,现在得来全不费功夫。 “明日出宫之后,你便借故离开,换我陪晋王殿下前去五帝祠。” “……”郑兰攥着袖口,半晌才应允,“都听大姐姐的。” “五帝祠离回春堂不远,我们二人便在广济街相见。” 汤药熬煮需要一个时辰,她们二人不能彻夜不回。将一切交代给小黄门枉生后,便一同回到文星殿去。 不到五更天,郑明珠便要再去锦丛殿,时间太短,她干脆彻夜未眠。好在白日里昏睡着,夜里并不困倦。 “药喂下去了?”郑明珠见枉生人仍守在药炉前,低声询问着,“人没死?” 枉生本就垂着头,闻言更低些。 “托姑娘的福,尚有一口气在。”男人嘶哑的声音自榻内传来。 郑明珠走上前去。 心道是郑兰的药起了作用,吊住了命。 五更一刻,掌管膳食汤水的太官丞带着些黄门小吏,驾着十数量车马穿过掖庭旁的长街。 最后一辆车马在锦丛殿前短暂停驻,天还未亮,戍卫离得远又昏昏欲睡,没人注意到偷偷上车的郑明珠和萧姜。 郑明珠抬起萧姜的手臂,让这个泥捏般虚弱的人靠在自己肩头。男人歪着头,毫不客气地垫在她头顶,重量压在珊瑚珠花上,硌出好些红印子。 若非这人呼吸轻促,她几乎要以为萧姜是故意的。 “起开。” 上车后,郑明珠立刻将人推至一旁。 车马摇晃颠簸,又是运送蔬果的货车,没什么软垫倚靠。萧姜随着惯力,迭撞在车马木壁上。 郑兰说,他现今状况似乎受不得车马周折。 郑明珠冷眼打量片刻,又认命般将人拽到自己身侧,双臂紧抱住男人的身子。 萧姜看着瘦弱,实则健硕宽阔。她右手捏着这人蝶骨处的后襟,前面的手离外衫还远着,只得牢牢抓住轻薄的里衣。 将近北门,二人都没再作声。 戍守宫门的侍卫本要严查车马,但因林大人受了嘱托,直接放行。 萧姜意识沉沉,喝过那吊命的药,浑身如被火烧灼着,发了薄汗。偏偏身上还似盘着藤,紧紧锢着。 他蹙眉,下意识抚上自己刺痛的前胸。 是一只冰凉纤细的手。 在捏什么。 萧姜渐渐找回思绪,听见了耳边均匀的喘息声以及那股淡淡的梅蕊香。 是郑明珠,正扒在他身上沉睡。 他拨开少女不安分的手,随后重新紧闭双目。 回春堂离皇城不远,加之车夫心中害怕徒惹事端,赶车极快。天还未亮,便已停在医馆前。 “到了?”郑明珠醒了过来,以为萧姜仍昏睡着,重新架起他的手臂,踉跄着向马车外去。 太沉了。 幼时那半人高的马料草都没有这般重,是锦衣玉食的日子过得太久,再吃不得苦。郑明珠勉强直起身子,又将人向上提了些。 方才车夫为掩人耳目,停在医馆后堂,隔着颇有些距离的后园,种着一些不认识的草药,如今枝叶早已枯黄。 天光未亮,医馆里的小侍也不曾守在外。郑明珠便拖着沉重的男子,一步步向前走。 越走越觉沉。 郑明珠抬头侧目,见身上的男子不知何时睁开了双目,半阖眼帘垂首“看”向她。 熹微晨光下,神色看不真切。 早都醒了?故意的是吧。 肩上的力道逐渐变轻,萧姜重新闭紧双目,歪在她颈涡。 “你…..” 怕引人注目,郑明珠生生忍下怒气,连拖带拽叩响回春堂的门扉。 来开门的是守夜的小侍从,睡眼惺忪地说着“时辰早,大夫尚未坐诊。”下一刻,便听闻里间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 “三七,搭把手。” “……是,大人。”被唤作三七的小侍也愣住了,连忙开门,一同扶着萧姜进来。 回春堂不大,统共两方铺面,打通在一起。东间看诊,西间熬药,倒也宽敞,只是比不得那些开了百年的医药铺。 郑明珠环顾一圈后,看向立在堂中的男子。 “多日不见了,表妹。”孟元卿作揖见礼。 郑明珠心中冷笑,她算是哪门子的表妹。别是天色昏暗,错认了人。 “孟大人,安好。” 二人不咸不淡地见过后,便都看向榻上的萧姜。 孟元卿坐在榻旁,先是探了萧姜的脉,随后又拨开眼皮来瞧。片刻后,孟元卿和缓的面色变得焦急,立刻吩咐着: “三七,去拿回元丹来,快。” “哎。”三七立刻吓醒了般,拔腿跑去里间。 孟元卿提起簸篮,自行在一面壁柜中翻找捡药,登上爬下,全然没了平日在学宫的轻慢模样,动作迅捷。 郑明珠见这主仆俩的架势,不由看向萧姜。这般严重吗…. “大人,喂多少?”三七倒出一粒丸药,询问道。 “两丸。” 三七不敢怠慢,将两丸药塞进萧姜口中,也没顾及水温凉热,就着昨夜的冷茶便顺了下去。 服过药,孟元卿又重新探脉,明显松了一口气,吩咐三七去研药。 郑明珠看向窗外还未褪去的星子,自知起码还要等一个时辰,又帮不上什么忙,干脆坐下。 “姑娘,小人斗胆一问。这位贵人是得了什么疾症,我们大人坐诊几年,这回元丹也没用过两颗。”三七一边研药,一边好奇。 郑明珠被问住,她侧目看向榻上男子眼下的乌青,心头像是笼着雾。 “不知。” 三七见郑明珠不答,也没再开口,做完差事径自去了西间熬煮。 堂内只剩下郑明珠,及榻上昏迷不醒的萧姜。 郑明珠起身走近。 “一个时辰后,郑兰会来回春堂。” “她会来此照顾你,我也达到了目的,同晋王同去五帝祠。” 她停顿好大一会,答谢的话也说不出口,只干巴巴道: “日后,你若有求,我便可应你一回。前提是….我做得到。” 萧姜闻言,半张双目。他擎起手臂,指节轻轻弯曲,示意她再近些。 郑明珠蹙眉,却还是照做,坐在榻边沿附耳。 “….姑娘说什么,在下便做什么。一字一句,奉作圭臬。” 萧姜声音极轻,却分外真切,像是扯不断的绸缎,绕在耳侧。他目光仍旧涣散着,与昏暗的环境融在一处,沉沉地望过来。 若有人愿把命押给你,你敢收吗? 若性命也可作饵,又是要钓回什么比生死更不可衡量之物? 郑明珠愣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她被萧姜这突然投诚的态度惊住。 人已病重,几欲濒死,又说出这一番话来。饶是三教九流都打过交道的她,这一刻也难生出疑心来。 “…..你…你知道就好。” “姑娘日后,可愿多信在下几分,相互扶持商议行事。” 话罢,孟元卿和三七一同归来,打断了二人交谈。郑明珠只瞧了萧姜一眼,未说答应与否。 “三七,喂药。” “是。” 一碗药见了底,孟元卿提起灯烛,又观察起萧姜的双目。 “公子这双目,已伤了多久?”孟元卿问道。 榻上的人装睡,郑明珠只得答:“大约….总有十几年了。” 像是用药所伤,并非外力导致。孟元卿大约猜出这背后的秘辛,却并未多言,只是提点两句: “公子这眼睛,伤了根本,需得尽早疗养。若再拖下去,恐怕再难视物。” “只可惜,在下不擅眼眦之症,今日无法为公子治疗。” 能挽救性命急症的大夫,会不擅长治疗眼症吗?不过是抛出一截树枝作引,权看萧姜是否抓上去。 若肯同乘一艘,共图大业。眼疾痊愈也不过是区区之利。 萧姜仍未作声。 窗外传来虫鸣鸟叫,日光渐起,天边泛起红晕。 郑明珠也愈发困倦,坐在软椅上小憩。一个时辰点滴流逝,是三七叫醒了她。 “姑娘,姑娘?”三七轻轻唤着,“似乎是郑二姑娘在外头,等您出去。” 郑明珠点头,在一旁的药池前收整衣衫发髻后,快步出去。 郑兰等在车马前。 …..萧玉殊也在,他似乎知道了萧姜出宫的事。 “殿下,大姐姐护送四殿下出宫,着实辛苦。本不该让姐姐替我供灯的,只是表兄教授过一些针灸术,许能帮上忙。”郑兰解释着。 萧玉殊看向郑明珠,视线冷淡而疏离,应声后转身上了车马。 郑明珠瞪着一脸无辜的郑兰,也踩上车撵。 就不能少说几句吗?! 作者有话说: 姜太公钓鱼,愿不愿意都得上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