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不是小柳儿,平时也不会带炸弹出门,至多就是带上一颗手雷防身。 手雷炸的碎小民房吗? 炸碎了小民房之后,还能有劲儿炸死小军阀吗? 龙椿犯难了,一犯难就有点饿了。 她忽然想念起小柳儿买的那些零嘴,一边有心想打退堂鼓,却又不甘心白跑一趟。 龙椿蹲下身子,一手托腮望着小民房,面上云淡风轻,内里却着急火燎的想着办法。 片刻后,就在她想要兵行险招,丢了手雷再冲进去补刀的时候,变数发生了。 军营之外响起了爆炸声。 很快的,浓郁的硝烟气味笼罩住了整个津郊。 龙椿听见爆炸后的第一反应就是躲起来,而她也确实这么做了。 她仗着自己的身手,三下五除二就爬上了一间小民房的房顶。 而后便眼睁睁看着全营的小兵集结在一起,向着营外冲去。 龙椿没有见过真实的打仗,从来都没有见过。 真正的打仗同她所熟知的那种一对一的厮杀,是非常不同的。 几乎只用了小半个钟头,小军阀扎的挺有水平的军营,就在龙椿眼皮底下被摧毁了。 几十发土炮气势汹汹的打碎了营门后。 一帮穿着土色军装的人就跑了进来,开始了无差别的扫射,直至血流成河。 小军阀被从民房里揪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捏着一把红彤彤的丸药,并七八个衣衫不整的小姑娘。 龙椿看着眼前一幕,下意识就想到。 哦,吃了红丸是要喝多些茶水的,不然就要烧心了。 再片刻,一辆崭新油亮的汽车就开进了军营中。 这汽车直直停在了小军阀面前,逼近的几乎要碾死小军阀,简直有些羞辱人的意味。 龙椿趴在房顶上,倒是不大心疼被羞辱了的小军阀。 她只是眼也不眨的看着那车,越看越觉得,她肯定是在哪里见过这辆车的。 诚然,眼下的中国境内,的确是有不少这样的福特汽车。 可是这辆车的左侧车头上,有一小块三角形的掉漆痕迹。 龙椿歪着脑袋,几乎不可置信,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这车应该是她的车。 且还是在柑子府初建的时候,她为了添彩头,特意买的最好的福特汽车。 车头上那块掉漆,是车被送进柑子府那天,她看着稀奇,便自己上去开。 却不想不得要领,一下就撞在了院墙上,故而撞出来了这一块掉漆。 龙椿一动不动的瞪着车门开启,心中大概已经猜到了来人是谁,只等一个确定。 关阳林今天穿的非常神气。 春季军装本就比冬夏两季来的板正,既不臃肿,也不单薄。 更不提他本就是个衣架子身材,脸上还颇剑眉星目的。 关阳林穿着板正的黑蓝色军装下了车,俊朗深邃的一张脸在探照灯下熠熠生光。 甚至在这厮的右耳上,还戴了一只上红下绿,形似西瓜瓤与皮的碧玺耳钉。 龙椿看笑了。 这碧玺耳钉是她早年从一个洋人手里收来的,要价很是不菲。 当时她看这宝石跳色跳的可爱,便也没计较价格,只一心买回家去玩。 然而玩了几天之后,她就觉得没意思了。 又不愿意将其打个首饰佩戴,便只好将宝物束之高阁,默默吃灰去了。 没成想,这东西竟给旁人做了好事。 关阳林人高马大,一身光鲜的下车后,便笑着走向了小军阀。 他眯着眼,口气戏谑。 “你觉得你跑到天津来我就找不着你了是不是?你当初仗着赖家人给你撑腰,也是作践过我一阵子的,可现在赖家已经被打成筛子了,你怎么样呢?” 小军阀闻言许久没有说话,似是还沉醉在红丸带来的迷醉里。 直到被小兵用枪托砸了头后,他才昏昏沉沉的抬起头来,眼底血红的看着关阳林。 “你......我现在是靠着日本人的......你敢动......我......你就等着......” 关阳林一笑,眼神冷酷而倨傲。 “日本人?哼,什么东西,没他妈马磴子高的玩意儿,也就你们这些汉人怕他!” 小军阀被几杆枪压在脊背上,他大约也知道自己今天逃不过了,索性就癫狂起来。 “你不怕日本人?哈哈哈哈哈,你们这些满人要是不怕,又哪里来的满洲国?嗯?你们要真是这么硬气,你他妈怎么不去打北平?你他妈怎么不去打长春?你他妈也就只敢窝在热河......” 小军阀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一枪打穿了脑袋。 ---------------------------------------- 第144章 魁(四十四) 关阳林冷眼看着小军阀咽了气,又阴沉着脸对身边的副官下令。 “投了降的小兵不杀,参谋副官全都枪毙,营里所有东西都带上,天亮之前回热河” “是” 话至此处,关阳林就抬脚往小军阀的民房里去了。 军队搜刮枪支细软需要时间,他不想坐在冷冰冰的车里等。 五月凌晨的郊外野地,还是有点冷的。 关阳林坐进小民房的炕头上后,他贴身的小勤务兵就端着茶水走了进来。 关阳林接过茶水端着,心里还在回荡着小军阀的那句“满洲国”。 关阳林对这三个字的感受很复杂。 说不生气吧,那是假的。 可要说生气,仿佛又不至于。 他只是觉得悲凉,一种熟悉而冰冷的悲凉,关于满人的,关于清政府的。 或许还夹杂几丝无力失落吧,谁知道呢? 就在关阳林独自神伤的时候,方才得了吩咐的副官又折返进了小民房,对着他问道。 “军座,呃,军营里的东西都还有数,就是不知道那几个女人怎么处理?” 关阳林歪头:“什么女人?” “就是刚才从房里拉出来的几个女人,看着也不像是专门伺候人的,像是......” 关阳林一眯眼:“像是从村里抢的吧?” 副官点点头:“是,刚我也问了,她们都说当兵的来了之后就把村屠了,就剩了她们几个” 关阳林恶心的一皱眉:“不管,丢出去” 副官闻言有些不忍。 “军座,这节骨眼儿上把她们放出去,走不出十里路去就要被日本人作践,要不还是留着?您不好这一口,但好歹也是几个丫头,给您洗个衣服铺个床还是能用的上的,您看......” 关阳林不解:“你改信佛了吗?” 副官叹着气苦笑一声,三十二三的年纪上,竟笑出了一脸老人褶。 “我以前有个丫头,就是这个岁数上叫人......” 关阳林摇着头叹气,本就失落无力的他,着实不想再听那些悲情故事。 “你自己看办吧” 副官眼眸一亮,颇感激的一点头。 “是” 龙椿一直在房顶上趴到了凌晨四点。 她的两只手和一张脸都被风吹麻了,却仍是不敢动作起来。 她觉得眼下这个状况异常的可笑,于是便真的趴在房顶上笑了两声。 自打关阳林天外来客似得进了军营,军营前后的出口便都被封锁了起来。 那些荷枪实弹的小兵训练有素的来回巡视着,俨然是一只老鼠都不想放出去的态势。 龙椿看着那些小兵,一时也想不出自己该怎么单枪匹马的突围出去。 她被困住了。 而目前唯一的好办法就是,她一直蹲在屋顶上,等关阳林的军队撤退后,她再脱身。 可饶是这样也犯险,倘若关阳林带着人拖拖拉拉到天亮也不走,那她肯定就会被发现。 龙椿一面担忧退路,一面又不甘心的想。 关阳林这王八蛋......他不仅是偷了她囤积在柑子府的枪支弹药,金银细软。 这王八蛋可是连小柳儿舍不得戴的嫁妆都偷走了啊! 龙椿自问不是个好脾气的人。 不管从前还是以后,所有敢在她这个流氓头上耍流氓的人,下场都不一般的惨。 她是一定要剁了关阳林的。 是以今晚于她,是困局,也是机会。 龙椿趁着夜色悄悄在房顶上挪动起来,等挪到屋顶背面后。 她便半跪起身体,猫似得搓了搓自己冻僵的手,脑子里飞快的想着杀人毒计。 片刻后,龙椿跳下了房顶,蹑手蹑脚的蹲下来。 她一点点沿着房背后的小土坡,往关阳林所在的那间民房后挪。 她刚才观察过小民房的格局,所有小民房都是前木门后土窗,两边不透风的样式。 这样建起来的房子既保暖又通风,还能省下不少木橼子窗玻璃的钱。 龙椿想的是,她这会儿悄无声息的挪过去。 然后破开小土窗上的纸皮,再骤然放上一发冷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