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咬痕 次日一早, 崔晗玉在请安时,主动提起想要着手管理府中人事。 董珍茹怜惜她经水愆期,劝她多休息, 不急于掌家,“快到亲家母的生辰了,这事儿更重要。” “不耽搁的。”崔晗玉不打算再偷懒,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须臾,各大管事来到兰庭苑,向崔晗玉禀报起手头的人事, 其中一人提起昨日傍晚发生的一桩冲突,手底下的一名杂役外出期间与人发生争执, 挨了棍棒。 “因何争执?” 管事解释道:“当时那伙人领着一名青楼女子上轿, 咱们的伙计误踩了那名女子的裙摆。” 管事有些气不过,抱怨道:“那女子穿金戴银, 衣裙定然昂贵, 咱们的伙计理亏,但也不至于挨揍啊。” 崔晗玉像模像样坐在客堂的玫瑰椅上, 掂量着事情的轻重。有些沽名钓誉的公子哥不愿出入青楼却又贪吃,会与青楼女子在外私会。 “那伙人的东家是何人?” “还在打听。” “尽快。” 后半晌, 管事讪讪前来,支吾其词说不出个所以然。 崔晗玉板起脸,“你倒是说啊。” “是崔二爷府上的三公子。” 京城姓崔的人家不少, 崔晗玉反应了好一会儿,指向自己,“我二叔?” “是、是啊。” 崔晗玉看着管事那股子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颓丧样儿,摆明态度,“谁的二叔也不能纵容子嗣仗势欺人。” 这事儿没完。 清风抚燥, 蝉鸣鸟啼,绿荫横斜的兰庭苑一派盎然。 崔晗玉趴在窗边思忖着母亲生辰的事宜,与出嫁前的状况不同,这一次她要携顾氏的人一同回娘家。 不止顾廷居,连婆母也要一并带上。 可母亲和婆母在成为亲家前一向不对付。 细细算来,两位主母在这桩误打误撞的婚事中还没有正式碰过面。 攀比心思作祟,母亲作为寿星,定然不想被客人盖过一头,偏偏婆母到哪儿都是备受注目的,从头饰到衣着无一不考究。 她是可以偷偷向母亲透露婆母为这次生辰宴准备的着装,以避免喧宾夺主,可她担心婆母事后有微词。 小娘子托腮盯着崔府方向,鼓了鼓雪腮。 当晚,崔晗玉与顾廷居提起母亲的生辰宴,并提醒他不要因忙碌缺席。 作为崔氏女婿,合该讨丈母娘的欢心。 顾廷居捏了捏她的腮,如实道:“母亲那边已备好礼单,可要过目?” “已经备好了?” “嗯。” “我的那份也要算在内吗?” 顾廷居倒也不介意再次纠正她,“夫妻该一同筹备贺礼。” 夫妻啊,崔晗玉眨眨眼,腰肢在不自觉中轻扭,心绪又有些飘飘然,她跟在顾廷居的身后,直到男子停在西卧隔扇前。 “还有事吗?” “没事了。” 顾廷居点点头,走进西卧,随手解开革带,在察觉到身后的小影子没有自觉离去,他侧转过身,捕捉到一道逃窜的狐影。 也不知在慌乱什么。 顾廷居脱下官袍,正要换上寻常的衣衫,遽然发现椸架上挂着一身崭新的云锦袍子。 适才的疑问有了答案。 ** 崔府办宴的前夜,董珍茹换上新的衣裙,在铜镜中来回打量。 御赐的妆花缎华贵艳丽,凸显雍容。 屋外传来叩门声,伴着清越嗓音,“母亲。” “廷居啊,为娘正要找你商量明日赴宴的事。” 明日刚好休沐,收到请帖的宾客大多都会到场。董珍茹一想到要与崔家五兄弟碰面,多少有些排斥,那五兄弟在朝中都不是省油的灯,彼时与顾氏宗亲产生过不少冲突。 母子落座后,董珍茹叮嘱道:“明日崔家那五位长辈或会借机灌醉你,切莫贪杯。” “孩儿有分寸。” 董珍茹从不担心长子的酒品,担心的是崔家人会借机报复,多年的怨结不会因为阴差阳错的婚事一笑泯之。 “说起来,娘还未见你醉过。” 顾廷居淡笑,谁又没醉过呢?有些醉态不适合呈现在长辈面前罢了。 扫过一眼母亲身穿的御赐妆花缎,顾廷居温声道:“岳母与顾氏心结未消,母亲为了晗玉,还是尽量装扮得素雅些。” 反客为主,无疑是种挑衅。 董珍茹怪嗔一嗤,“为娘寻常都是这样的装扮。” 光鲜夺目。 但儿子提醒的是,为了儿媳不在娘家和婆家间左右为难,她还是尽量去配合筵席的主角吧。 “听你的就是。” “委屈母亲了。” “有什么委屈的?也就你岳母那样的性子,会与亲近的人计较委不委屈。” 顾廷居没有置评岳母陈云岚的言行,他安静陪在母亲身边,听着唠叨。 回到兰庭苑时,檐下灯火刚好燃亮,投下的光圈随风轻摇,如女子柔美的舞步,檐下窗内,女子身穿水红色长裙,在铜镜前转了一圈。 窈窕曼妙。 顾庭居凝住视线,在崔晗玉发觉时,稍稍歪头。 似在肯定。 崔晗玉低头看看自己的新衣裙,笑颜中掩一丝羞涩,“如何?” “不错。” 顾廷居有种在薄暮中目睹到芙蓉花绽放的片刻惊艳。 水灵的女子很合适浓艳的色泽。 崔晗玉走到敞开的窗前,“我明日就穿这身,你呢?” 顾廷居很少卖关子,可此情此景下,他薄唇微扬,淡淡道:“如常。” “哦。” 崔晗玉拉一声长音,盈满笑意的脸蛋黯然三分,她哼一声转身走向妆台,挑选起头饰。 夜风吹散舒缓的气氛。 天蒙蒙亮,崔晗玉起身梳洗,迷迷糊糊中见一身云锦宽袍的男子迎风而立,似在等她一同前去请安。 扫过男子的着装,生了一宿闷气的崔晗玉方知自己掉进了顾廷居的陷阱里。 他昨夜是在故意诓她。 男子学她问道:“如何?” “就那回事儿吧。” 顾廷居也不赧然,在风中等她梳妆。 ** 崔氏主母的生辰宴每年都会举办,这一年尤为隆重,除了崔氏宗亲和陈云岚的娘家人,还邀请了诸多贵妇、闺秀,还为到场宾客备下丰厚回礼,也不知是不是做给亲家看的。 崔晗玉挽着董珍茹前来时,身后跟着顾廷居,全然没有误嫁的窘迫。 宾客们目光齐刷刷投向三人,随之是三三两两的窃窃声。 董珍茹一改人前冷傲,主动夸赞起陈云岚,热忱的叫外人挑不出理儿。 对方放低姿态,陈云岚自是不会咄咄逼人,顺着董珍茹的敬称,唤对方一声妹妹。 互相给足了颜面。 崔晗玉不喜虚与委蛇又习以为常,体面是相互抬举嘛。 顾廷居上前半步,躬身作揖,“欣逢诞辰,小婿祝岳母福履绥之,万事称意,驻笑颜,长芳华。” 被董珍茹取悦的陈云岚再看姑爷,更顺眼了,“这边多是女宾,贤婿随管家前往迎客堂与你岳父谈事去吧。” 管家适时上前。 顾廷居再作揖,与母亲、妻子交换过目光,随管家离去。 宾客们这才涌上来,一拨拨的寒暄吞没了崔晗玉的存在感。 崔晗玉与婆母耳语几句后,悄然离席,去往寸寸日光斜照的院落。 “景鸿。” 时常紧闭的房门在“咯吱”一声脆响中被人从内拉开,坐在轮椅上的少年眯了眯被晃的眼,于璀璨日光中看清来人。 姐弟对视。 崔晗玉习惯了弟弟的沉默寡言,她走进房门,一边推起轮椅,一边嘀咕道:“错过春和景明,就不要再错过清爽初夏,该多透透气的。” 她没提府中的热闹,更没强迫弟弟去融入热闹。少年像一缕脆弱的烟,受不得勾肩搭背的触碰。 被姐姐推着前行的崔景鸿扬起脸,感受缕缕光束投射在脸上,可纵使夏晖璀璨,还是照不进少年幽暗的眼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