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景睨捏着布老虎, 那枚玉佩从他手指间垂落下来,悠悠荡荡地打转儿,迎着日色, 晶润流光, 同面前这小郎君的容色, 交相辉映, 照的善怀有些眼花。 门内门外, 她竟有些无端心慌,不由地问:“这个我放在……怎么在你手里了,难不成你回去过?” “你还敢承认?”景睨双眸微睁。 善怀原先放着玉佩的时候, 是打定主意以后不能再见到的。所以纵然记得先前景睨说不要就砸了的话, 但至少自己是看不到他的反应的。 没想到阴差阳错的,竟然不免。 而今日他竟然找到了杨公公这里, 简直是意外接着意外。 “我的东西,你就这么看不到眼里?”景睨见她不语,质问的语气,又道:“我说过了你若真不要,直接砸碎了就是,何必又送回来, 是打我的脸么?你可知道, 敢屡次三番驳小爷面子的,你是第一个!” “不是……” 景睨不由分说道:“不要就算了, 没人要的东西还留着做什么,你不肯动手,我来砸了它就完了……”他举手就要将玉佩扔向地上。 善怀忙张开双手,紧紧地抓住他的手:“别扔!” 趁着景睨停手的功夫,她先把那玉佩握在掌中:“这分明是很好的东西, 正因为太好了我才不敢要,你若砸了它,不是可惜了吗?” 景睨道:“这么说你想要了?” “想要,当然想要,你给我就行了。”善怀急忙说道。 景睨眼中光芒涌动:“不会再扔了么?” “不会,绝对不会,我会好好贴身放着的。”善怀生恐有失,不撒手地握着那块玉佩,顾不得玉佩的绳儿却还在景睨的手指上吊着。 景睨望着善怀眼巴巴的,又看看这个架势,怎么像是……钓鱼的架势,这“鱼儿”还死死地握着诱饵不松手。 倒是她的性子,毕竟是先前掉一块没要紧的窝头,都要捡起来吃的主儿。 可她这么着急攥紧不放,未必是因为这玉佩有什么情意,多半是因为这玉佩是比窝头更好的东西,她见不得好东西被浪费。 虽明知如此,景睨的凤眼中依旧掠过一丝笑意。 这东西,自然是唐谅回了衙门后,从他房间里一并收拾回来的。 早上景睨出了皇宫才见着,心中的感觉,不用说是五味杂陈。 善怀跟着杨公公离开县衙,又特特把这东西放在自己房中,自然是打算着再不相见的意思,一想到这个,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向来心高气傲,谁敢两次三番拂逆他小景千岁的面子? 景睨手指垂落,金丝绳儿从长指间滑落。 善怀看看玉佩落在掌心,像是天上掉下个很甜的果子,赶忙好生接着,顺势揣到怀中去。 景睨手中只剩下了那只布老虎,一手托着,一手在那虎头上轻轻地抚过,倒像是抱着一只活物,忍不住问:“那玉佩我知道,这个又是什么意思?” 善怀把玉佩藏得妥当,见状道:“什么意思?” 景睨道:“好好地你给我这个做什么?” 善怀看看那布老虎,又看向景睨,她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大概只是下意识的举动,觉着只单独送回玉佩的话,显得有些生硬,所以让小老虎一块儿陪着。 听景睨问起来,心想他什么好东西没有,自然是看不上自己做的这粗糙的小东西,便道:“你不喜欢么?我……我觉着有点像你……就随手拿了。” “这个,像我?”景睨吃惊。 善怀怕他不快:“不是……我是胡思乱想,你别恼。你既然拿来了,就还给我吧。” 她以为景睨连那样好的玉佩都要砸碎,这布老虎又算什么?张手要去拿回来。 谁知景睨将小老虎抬高了些,他虽年纪比她小,身量却比她高许多,又是常年练武的,动作敏捷伶俐,这么一抬手,善怀竟够不着,反而被他引得一步进了屋内。 景睨忽然觉着自己不是在钓鱼了,这样子,倒像是在舞狮子,他手中的小老虎就是绣球,面前的憨狮子便给引得跳了进来。 这个想法突然冒出,惹得他轻笑两声,靴尖轻点地,旋身之际,飞鱼服袍摆随之转起,那织锦妆花叫人眼花缭乱。 善怀一抓没抓到,又瞥见这金光闪闪的袍摆,不由停了下来。 景睨顺势将身子靠在桌子旁边,把小老虎放低,在胸前轻轻地抖动,做出一副逗引的样子,唇红齿白地笑道:“你来拿呀。” 善怀觉着他真是孩子气的很,自己难道在陪他玩儿么?还摆出这样逗孩子的姿态。 “你这是……什么料子?”善怀望着他身上色彩斑斓的妆花缎,惊奇地问:“我之前怎么从未见过。” 哪怕是她见过的最大的官儿——知县老爷跟夫人,都不曾见这样衣着。 景睨没想到她的注意力在自己的衣袍上,垂眸看了眼,他打小都习惯了,从没觉着自己穿上身儿的有什么好留心的,只是善怀问了,他便道:“这是皇……这是别人给的。” 这套飞鱼服,自然是皇帝所赐。 朝堂近臣都知道,靖信帝不喜底下朝臣着飞鱼服,因飞鱼类蟒,虽然是鱼尾,但头上还有两角,大臣们穿着鱼服,楞眼一看,如穿着蟒袍差不多,更跟皇帝的衮龙袍相似,犯了忌讳。 所以靖信帝曾特意下旨,禁止朝堂众臣着如此服色,免得滥竽充数令人不喜。 而景睨,显然是例外的那个,他不仅可以穿,而且各种颜色:白,玄,黄,紫,正红等应有尽有,至于图案,除了飞鱼,更有麒麟,斗牛,蟒衣,乃至四宝相花,大西番莲等各种不许朝臣们擅用的图案形制,在他身上却是家常便饭一样寻常。 这些赐服用的多数是价值千金的云锦,但云锦还不是最出色的,其中更有两套极难得的,乃是缂丝蟒服,所谓“一寸缂丝一寸金”,由此可见,天下布料之贵,无过于此。 景睨道:“你喜欢么?” 善怀叹道:“我只是没见过……竟是怎么做成的?之前那个什么老字号的衣料铺子里也没有这种。” 景睨对这些虽不在意,却也知道这种贡缎,外头自是不能见到的,便笑道:“你要喜欢,我给你弄两匹来,或者弄一套衣裳穿着如何?” 善怀想到先前那简单的一匹棉布都贵的叫她咋舌,何况是这个,把她卖了都不够。 “我哪儿配,再说这料子看着就很难伺候,要是刮了丝或者落了火星,岂不是要心疼死?” 景睨眼睛看着她,后退坐在椅子上:“先前你去哪了?” 善怀看他兀自拿着那只小老虎,并没有要放下的意思,也不好上去拿,便道:“齐爷陪着我们,往朝阳街走了走。” 景睨道:“那有什么好玩儿的?” “好玩儿的确实不少,只是都很……”那个“贵”到了嘴边,又忍住了,善怀道:“你的身子好了么?” 景睨咳了声:“没什么大碍,只是胸口常常闷闷的。” 善怀想到那日他吐血的情形,不由挂心,便去桌边摸了摸茶壶,竟是热的,便给他倒了一杯茶,问:“可找了好大夫看过了?吐了血,不是玩的。” “请过了,大夫说……”他低头又咳嗽了声。 善怀正将茶递过去,闻言留意起来:“说什么?” “说……要是有人常常地给我揉一揉心口,也许那郁结之气就散了,那才是大好了呢。” 善怀见他一本正经地,起初还觉着他是说真的,刚要说这个法子有些怪,突然意识到他是在说笑,索性要把茶放在桌上,景睨却轻轻握住她的手道:“我正渴了,让我喝一口。” 善怀闻言,自然以为他要接过去,谁知景睨瞥着她,并不松开,只微微低头,竟凑在她的手中,慢慢地喝了一口。 “你自己喝就是了,快松手,水要洒出来了。”善怀紧张那杯茶水,不敢跟他挣,生恐泼了水洒在他身上,这样鲜亮精贵的衣料若泼上了茶,那可真是大不该了。 景睨本来是故意逗她,闻言心头发痒,便又在她手上轻轻地亲了一下,道:“我以为你怕什么呢?原来是怕这个?只管……” 刚要说只管“洒”,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便松开善怀的手,探手入怀中摸了摸,竟掏出一本书来。 善怀见他不再勉强,赶忙退后把茶杯放下,又看他竟随身带书,又觉着新奇,便不错眼地看着。 景睨望着手中的书笑道:“才想起来,衣裳是小事,这本书若湿了才是大事呢。” 善怀忍不住问道:“是什么好书?比这衣裳还矜贵?莫非也是什么孤本?” 先前王碁也常常从别的地方借些书回家,都不肯让善怀碰,说是珍稀的孤本、难得一见之类的,不能给人家弄坏。 有一次善怀给他添茶,一不小心溅了点水滴,王碁还因而大怒,把她喝骂了一顿。 善怀不知道什么是“孤本”,不过吃一堑长一智,从此后自然越发小心,对那些书皆都敬而远之,不肯轻动。 景睨听她说“孤本”,就知道是从王碁那里学来的,眼睛微微一眯,道:“这个比孤本还罕见呢,你想不想看?” 善怀双眼微睁,有些好奇,又忙道:“我只认得几个字,既然是孤本好书,我必定是看不懂,也不去玷辱这书了。” 景睨挑唇,定睛望着她道:“我跟你打包票,这个,你一定会懂。” 善怀疑惑他为何言之凿凿,莫非是安慰自己的话? “你不信?”景睨对上她黑白分明的眸子,心头一动:“不然我们打赌,你若是看不懂,我便答应你一个条件,你若是能看懂,你便应承我一个条件。” 谁知善怀摇头:“我不跟你打赌,你说话不算数的。” 景睨一挺身:“谁说……”刚要质问,蓦地想到她是什么意思,自然是说当初他给她的那个“人情”了,眼珠转动,他道:“我何曾说话不算数?从那之后,我可强逼你什么了?” 他强词夺理,无理占三分。虽然细想他确实没有再跟善怀行那种事,但要不是阴差阳错的没叫他得逞,恐怕早不止一回了。如今倒成了他说嘴的凭证。 善怀是个实心人,见他理直气壮,自己想了想,到底不曾滚到炕上去,似乎……也不算完全违背。 景睨没给她细想的机会,哼道:“你要是觉着我违背了当初的话,那我可就要叫你看看——我真正说话不算数是个什么情形了。” 善怀忙投降:“不不,是我说错了,那还是算的。” 景睨哼了声,道:“那赌不赌?” 善怀心思转动:他把那本书如此珍而重之地藏在怀中,又说这书比他的衣袍还矜贵,那自然是王碁都难得一见的至尊好书了,这种书,似她这样没正经念过书塾的人,本就难懂,何况……就算真的能看懂了,自己只管告诉他不懂,不就成了么? 她想到这个,几乎忍不住偷笑,只当景睨虽看着厉害,可到底年纪小,竟不知道自己会钻空子,当即心安:“那好吧。” 景睨抿唇,难掩面上喜色。 善怀望着他突然流露的粲然笑容,心头一跳,隐隐地有种不妙的感觉。 景睨却笑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别后悔。”招手叫善怀到跟前。 善怀疑疑惑惑,挪了过来,景睨清清嗓子道:“这是我好不容易‘借’来的,一定要仔细看,别弄坏了。” 善怀暗叹:读书的人都是这样的么?都把书看的这样重:“我知道,难道会给你撕了么?自会小心。” 景睨看着她懵懂认真之状,下意识地润了润唇,长指在书册上轻轻抚过,善怀认得那几个字,写得是——秘…… 底下还有字,却给他的手指盖住了,还未细看,景睨将书打开一页。 善怀满心期待,神色专注地看过去,当望见面前书页上是什么的时候,不由愣怔。 景睨轻笑:“我说的是不是?能看懂吧?” 善怀双目怔怔,只顾细看,闻言道:“这、这没有字……怎么是画?这也是书?” 她只知道小孩子们偶尔会看一种叫连环画的东西,自己又不是小孩儿,景睨虽偶尔孩子气,也不至于就拿一本连环画来糊弄自己吧。 景睨笑:“对啊,这也是书……要不要再看?” 善怀望着书上的图画,像是在房子中,屏风妆台一应具全,一对男女站在一处,不得不说画工极好,人物栩栩如生,男子俊俏,衣物冠带极为精致,女子神态婉约,似有娇羞之色。 善怀一边看一边心想:这画好怪,难道有什么典故,又或者第一页是画,底下的是字? 听景睨问,不由点点头,越发好奇了。 她一心要看,竟忘了避忌,靠景睨很近,身上的香气一阵阵袭来。 景睨的喉结吞动,手指尖竟有些发麻似的,便跟善怀道:“你自己翻。” 善怀倒也没多想,伸手小心地翻过一页。 却见仍是那一对儿男女,只不过是在外间了,好大的芭蕉树跟太湖石,似曾相识。 善怀的注意力却不在芭蕉跟山石上,只愣愣地盯着那两个人,却见男子坐在石桌旁边,那原本面带羞涩的女子却横于他的身上,被男子一手搂着肩。 罗衫半解,寥寥几笔,勾勒出细白的一条腿,脚尖向上翘起。 善怀一瞬间甚至没意识到自己看的是什么,还在想着女子有凳子不坐,怎么坐到他身上去了…… 却听见景睨的声音近在耳畔道:“好看么?” 善怀蹙眉,不知该怎么回答,景睨道:“能看懂么?” “他们……”善怀逐渐察觉不对头,迟疑:“他们是……” 她转头,对上景睨灼灼的目光。 原来对善怀而言,在她心目中,书,是最为“神圣”之物,不管是原先在娘家,还是嫁给了王碁,但凡是书,自然是圣贤所著,应该珍而重之,不能稍微毁损,就算她不知所谓“圣贤书”到底怎么个神圣之法,但却清楚,寻常的一本书都要几百文钱,对善怀而言已经足够,意义非凡了。 她可是从没有想到过,其实这世上的书,就如同世上的人一样,人有各型各色,不一而足,书也自是同样,五颜六色,百花齐放。 景睨眼睁睁地看着善怀的脸开始发红,她指着书道:“这、这是什么……这这……哪里来的?” “嘘,”景睨比了个手势,道:“这可是我好不容易弄出来的,等闲的人想看都看不着呢。” “胡、胡说!”善怀瞪着他道:“这这根本不是书,我见过书……书不是这样的!” 景睨白了她一眼:“谁规定的书只能之乎者也?”说到这里,又想起一件事,民间女子出嫁,娘家一般会拿出压箱底的“避火图”,有的地方风俗,却是泥塑木雕的偶人,总之,让出嫁女子通过观摩图上所画、或者那些泥雕木塑的小人儿的情形,以便于通晓床笫之事。 向家大概并无此物,又或者是其他缘故,因此善怀竟不知道。 善怀瞪着他,显然不太相信,景睨一本正经:“你这就一知半解不知究竟了吧,所谓周公之礼,自是有正经教授传承的,不然都像是你先前那样,如何行人伦之事,绵延子嗣?” 他分明也是头一回看这个东西,却竟然说的头头是道,善怀愣愣地听着,起初质疑,听到最后,便低下头去。 景睨把书合上,说道:“不妨事,现在学习也不晚,反而正好呢,借给你慢慢看吧。” 善怀正在想自己的事,猛地听了这句,忙道:“什么?我不要。我不看……” 景睨道:“圣贤都说了:开卷有益,你不看怎么知道有很多好处?” 这“开卷有益”四个字,恰好王碁也常常挂在嘴边,善怀正愕然,外间响起大原的声音,嘟囔道:“总之我不去,谁爱去谁去。” 景睨闻听,便把书往善怀手中一塞,善怀如同得了一块儿通红的炭火,几乎没立刻扔出去,但门口上人影闪烁,她急得不行,见景睨一副不理不睬的样子,又怕大原发现,只得把那本书先塞到怀中。 正勉强弄好,外头大原跑了进来,大原身后跟着的,竟是唐谅唐提辖。 大原看见景睨坐在椅子上,却并没理会,只跑到善怀身旁,抱住她的腿。 善怀“心怀鬼胎”,忙问:“怎么了?” 大原不言语,唐谅却笑着招呼:“小嫂子……咳,向娘子,又见面了。” 善怀略微欠身:“唐大人。” “哈,不敢当,我似乎痴长向娘子几岁,若不嫌弃,唤我一声大哥,就足够了。”唐谅忙摇头,又看着大原道:“原本是我多嘴,先前碰见这孩子,便问他几岁了,这个年级应该上学了吧?觉着他游手好闲的,学不了字读不了书,将来如何出息?没想到他不乐意了。” 善怀一听,醍醐灌顶:“是啊,是该读书……哎呀,这可如何是好。” 大原先前在乡下的时候,自然也是得上学堂的,只是秦弱纤不太管他,因此他也自在,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一般。 进了京,善怀一时竟忽略了此事。 谁知大原却说:“我不去!我不要读书。” “胡说,”善怀别的还能允他,这件事却不容分说,忙拦住道:“唐大、唐大哥说的是正经话,是得好好地上学认字才能有出息,只不过……”她自忖才来京内,人生地不熟,哪里找什么学堂去? 谁知景睨坐在那里,面上浮现一丝浅笑,却不动声色地瞥了唐谅一眼。 唐提辖笑道:“莫非向娘子是不知该送这孩子去哪里读书?若你信得过,此事交给……十九爷就成了,他的人面广,找个好学堂,不是难事。” “当真?”善怀又惊又喜,转头看向景睨,有些忐忑:“那……会不会麻烦十九爷……” 大原靠着她,瞪向景睨。 景睨迎着他的目光,笑眯眯道:“小事而已,我也瞧着这孩子聪明,必定要给他找个高明的老师,有道是‘严师出高徒’,将来也能得个好前程。” 善怀虽不想欠景睨的,但的确事关小孩儿的将来,既然他开了口,少不得心怀感激地答应了。 正在此时,齐安走来,笑说道:“娘子,之前那个高升号送了些料子来,您要不要过目?” 善怀来到外间,见厅内果然放着五六匹料子,有自己看过的,也有没留意、但一看就知道上好的。 景睨跟着来看了眼,他眼中自然没有这些寻常之物:“怎么买这么多布料?”打量她身上,还是之前在县衙换的那身紫花棉布的衣裙,还以为她要给自己做衣裳,但这些料子不管是颜色还是花纹……却并不像是女子所穿的。 善怀也不知怎么开口,齐安却恭恭敬敬答道:“十九爷不知,那布料行的有个不长眼睛的,叫我骂了一番,赌气就弄了这些,娘子看着能用的便只管用,不能用,丢在一边儿就是了。也没几个钱。” 善怀听他口气如此豪横,不敢吱声。景睨瞥了他一眼道:“你先前不是在里头当差的?怎么在这里了?” 齐安垂头道:“是奴婢年纪轻性子不够沉稳,老祖宗叫我出来留一留。” 景睨听了就知道,他先前恐怕做错了事,给杨公公罚到这里,不过看他倒是很机灵,便道:“杨公公是有名的护短,最宝爱他的徒子徒孙们,既然如此安排,自也是为了你好。” 齐安恭敬道:“是,我也感激老祖宗呢,所以他老人家交代的事,我必定也要尽心尽力做好。” 景睨一笑。目光扫过那些布料,见善怀挨个观瞧,倒像是很中意似的。 眼见正午,景睨跟唐谅自然要留下吃饭,齐安哪里知道他们的心思,早早地叮嘱了厨下,叫备了精致的中饭。 齐安照看善怀跟大原,陪着进进出出,从来都应对妥当,进退有度,毫无纰漏,可今日面对景睨,却格外紧张似的,脸上的笑容似乎……连善怀都隐隐地看出有些太过了。 他仿佛有些害怕景睨,又或者生恐做的哪里不好,让他不满意一般。 而善怀自忖这里的饭食比自己做的又好看又好吃,自然不用她动手。 只是景睨望着满桌珍馐美味,意兴阑珊,筷子虚空戳来点去,没见吃几口。 唐提辖便笑对善怀道:“先前从金沙县走的急,后来十九哥知道了向娘子做的韭菜盒子,十分懊悔,竟没机会吃上一个……” 善怀才想起此事:“是啊,我做了好多呢,不会都没人吃吧?” 唐谅笑道:“没人吃?是没别人吃……大家当时都忙得很,便宜了杜五那厮。” 当时景睨“负伤”,先乘车而去,唐谅孙虞候等忙着调度,善后,只有杜五爷听闻景睨无大碍,回到衙门先去灶房里寻摸,果然给他看见那一大篮子的韭菜盒子,当即如同老鼠掉进米缸里,即刻给他抱了去。 等大家都忙完了事,准备启程回京,那些韭菜盒子都给杜老五干掉了一半儿,除了少数几个抢到了一两个外,杜五竟不肯再给。 也难为他,从金沙县一路吃到京城,津津有味,整个人通身上下都仿佛被韭菜腌入味儿了。 回到京内后,他兀自津津乐道,冷不防给景睨听见了,懊恼。 善怀闻言道:“这也不难,又不是什么难得的好东西,改日到集市上看看,若有好的秋韭菜,再做一些就是了,只不过……未必如上回一样用料那么足了。” 当时在县衙,一切食材都是衙门准备,如今住在杨公公这里,虽说每日供应饭食,但如果要招待景睨众人,善怀觉着不该再去烦劳宅子里的人,所以想自己准备,如今她身旁的钱只有知县夫人给的两锭银子,当然要省着点花。 他们在这里用饭,齐安在外头等候,虽说他不敢偷听,但里头说话并未避着人,他自然听的明白,心里立刻有了打算。 齐安是个极聪明的,之前杨公公并未多说,只交代了那么几句,齐安虽然也相信杨公公不是那种轻狂的人,但这么多年了,杨公公还是头一次往家里带女人,而且一开口就是“当家娘子”。 所以他尽心竭力地照看善怀跟大原,暗暗揣测,觉着杨公公难道忽然“转了性”,想娶善怀,然后认大原为干儿子? 谁知今日景睨来了,齐安明里暗里查看景睨的谈吐举止,哪里还有不明白的,这才知道了杨公公的意思。 吃了午饭,景睨本想歇一歇,唐谅在耳畔提醒了一句。 景睨只得起身,临走看了眼放在桌上的布老虎,对善怀道:“我的老虎先放在这里,晚上来吃饭的时候再拿。” 大原默默地望着他,嘟囔:“什么时候成了他的了……哼。” 景睨耳朵尖,故意笑道:“唉,谁叫我答应了替人找学堂呢,少不得出去跑动跑动,弄得快的话,你明儿就能去上学了,小东西,高不高兴?” 大原本来正因为他要走而暗暗高兴,听了这句,嘴便撇了下来,要哭不哭。 景睨见小孩儿如此,才嘿嘿笑着迈步去了。 善怀因他后面“明日上学”这句话,都没细想他说的“晚上吃饭”一句,倒是有些紧张了,只送他们出了门,见齐安陪着去了,善怀回到房中,便把大原拉到身旁。 大原嘀咕道:“我不去读书,我要跟着你。” 善怀道:“不许这样说,别的话可以答应你,这件事绝对不能商量。读书才有前程,你看……” 她差点说出“夫君”两个字,赶忙咬住舌头。 大原却听了出来,当即不再叫嚷,只问:“你打量这些布做什么?” 善怀道:“你没听十九爷说要给你找学堂么?我自然要早早地给你做两套衣裳……还有准备书,书箱之类的。” 大原知道她很看重读书,只怕这件事确实不能更改,不由叹了口气,便不做声了。 善怀挑了一匹天蓝色细棉布,她很清楚大原的身量,几乎不用丈量,只请齐安找了剪刀尺子、针线等物,便开始马不停蹄地裁衣裳。 如此从中午到了傍晚,已经做成了一整套上衣下裳,毕竟是小孩儿的衣裳,比较容易些,加上善怀的针线又是练出来的,极其熟稔。 大原本来意兴阑珊,看到她亲手缝制的新衣裳才又高兴起来,兴冲冲地拿去试穿,果然极其合身,齐安因见她从中午开始忙碌,起初还没当回事,直到看见大原换了新衣,只觉眼前一亮。 善怀又用裁下来的布料,给大原缝制了一个小书袋,可以背在身上,放些书本点心等物。 此时天已黑了下来,善怀只顾干活,都不觉着饿了,齐安原本想叫人做饭,看他惦记着景睨临去的那句话,恐怕那小爷还会来,因此竟想等一等。 大原之前因为饿了,自己吃了点心,又抽空给善怀嘴里塞了两块,只在屋内看她做针线。 善怀因寻思大原的衣裳虽合身,但仿佛少了什么,思忖半晌,想到了景睨身上的那刺绣的奇怪的“长角飞鱼”,看着很威风。 但想了想,到底不太适合小孩子,正琢磨,突然看到旁边的布老虎,顿时有了计较,便在灯下选了相应的彩线,一针一线地开始刺绣起来。 善怀只顾做针线,忘乎所以,早忘了景睨的话。 齐安则望眼欲穿,一刻钟内两三次地派人往门口打量,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门房来报,说是有人奉命送了东西来。 齐安不明所以,赶到外间,见来的竟是宫内织造署的一名执事,跟他照面,笑道:“我当这地方听着熟悉呢,原来果然是……咳。不过好端端地,十九爷怎么叫往这里送料子呢。” 齐安疑惑:“什么料子?” 那人一挥手,后面的人抬了很大的木箱子下车,一直送到厅上,打开后,灯光下闪闪发光,竟全是上等云锦的料子! 齐安大吃一惊,这样的手笔,老祖宗都做不到。那内侍道:“十九爷说叫选两匹送过来,也没说做什么,我们就只能捡着顶好的先送这六匹过来,也不知够不够……”他试探着看齐安,仿佛要看他答复,谁知齐安也早惊呆了。 他刚要开口说不是自己用,却又忙止住,只谨慎地说道:“十九爷的安排总出人意料,我们哪里揣测的到,横竖这都是好的,应是出不了错,且先放着就是了。” 那人见探不出什么,便笑道:“也罢,横竖叫十九爷知道我们用了心思、没怠慢就行了。” 齐安送别内侍,这才匆忙向内,来到门外轻轻咳嗽了声:“娘子。” 善怀正绣的头晕眼花,这刺绣不比缝制衣裳,更需一番耗神,闻声抬头:“什么事?” 齐安张了张口,喉头干干的,笑道:“您出来看看就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写得昏天黑地,几乎忘了今日元宵正日感谢彩云宝子的鱼雷,感谢一美宝子两只地雷,感谢小宁,漫漫的地雷~ 在此也祝愿所有的宝子都元宵快乐,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小景:猜猜看这绝世好书哪里来的 善怀:哪家好人藏这书? 某位皇帝:阿嚏! 小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