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和离吧 邹商赶到大理寺衙署时, 轻车熟路去往顾廷居的公廨。 顾廷居正在听人禀告一桩案子的进展,见邹商站在门外,他抬抬手, 屏退下属。 邹商不会招呼不打无缘无故地前来。 油然而生的忧虑,在邹商简明扼要的阐述中,一点点贯穿心脏。 该来的还是来了。 顾廷居的反应比邹商想象的淡然些。 邹商在离开小宅后,先去了一趟顾府,又匆匆来到大理寺,闷热的天, 额头溢出层层细汗,可他顾不上饮水解暑, 直白问道:“不急于去向嫂夫人解释吗?” 顾廷居没有开口, 他的妻子那么聪慧,一切都能顺藤摸瓜。 辩解不了。 邹商提醒道:“嫂夫人若是闹大此事, 于你、于梅昭宁都收不了场, 恰逢首辅之争,崔昌荣若不顾及女儿, 很可能以此攻击顾伯。还有,裴昀将梅昭宁托付给我们, 我们不能对她坐视不管。” “晗玉不会闹大此事。” 顾廷居捏捏鼻骨,深知妻子是个有分寸的人,即便对他失望, 也会权衡后果。 邹商信顾廷居看人的眼光,但这会儿有些将信将疑,“你欺骗的是嫂夫人的感情。” “连累你了。” “与我何干?” 顾廷居看向邹商,有些话无需言明,彼此都懂, 邹商否认自己没有受到牵连,也不过是为了让他好受些,没有负罪感。 崔晗玉和冯令宜情同姐妹。 顾廷居缓缓起身,绕过书案,拍了拍邹商的肩,“抱歉。” 抱歉还是连累了他,即便妻子顾全大局,不会对冯家小姐如实相告,从邹商的视角,也会对这对姐妹产生愧疚。 若邹商不知情,就不会愧疚。这也是顾廷居为何一直回避邹商反复试探的原因,没必要连累局外人。 顾廷居走出公廨时,没有与邹商道别,那一记拍肩,胜过千言万语。 回府的路上,以防妻子不在府上,顾廷居派人分别前往崔、冯、何三家的府邸,先行打探。 可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崔晗玉安安静静坐在兰庭苑的正房内。 四目相对,相顾无言。 顾廷居走进房门,反手带上门,缓缓来到女子面前。 崔晗玉一声不响,淡淡看着来人。 烛火照在她的侧脸,掩去一丝苍白。最终还是她打破沉默,嗤笑了声:“顾大人好手段,趋利避害,不惜拿我这个不相干的人做棋子。” 梅昭宁骨子里是个骄傲的,不会纠缠一个有妇之夫。而待嫁的女子中,娶她最为稳妥,能迫使梅昭宁知难而退,毕竟她是皇后娘娘的妹妹。 至于梅昭宁为何要与顾廷居生子,那封信中是没有提及的,可身边的狐狸太多,崔晗玉耳濡目染,也练就了灵敏的直觉。 天子膝下无皇子,亲王个个蓄势待发,梅昭宁也有同样的野心。 顾廷居呢,刚好顺势而为,一来摆脱梅昭宁的纠缠,二来名正言顺辅助自己挑中的小公主。 看似被逼无奈,实则顺水推舟,顾廷居才是最狡猾的那个! “我想与你好好过日子的。” 崔晗玉喃喃,她畅想过自己与顾廷居举案齐眉的余生,畅想过两人一同育儿的场景,畅想过他们陪着孩子蹒跚学步的场景,畅想过满头白发还能深情相视的场景,可一切都被顾廷居的欺骗毁掉了。 她最恨欺骗。 真相还是从别人那里得知的。 耍得她团团转。 沦为棋子,是她识人不清,不,不是她识人不清沦为棋子,是从一开始就被顾廷居当作棋子。 “顾大人觉得,我这颗棋子,还有多少价值?” 顾廷居曲膝慢慢蹲到榻前,还像以往那样,将手搭在崔晗玉的腿上,“你不是棋子。” “那是什么?”崔晗玉低眸凝睇,没给顾廷居回答的机会,轻笑一声,“是什么都不重要,你初衷不纯,还不坦诚,已经够了。” 她疲了,倦了,累了。 够了。 崔晗玉拿开顾廷居的手,深深吐出一口气,尽量放缓语气,“我若站在你的角度,能够理解你的做法,也能够理解你的为难,可我不是你,没办法谅解。” “晗玉,我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也知道该主动坦诚,可我退却了。” 顾廷居很少剖析自己,更不会当着外人的面剖析,何况是暴露内心的脆弱。 自少年起,他百炼成钢的心防就坚不可摧,唯抵挡不住情潮的席卷。 “我怕失去你。” 他试图扣住崔晗玉的膝,却被躲开。 “大人一句害怕失去,就可以抵消掉算计无辜的卑劣吗?” 崔晗玉还是笑着,与梅昭宁别无二致。 人到无奈时,或许只剩笑了。 她掉进一场镜花水月,失了心,丢了情。 “就这样吧。” 顾廷居剑眉轻蹙,“就哪样?” “和离吧。” “不可能。” “棋子而已,大人用着顺手了?” 顾廷居闭闭眼,起身扣住躲闪的女子,“我是骗了你,是我的错,但是晗玉,我从三年前就开始留意你,决定谋娶前,已被你深深吸引。” 他的指尖隔着衣料深深陷入女子的皮肉,绷紧的手,筋骨根根分明,“我年长你六岁,不该有此龌龊心思,但我控制不住自己的心,频频梦到你,想拥你入怀,肆意亲吻,做尽荒唐事。晗玉,我谋你是有私欲的,从一开始就想要得到你。” 崔晗玉听着男子近乎阴暗卑劣的心里话,秀气的眉也跟着皱了起来,“那大人就是一箭三雕了,若将心术用在经商上,必定稳赚不赔,我该向大人讨教才是。” 既避开了梅昭宁的纠缠,又顺理成章扶持自己看重的小公主,还谋到了觊觎的女子,不是一箭三雕,又是什么? 明知是奚落,顾廷居还是认真回道:“讨教什么都行,只要不和离。” “那抱歉,由不得你。” 崔晗玉从顾廷居的腋下钻出,径自走向东卧房,取出已写好的和离书,“当初说过,好聚好散,我不想闹出大的动静,还请大人兑现承诺。” “除非为夫死。” 顾廷居没有咬牙切齿,没有歇斯底里,轻描淡写一句话后,接过和离书,看也不看一眼,折角放进衣袖,转身走进西卧,反手带上隔扇。 留崔晗玉一人在原地被渐渐暗淡的天色吞噬。 ** 一场风波闹得无声无息,连洒扫的仆人都不知晓,只有翠瓶感受到小姐的悲戚。 “小姐有心事,可以与奴婢倾诉,别憋在心里。” 子夜时分,翠瓶站在东卧的床边捂住嘴,示意自己不会声张。 崔晗玉摇摇头,将人屏退,她再难过、再愤然,也清楚其中的利害关系。她不在乎梅昭宁是否会成为众矢之的,受到亲王们的监视,她在乎的是...... 虽不愿承认,可她清楚自己不想让顾廷居受到梅昭宁的波及。 接连几日,崔晗玉都是在对顾廷居爱答不理中度过的,没有再提和离,也没催促顾廷居签下和离书,她安安静静听着顾廷居与她讲述的大事小事,不回应也没有不耐烦。 顾廷居没有死缠烂打,可崔晗玉每每在午夜惊醒,总能看到半垂的帷幔外坐着一道身影,无声守在床边。 她想提醒他不眠不休会累垮身子,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翻个身不让自己在意。 日复一日,兰庭苑像一汪潭水,风吹无涟漪,也无生气。 崔晗玉白日里都会去往茗芝斋,疏于管理顾府的人事。 儿媳微妙的态度转变,董珍茹看在眼里,可无论是旁敲侧击地询问翠瓶还是直截了当地质问顾廷居,都没有得到答案。 “到底怎么了?” 妇人领教到了小夫妻的犟,各有各的犟。 顾青筱在旁小声道:“娘,女儿担心嫂嫂。” 她还没见过整日愁眉不展的嫂嫂呢。 董珍茹能说什么,干着急没用,解铃还须系铃人! 也正是婆母对翠屏的旁敲侧击,让崔晗玉笃定,顾廷居在谋娶的事上,没有拉拢一个帮手,顾氏众人皆不知情。 一人做事一人当,是他的做事风格。 崔晗玉淡淡眨眼,在抵达茗芝斋后,与等在雅室的冯令宜笑道:“担心我?” “别笑了,没点儿鲜活气。” 冯令宜拉过崔晗玉,“你与我讲实话,是不是得到了顾廷居和长公主私交混乱的证据?” 崔晗玉一愣,推了推好友的脑袋瓜,“别乱琢磨。” “你都闷闷不乐多久了!” 崔晗玉也想没心没肺地说说笑笑,可嘴角是僵的,心是麻木的,做什么都提不起力气。她抽回被攥着的手,倒在雅间的小榻上,“别管我了。” 冯令宜追问不成,无奈离去,在冯府的后巷见到了邹商。 即便已经与邹商推心置腹过,冯令宜还是将崔晗玉受到的委屈间接怪罪到了邹商的头上。 她径自越过,没有一句寒暄。身后的冯府车夫都替邹商尴尬。 邹商却从容自若地承受下这份冷遇,少顷,他出现在大理寺的公廨中。 已是下直时分,大理寺的官员们陆陆续续离开,衙署变得幽静冷清。 得知邹商因自己受到冯令宜的冷遇,顾廷居微抬眉梢,“冯家小姐也是真性情,讲义气,你该珍惜。” 谈及到感情,也不知出于什么心理,邹商抿口茶,意味深长道:“外人都看得出,嫂夫人极为珍视你。” 察觉到他话里有话,顾廷居静等下文。 “可你想过吗,这份珍视或许不是爱,仅仅是依赖。自小受父亲轻视的心理,让她对你产生近似父亲的依赖。” 顾廷居淡淡一笑,笑意几分倦怠,“从冯小姐那里受的气,发泄到我的头上了?阿商,较真了。” 较真就是真的在意了。 动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