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此刻在厅内坐着的, 除了杨公公外,还有位面生的有些看不出年纪的男子,一身府绸宫袍, 暗显贵气。 因见景睨突然站起来走到门口, 竟不知如何, 他略觉惊奇, 便也要跟着起身。 却听杨公公轻轻地咳嗽了声, 道:“有什么话,你只管说,他连日来因为那凶徒未曾落网的事, 颇为烦心, 你不必多问,只传达万岁爷的意思就是, 有口谕?还是如何?” 那人才又坐了回去:“倒也不是口谕,只是老祖宗离开后,万岁爷便每时每刻巴望,恨不得下一刻您就同十九爷回去,谁知总不见人,闹得心火上升的, 万岁爷还曾抱怨……说到底是怎么了, 一个两个的都趴窝在这里……” 他虽说不是口谕,杨公公却还是站了起来, 肃然垂首听着。 说到这里,又看了眼门口的景睨,却见他依旧对里头的事充耳不闻似的。 可只因没看见外间有人经过,此人也信了杨公公说的“为了公务烦心”的借口。 杨公公却察觉了:“小景儿,你且过来, 万岁爷有圣意传达。” 景睨肩头一沉,这才回过身来,摇头:“杨公公才来了两天,你又来了,这么不叫人消停。竟有什么急事。” 那人欠身陪笑道:“没什么急事,只是万岁爷记挂着,懊悔先前让十九爷出京,盼着您回去呢,这几日几乎都茶饭不思了。” 景睨道:“他素日吃的就少,这会儿正好可以做辟谷了。” 那人骇笑不敢接话,杨公公也苦笑道:“罢了罢了,你这些话平日跟主子爷面前说也无妨,只别当着我们做奴才的跟前说,我们是批你好,还是不批你好呢?” 景睨心里满是方才那道浅色衣裙的影子,竟仍似魂不守舍,勉强道:“好了,不说了,到底怎样?我等着呢。” 那来人才清清喉咙,叉着手道:“万岁爷说了,不管这里的事何等紧急,总归天塌不下来,叫十九爷别管其他,只速速地回去。”说了这句,又对杨公公说:“老祖宗也自不消说,没了您看着,底下人茶水都摸不着温度,这连日万岁爷生气,随手不知砸了多少好东西。” 杨公公不比景睨,十分挂心皇帝,当即面露忧色:“万岁爷龙体如何?太医怎样说的?” 那人道:“除了有些寝食欠安,其他的倒也还算妥当,太医只说是肝火太盛的缘故。” 景睨啧啧道:“叫他少吃几颗药丸就好了。我原本说过,那东西吃多了容易上火。” 杨公公听他又在这里批驳诮谤,忍不住呵斥:“还只管说嘴?我看你虽没吃药丸儿,却也分明很上火。” 景睨被他刺了一句,才总算收敛了几分:“行,是我失言,回头我亲自跟皇上请罪去,断然不连累你们三位,如何?” 那人笑道:“十九爷哪里的话,我们怎会是怕被连累呢。” 杨公公却没允他继续寒暄,只道:“不要说了,快些想想及早启程回京吧。” 景睨不肯:“再等一两日……保管完事儿,对了,先前他们出去查探了,这会儿怕是有眉目,我去看看。” 他说走就走,长腿一迈,风一般出了门。 那来人啧了声,追了两步,又回头看杨公公,却不敢说别的:“这……十九爷还是这么急性子……果然万岁爷说中了,一放他出来,只怕会撞见什么新鲜东西,就迷得不肯回转了。” 杨公公心一跳,只做无事:“他毕竟年轻,又是头一次吃瘪,自然不肯罢休,想要亲手解决了才算顺气。” “别的还罢了,万岁爷最担心的是那贼徒狡诈,若又伤着碰着了该如何是好?” 杨公公颔首:“那确实是夜长梦多,不过也不用担心,我已经想好了法子,保管他立刻跟着回去就是了。” 后院,知县夫人同善怀分别,回到内堂。 大老爷一看到夫人回来,慌忙迎上:“你入来的时候,可看见什么人了?” 夫人忖度:“瞧见厅上恍惚有人,只是没敢细看,是怎么了?” 知县大老爷道:“先前门上来说,又来了一位自称寻孙虞候的,虽也没叫我见,但我出去的早,瞅了一眼,那个气质,同那位杨公公倒是如出一辙。我正没头绪呢。” 夫人想了想:“不必着急,这必定又是冲着那十九郎君来的,不见就不见吧。” 大老爷道:“我只想着去见一见也是礼,毕竟我也是地方官,先前那十九郎君跟孙虞候到,还叫我作陪了呢,难道他们比那两人都要紧?” 夫人呵呵笑道:“你原本不知这个理,这些人里,只有那位孙虞候跟底下那些武官,才是你我能照面的,至于十九郎君跟那两位,则是咱们抬头都看不见的人,你以为去拜见是咱们的礼,但对人家来说,哪里知道咱们是谁?咱们也没有那么大的脸。” 知县忐忑:“真、真是那一等的人?” 夫人道:“我昨儿跟你说,不要管王教谕如何,只跟向娘子打好交道就行了,你还觉着我见识短,哼,我告诉你,就算是在京内,说起我们家里的长辈,要见这些人还不够格呢,那些当朝一品大员只怕都要想方设法跟他们搞好关系,底下三五品的且要靠边站,想钻营恐怕都没门子,我们现成的有这个机会,别的不巴望,只要能给十九郎君多看一眼,知道有咱们这号人,就是天大人情了。” 知县越发惶恐:“那、那向娘子……可是如果似你所说,那十九郎君当真是那一位……这向娘子的出身,也够不着他吧?” “你管她什么出身,横竖人家现在是十九郎君跟前一等中意的人,”夫人想到方才入内的时候,那小郎君的眼睛似乎都长在了善怀身上,偏善怀毫无察觉,她不禁一笑:“我听闻那个主儿可是最难接近的人物,不啻于天上的月亮,也没听闻他有个什么爱好,如今如此破天荒……就算向家妹妹的身份够不上,将来做个妾室之类难道不成?只要他肯抬举……什么不成。我的眼光是绝不会错的。” 知县叹息:“原本我以为王教谕已经是人中龙凤,将来必定青云直上,才想好好相待,没想到如今,他的夫人……哦不,已经是前夫人了,竟比他更有造化,真是世事无常。” 知县夫人哼道:“你以为向家妹妹喜欢这种造化?要不是那王教谕喜新厌旧,明摆着抬举个没进门的狐媚子,打压这妹妹,她肯走到这般地步么?无非是男子负心薄情,我看他这样……以后就算往上,只怕也有限了。” 知县忙陪笑道:“我也不晓得他如此风流成性,我却不一样,心里只夫人一个。”他奉承了这句又问:“为何说有限?” 夫人嗤了声,才道:“你也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你只管去想,就算他能够做到当朝一品,难道能越过那个主儿么?若能越过去,他也就不叫‘小景千岁’了。” 善怀回到厨下,却见大厨房已经把要用的韭菜都择洗的干干净净,送了过来。 眼见时候不早,善怀洗了手,掳起袖子,一通忙活,和面,切菜,煎鸡蛋,把提前泡好的海米跟木耳捞出来,木耳切碎,开始调理馅子。 以前她在乡下也常做这个,但跟今日的相比,极其简易,顶多弄两个鸡蛋,奢侈点便加些虾皮罢了,油也不敢多放。 只是县衙里的食材充足,简直让善怀有一种老鼠进了粮仓里的感觉,这才肯“大手大脚”地使用。 要不是觉着东西够多了,她真想再加点干香菇在里头。 这样一弄,还没开始做,那馅料的鲜香气息已经透了出来,大原先跑来,望着瓷盆里那金玉满堂似的馅子,笑道:“好香啊,这么多好东西,今儿像是过年了。” 善怀正要揉面,见状点了一点面粉抹在他的小鼻子上,问道:“你先前跑哪里去了?” 大原委屈道:“你跟人出去耍,也不叫我,我就在院子里看着鸡。”说着张开手,手心里有一枚新鲜的鸡蛋。 善怀笑道:“它们也像是过年了似的,从没吃的这样,好吓了我一跳,幸而没事……今儿吃这一顿,只怕能下好几个蛋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揉面,利落地把面揪成大小差不多的团子,挨个揉一揉再擀成薄薄的皮儿。 大原端详着,看那盆里碧绿的韭菜,金黄的蛋皮,伴着胭脂玉一样的海米,黑翡般的木耳,又闻着各种鲜香交织的气味,垂涎欲滴,就偷偷地捏了一点馅子送进嘴里。 善怀也没阻止,毕竟没有什么生肉在里头,吃了无妨,只问道:“咸淡怎么样?” 大原吧唧着嘴:“好吃,待会儿我还要第一个吃。” 善怀见他应了,这才笑道:“以前在家里可以,今儿不行。” 大原拧眉看她:“为什么,你是不是想……” 他琢磨着,想问善怀是不是想把第一个给景睨去,善怀道:“小馋猫,今日这里有伯伯在,他年纪最大,自然要先给他了。不然就没规矩了。” 大原松了口气,原来不是给景睨。善怀说话间已经包好了一个,又去摊面皮,口中说道:“只是不晓得伯伯能不能吃这个,我知道胃肠不好的人,吃这个容易泛酸。” 大原咽着口水道:“那就少给他几个,剩下的我吃了就行了。” 善怀忍不住笑:“你看看那一大盆馅子,忙都要忙半天,还不够你吃的么?放心吧,少不了。” 大原这才安心。 善怀先包了六个,便升火,放在了鏊子上,叫大原看着,自己仍旧去包,只是隔一会儿就来看看火。 大原毕竟跟她吃了好几回,也极有经验,拿着铲子不时地给韭菜盒子翻个儿,油滋滋地响,面皮透出酥脆的金黄,韭菜馅子半熟的味道极为浓郁,一阵阵地勾着人,大原一边翻一边吞口水。 这鏊子极厚,火传上来很均匀,不容易糊底,又熟的快,不多时这一锅就好了。 善怀便拿了一个盘子,挑了三个出来,估摸着够了,若不合口味,吃一个半个的,剩下两个,若合口味,三个也差不多了,就叫大原先给杨公公送去。 大原还是有些打怵杨公公,不太情愿,善怀道:“你送过去,不必多说话,这三个在这里晾着,你回来就可以吃了。” 听说那三个是自己的,大原三话不说,端着盘子跑了。 不多会儿大原回来,善怀问他杨公公说了什么没有,爱不爱吃,大原道:“他眉开眼笑的,也不像是个不爱吃的。管他呢,反正送了去了。” 说着便搓搓手,忙不迭地端着盘子吃去了。 善怀一通忙活,又烙了十几个放在筐子里,大原趁机又吃了一个,害怕撑到,才停下来。 可是看天色已经正午,不见人回来,她出门打听,却听闻先前景睨带人出去了。 虽然说新鲜出炉的最好吃,但毕竟他的公干要紧。大原听说,倒是捂着嘴偷笑, 善怀思忖,今日做了不少,虽然知县夫人说过,她只需要张罗景睨几人的饭,不用管前头……但还是叫了个丫鬟来,捡了六个,让丫鬟送了去,吃不吃的,好歹是个心意。 大原看她忙,却又想起一件事:“留几个,去找桓三哥。” 善怀一拍腿道:“多亏你提醒,我心里正觉着缺了点什么。”说着便找了一块儿巾子,心想王桓生得魁梧,就捡了四个在里头,系了起来:“我跟你一起去。” 大原欲言又止,路上才跟善怀道:“我去找桓三哥,是有事的。我想请他陪我去找找我娘。” 善怀疑惑,问他怎么。大原迟疑道:“我、我觉着你心里是想跟着老公公去的,万一走的急,只怕要把我丢下了,我去找她,叫她答应让我跟着你,你别扔下我好么?” 善怀心中一动,转头望着大原,摸摸他的小脸:“你有这些话,不要存在心里,只管告诉我,让我跟你一起想,你毕竟年纪还小……好么?” 大原含着泪,用力点头。 谁知王桓竟不在衙门,询问起来,却是被本地的武备司唤了去,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 大原着急,便跟善怀道:“那也没什么,我自己去一趟就行了。” 善怀哪里放心,思来想去:“别急,我陪你去,你毕竟没去过那家里,不过我不进门,就在外头等你。” 大原因为知道善怀不愿跟王碁和秦弱纤碰面,所以才想让王桓陪着他,如今听她说不进门,加上自己又心急,便答应了。 不过,善怀想起之前王碁痛打王桓那凶恶样子,便不忙先出门,只带了大原返回厨下。 大原不知她要做什么,却见善怀端详着屋内,拿起一把菜刀,大原吃了一惊,见善怀把菜刀掂量了一下,又左右一比划,仿佛想到什么,忙放下。 转头看到先前摊面皮用的擀面杖,拿在手中挥了两下,觉着衬手,也不似菜刀一样怪吓人,便藏在了袖子里。 正要走,却看到原本打算给王桓的韭菜盒子,想到先前门房老钱跟小六保护自己那两只鸡,很是有心,便又提起来,准备给他们两人吃。 大原看她把菜刀换成擀面杖,隐约猜到她的用意,不由失笑,只是看她又拿了韭菜盒子,不由疑惑:“这却是做什么?” 听了善怀回答,大原才明白,又道:“还好你的鸡没事,不然……”小小年纪,思虑重重,只一叹。 两人出了衙门,往王宅而行,不多会儿已经将到了,善怀心中莫名有些紧张。 正走过街角,忽然回头,却见角落处缩着一道身影,依旧披着破旧的麻布口袋,正是之前见到的那乞丐。 善怀见他还在,有些意外,又心生怜悯,这么多天了……仍是这样,难道天冷后也一直都在这里? 她上前看了看,还活着,犹豫了会儿,便把那一包韭菜盒子放到他怀中。 乞丐毫无反应,善怀抬手轻轻地推了推他的肩头,道:“还是热的,趁热吃了吧。” 大原眼睁睁看着,对善怀道:“你不是给门房他们带的吗?怎么又给人了?” 善怀叹道:“老钱他们不缺这口吃的,不吃也自无碍,可他却一定是饿坏了,一口饭或许可以救命的……大不了以后再给他们带就行了。” 大原便没再言语。 两人往前去了。身后,角落中一动不动的乞丐慢慢地抬头,他握着手中的那包韭菜盒子,浓郁的香气直接钻到心窝里去。 乞丐盯着善怀离开的背影,两只眼睛竟极为深邃,目光鹰隼般锐利。 善怀带了大原来到王宅门首,里头老钱察觉,探头见是她,又惊又喜,忙迎出来:“娘子……您怎么……”看看善怀又看看大原,拿不准是什么情形。 善怀道:“我是陪着这孩子过来的,我不进去,他有点事……他的娘在这里。” 就算老钱阅历丰富,一时竟也猜不到大原的娘是谁,毕竟在他看来,秦弱纤不是好的,那她的儿子自然不可能跟着善怀,难道是昨儿的杨老太太……呸呸,怎么想的。 正思忖着,大原对善怀道:“我一会儿就出来,你不要担心。” 善怀道:“要他们为难你,你就跑,千万别吃哑巴亏,跑不了的话就大叫,我去救你。” 大原进内后,老钱才总算摸到几分,便叫她到门房处歇脚,又道:“娘子的气色,却比先前更好了几分。”打量她身上更换了一身衣裙,也无颓靡之色,又是意外,又是欣慰。 又询问善怀如今在那里,听说在衙门,便指了指里头,小声道:“昨日那个老太太……” 不料正说了这句,杨老太太不知哪根筋不对,跑出来看了眼,见善怀果然在这里,便跳起来:“好哇,你还敢回来!” 善怀皱眉,也不似先前一样惶恐地忙着行礼,只假装没听见。 杨老太太一贯欺压她欺压的习惯了,又见她换了新衣,气的骂道:“小娼//妇,我正要去寻你,你反而自己赶到我跟前,先前成亲的彩礼不算,这两年你到底卷走了我儿子多少钱,前脚才出门,后脚就这么浪天浪地的打扮起来……” 善怀忍无可忍,起身道:“老太太,你的嘴干净些,先前但凡我手里有五个铜钱,你就疯了一样,去一趟家里恨不得地皮都刮走三寸,我手里有没有钱你难道不清楚,空口说白话、昧着良心说这些,留神天打雷劈!” “你!你敢咒我?反了你了!”杨老太气急。 善怀淡淡道:“我说的只是实话罢了,若有虚言,也叫我天打雷劈。” 杨老太不敢拿“雷劈”说事,她还是有些怕的,眼珠滴溜溜打转:“没钱?没钱你哪里来的新衣裳,又或者在外头勾了野汉子,他花钱给你买的?” “哦?”善怀笑道:“这身衣裙是知县夫人才给置买的,你敢跟我到县衙,当着知县夫人的面这么说么?” 杨老太脸色转白,却兀自嘴硬道:“就算如此,当初的礼钱你们家里也……” 善怀道:“礼钱?我在王家做牛做马了这两年,就算去当丫头做老妈子,也不止这点儿钱,你要还敢胡搅蛮缠,我就不客气了。” 杨老太对她从来颐指气使,素日在家里怎么打骂,善怀都跟锯嘴葫芦般,从不曾顶撞,今日却句句有回应,噎的杨老太发昏。 她大叫道:“反了天了,小娼//妇……”白沫横飞,上前就要动手。 善怀不怕,暗暗握住袖子里的擀面杖。 却是王渼跑上前来拉住杨老太:“娘,不可吵嚷,叫人听见了……” 这会儿,王碁也自里头走了出来,扫了扫善怀,吩咐王渼带老太回去。 杨老太兀自叫嚷:“我儿,狠狠地打她,敢跟我犟嘴了,真是没有规矩……” 老钱在旁边看的津津有味,直到看见王碁,便识趣地退下了。 王碁见门前没了人,徐徐镇定。 善怀本来不想跟这些人照面,没想到仍是不免。 她也不理会王碁,转身要走,王碁却道:“这么着急,难道是心虚?” 善怀止步。 王碁盯着她,望着她新换的一身衣裙,若不是杨老太先前一番胡搅蛮缠,王碁必定也以为是王桓给她买的了,毕竟,善怀手中有没有钱,他最清楚,何况以他对善怀的了解,就算她手里有钱,也绝不会第一时间去弄这些来打扮自己。 “我不明白,你们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王碁问道。 善怀不答。 王碁磨了磨牙:“你真以为……能跟他长长久久的?” 善怀扭开头:“不关你的事。” 王碁的手都攥紧,弄得手上被她咬伤的伤口隐隐作痛,急忙又松开,他本来想着让自己心平气和,掌握上风,此刻却不禁又有些气急败坏:“一个武夫而已,能有什么好处,对你、对你家里又有什么相助……更何况,家里是绝对不会容许这等丑事发生的!你想跟他成亲,绝对不可能。” 王碁说的,自然是王桓。 先前秦弱纤从外头回来,跟他说起善怀跟景睨的事,可王碁仍旧坚持那不可能,他知道景睨来历不俗,又是那样性情,他也从来看低善怀,打心里觉着这两个天上地下,没法儿相碰在一起的。 被秦弱纤提醒,王碁确实想起昨日确实似是景睨把善怀抱开的,毕竟虽然有唐谅第一时间挡住视线,但景睨却也没有因而松开手,在善怀说出“和离”的时候,景睨就在她身后。 只是当时王碁正满心愤怒,注意力都在善怀身上,就算觉着景睨的举止有些许别扭,但竟本能地视而不见。 就算此刻想起,也只觉着景睨是在助力,将善怀拉开而已。 秦弱纤见他竟不肯相信:“你不也觉着奇怪知县夫人为何拿她那样好?既然不是看在你的面上,那又会如何?总不会是真心喜欢那样一个愚拙的村妇吧?” 王碁道:“也许……他们是真的投缘了呢。” “投缘?一个堂堂的知县夫人,跟一个什么都不是的村妇投缘?哪门子的缘?” “也许,是因为昨儿闹的那一场,你也说过的,知县夫人毕竟是正妻,兴许心有戚戚然,因而怜惜她,故意给她撑腰的。” 他宁肯相信如此肤浅的推论,也不相信景睨跟善怀有什么。 因为笃信善怀不配入景睨的眼。 倒是王桓,毕竟曾经就对善怀有心。还因为善怀而打伤过他。 善怀听他说了这么一通,起初以为他是说景睨,又听着不太对,但也没细想。 她只是奇怪,自己根本没想过再成亲的事,这个人像是疯了似的,说这些有的没的。 “你要是想跟我说这些,那就罢了,”善怀道:“我不爱听。” 王碁暗暗惊奇,这小妇人怎么不似之前那畏首畏尾的样子了……难不成真是王桓给的底气? 冷笑,王碁道:“你就不想听听我心里的话?” 善怀略微有些好奇,王碁深深吸气,望着她的身影,奇怪,以前从不爱正眼看她,却是从什么时候起,心思有些变了的,仿佛是从大原落水那日,看到她湿透的身子。 真是红颜祸水。王碁叹息,摆出了一副无奈、为她着想之状:“听我一句话,不要一条道儿走到黑,先前你我都太过冲动,毕竟一日夫妻百日恩,如今我给你一次机会,你若是肯回头,我或许依旧好好相待,这家里始终有你一席之地。如何?” 善怀感觉耳朵都刺挠了,身上一阵恶寒:“很不必,我没想过回什么头。” 见她竟想也不想就如此回答,王碁上前一步,善怀后退避开,警惕地看着。 近距离,果然她的脸色比先前更润泽,竟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风韵,说不上来。 “好吧,”王碁心头一动,终于问道:“你且回答我一句实话,我陪你回娘家那天晚上……你是否来过县衙?” 善怀没料到他竟提到这件事,一时沉默。 王碁眼神暗沉,哑声:“难道你、当时已经跟他……勾搭在一起了?” 善怀道:“说了跟你不相干!” “好个淫//妇……”王碁口不择言,再度破功:“你这个不守妇道的贱人……” “妇道?”谁知善怀转身望着他,竟丝毫不怕,也无羞愧之色,只说道:“我守妇道的时候,你在干什么?你守过夫道么?” 王碁自诩博学,善怀却仅仅识几个字,谁知偏生一出口,就能叫他哑口无言。 “岂有此理!”恼羞成怒,王碁张手就要抓住她。 善怀早有提防,见他探手,把擀面杖抽出,不由分说地打了下去! 擀面杖可是实心的,打人极疼,王碁又无防范,给她直接打中手背,偏是被她咬伤的那只手,骨头被敲响,连带伤口疼,顿时大叫。 善怀趁机愈发抡起擀面杖,朝着他身上乱打。 王碁连连吃痛,自顾不暇:“你疯了,住手!” 还是里头王渼听见动静赶出来,大惊,急忙上前:“嫂子,嫂子不要动手……” 杨老太太跟在后面,一看自己宝贝儿子竟被妇人敲打,就要扑上来跟善怀拼命。 善怀见她张牙舞爪犹如魔怪,很想也给她两下子,可她毕竟年纪大了,只怕禁不住三两下。 当即闪身避开,老太婆扑空,刹不住脚,踉跄地碰到门上,几乎没把自己撞死过去。 善怀定神,握着擀面杖指着王碁,又点了点杨老太:“你们再敢动手试试……” 多年的委屈憋闷,被打被骂时候的一声不响,忍辱忍痛,在今日,总算出了一口气。 正此刻,里头大原奔了出来,秦弱纤跟在身后,大原满脸紧张,唯恐善怀吃亏,眼见如此情形,不由睁大双眼,简直不敢相信。 而身后的秦弱纤,则是因为知道杨老太上场,满心以为善怀必定无法招架,想要看看她的惨状,谁知却见老太跌在地上,捂着腰只顾哎吆,王渼在旁扶着询问。 王碁握着本就受伤的手,满脸痛怒交加,透出狼狈之色。 秦弱纤几乎不清楚这是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可能,小白兔竟学会咬人了? 善怀抬头,手中的擀面杖握的更紧了些,秦弱纤对上她带怒的眼神,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大原却跑到善怀跟前,握住她的手道:“事情说完了,我们走吧。”小孩儿虽看出善怀占了上风,但若是激怒了王碁,结果却尚未可知,刚忙拉住善怀,拔腿往外就跑。 身后果然传来王碁怒不可遏的叫声:“你、你这毒妇,我必定不会跟你……” 善怀回头,向着他举了举擀面杖,王碁“杯弓蛇影”,猛然噤声。 看他瞬间流露的张皇,善怀差点忍不住笑:原来他也这样胆小啊,这就是曾经自己……以为是“天”的夫君,原来也似如此不堪一击。 一念至此,不知为何竟有些心酸,也许,是因为先前那个一心一意对待他的自己。 两人飞跑出王家宅院,脚步不停,直到拐过弯,大原才气喘吁吁地:“你真把他们都打了?” 善怀捂着腰,一手还握着擀面杖,点头。 大原的眼睛亮闪闪地:“了不得,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厉害了?” “我也是今日才知道,原来打人是这样痛快的……” 一大一小对视着,忽然都大笑起来。 却在此时,只见两个衙差急匆匆而来,一看到善怀,方松了口气:“向娘子,衙门有急事,请您快些回去。” “什么事?” 衙差们面面相觑:“只知道是里头吩咐的。我们也不知情。” “啊,我竟给忘了……”大原突然想起:“先前送韭菜盒子给杨公公的时候,他说……叫你吃了饭去寻他。” 小孩儿有些忐忑,他回去的时候本还记得牢牢地,只是看见韭菜盒子,便满心都顾着吃,竟忘了。 吃完后又惦记着如何找王桓帮忙的事,自然更不记得了。这会儿便猜测必定是杨公公找她。 当即匆匆返回,到了衙门口,就看到马车停在门边上,才进内,就见杨公公站在厅门处,向着他们招手。 杨公公打量善怀新换的衣裙,赞许笑道:“不错。” 她本来就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玉质天生,先前色泽暗沉的荆钗布裙,自也不改其质,如今换了一身稍浅色的,却更衬得玉容宛转微光,那光辉似乎都掩不住了。 只是……又瞧见善怀手中的擀面杖,不由又看大原,问:“去做什么了?” 两人对视了眼,都觉好笑,善怀不好说自己打人了:“没什么大事,是伯伯叫我?有什么吩咐么?” 杨公公道:“哦,是想告诉你,今儿该启程了。” “今、今日?”善怀错愕,大原也捏了一把汗,自己才去找秦弱纤解决了事,就要去京城了? 杨公公目光依旧那样温和,面色依旧慈祥:“所以想问问你,你可想好了么?” 善怀垂首,紧捏着那根擀面杖,大原也望着她,只等她的抉择。 她寻思:“伯伯,我有一件事……” 杨公公笑:“但说无妨,我跟前你怕什么?” 善怀迟疑:“我若跟着您去了,到了京内,会不会……会不会跟十九郎君见面?” 大原的眼睛瞪大:咦…… 杨公公目光闪烁,旋即笑道:“这样啊,说实话,我跟他不是一家子,也不算是一路人,我那小院子他甚至都不知道在哪,自然也从未去过一次,你若是还盼着见到他,怕是有点难的。” “不、不是,”善怀忙摆手。其实想到跟景睨从此不相见,她心里还是有些许惆怅,但迟早晚要断了的,杨公公同他不是一路人,自己又何尝是一路了?不过是阴差阳错罢了,原先还担心进京之后又跟他时不时碰面,到时候怎么面对呢?听杨公公这么说,倒是很松了口气,于是道:“我就觉着这样也挺好的。” 杨公公端详着她乍现的笑容,如此明媚赤诚,善怀是信任他的。 瞬间,杨公公心里竟生出几分罪恶感:阿弥陀佛,骗这么一个好人,老天爷不会怪罪他吧。 他那小院子确实隐蔽,外人都不知道,但只要景睨愿意,他自然有法子查出来。 谁叫那小子迟迟不肯回京呢,叫他只能出此下策。 正寻思,低头发现大原正斜着眼睛看自己,竟仿佛他的心思,都被这小家伙看出来了。 杨公公手指抵在唇间,轻轻地“嘘”了声。 此时县内步兵衙门,胸前蟒首牛角补服,外罩同色云锦纱罗,景睨负手疾步而出,身后亲卫押着五花大绑数人,看打扮竟都是武官。 景睨门口一站,看向县衙方向,剑眉星眸,不怒自威。 作者有话说: 感谢彩云宝子的火箭炮,一美宝子的地雷~ 小景:出去一趟,被偷家了,看我一个闪现 老王:救救我救救我 善怀:aka擀面杖战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