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璇笑起来,眼底却没有温度,她出口就打断了柏雨山的话。 “阿姐的本事你不是不知道,要是她都应付不了,那我们过去也是送死,你操的不是闲心?” 柏雨山闻言眯了眼,隐隐有些不悦。 “你今儿说话怎么夹枪带棒的?” 孟璇闻言仍不饶他,只觉自己心里有股子火气,堵在嗓子眼儿里撒不出来。 “我夹枪带棒?难道不是你急三火四吗?我劝你两句,就成了我夹枪带棒了?” 柏雨山闻言也火了。 “我怎么又急三火四了?而且我即便是急三火四了,又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跟我犯什么病?” 孟璇听着他话里的撇清关系的意思,一时怔住了。 她低头重复了一遍柏雨山的话,反复琢磨其中的意味。 “......跟我有什么关系?” 是啊,柏雨山担心阿姐,跟她有什么关系呢?她怎么就这样难受,这样吃醋起来? 她从前可不是这样。 柏雨山烦躁的一叹,知道自己这句话说重了,可他却并不想同孟璇道歉。 眼下他和孟璇正扮作一对富商夫妇,整日行动在绥化的交际场里。 孟璇长袖善舞,三五天就同一众阔太太做了姐妹淘,搞到了不少有关日本人的消息。 而柏雨山这边,却没什么进展。 两人租住在绥化的一间洋房里,这洋房是间体面的二层小楼。 楼下有一片小小的花园,和一池四方四正的鲤鱼池。 白日里,他们俩出双入对,恩爱非常,到了夜里,便又各自回房,做回兄妹。 此刻,柏雨山不想再跟孟璇吵嘴,平日里这丫头的一干刻薄话,他都一向忍着让着。 可是事关龙椿,他实在不愿听她置喙。 柏雨山脱了外套和帽子,将它们一起挂在了落地衣架上,而后便转身要走,预备回自己的房间去躲清净。 可他的脚步还没迈开来,孟璇就站在电话机前哭了。 柏雨山听见哭声身子一僵,不可思议的回头看向孟璇。 此刻,孟璇身上穿着一件素白底子青花纹样的旗袍,身材婀娜匀称的像只古董梅瓶。 她微微抽泣着,像是受了无边的委屈却又隐忍不发,不同人大哭大闹,只是自怜而已。 柏雨山怔怔的眨了眨眼,而后又自认倒霉般的叹气。 他挪动步子走去小妹身边,无奈的伸手拍拍她的肩。 “哥嘴贱好不好?你......” 柏雨山的话还没有说完,孟璇就踮脚将他吻住了。 显然,柏雨山没料到孟璇会突然回头,更没料到孟璇会突然吻他。 他懵了,懵的程度跟走在大街上被陌生人扇了一巴掌的程度差不多。 泪眼婆娑间,孟璇放下了踮起的脚尖,结束了这个蜻蜓点水的吻。 她给自己擦了一把眼泪,也不敢再直视柏雨山,只低着头道。 “......难道我想跟你有关系?可是由我吗?” 孟璇走后,柏雨山至少在客厅里站了一刻钟。 他脑袋里思绪很乱,根本不知道此刻该想哪一件事是要紧。 阿姐?小妹? 甚至在某个恍惚的瞬间,他还福至心灵般的想到。 倘若有朝一日龙椿晓得了他曾拿着她的衣裳做枕头巾,只怕也不能比现在的他更震惊了。 孟璇喜欢他? 孟璇居然会喜欢他? 孟璇是瞎了眼还是想不开,竟然喜欢上了他? ...... 龙椿抵达南京时,整个人已经萎靡成了一根黄花菜。 一日一夜的火车旅行,是能把一个崭新的好人,变成一个病夫的。 龙椿拖着久坐麻木的腿脚,一脸稀松平常的走出了火车站。 见火车站门口有卖炒毛栗子的小贩后,她又掏钱买了两大包栗子放进怀里。 热乎乎的炒栗子入怀,龙椿仰天长叹了一口气。 昨晚火车上太冷了,她被冻的打了好几个喷嚏。 万幸是她身体好,寻常小姑娘遇上这般骤寒,势必是要伤风一回的。 龙椿一边抽着鼻子一边从怀里拿栗子咬,就这么大摇大摆的出了火车站。 出站后,时值正午时分,天色却阴云绵绵。 龙椿坐上一架黄包车,又同车夫吩咐道:“往木棉大街去” 穿着棉袄的车夫,束手束脚的一回头,见龙椿手里提着藤木箱子,就知她不是本地人士。 南京气候潮湿,用藤木箱极容易发霉,本地人都是用皮箱子的。 “小姐,您是头回来南京吧?”车夫问。 龙椿咬着栗子“嗯”了一声,换来车夫一笑。 “木棉大街是新街道,里头全是公馆洋楼,外头还有当兵的把门呢,您是来拜会亲戚的吗?” 龙椿低头对着手心吐了半颗栗子壳,却是不知道这个情况的。 于是她又道:“是,但我来的着急,也没来及跟亲戚打招呼,要么你就把我送到离木棉大街近的旅馆里吧,我歇歇脚再跟亲戚打通电话,叫他出来接我,也省得那些当兵的拦我了” 车夫一边倒腾着脚步拉着龙椿往前跑,一边很是热心肠的道。 “是这样的是这样的,这样是最好的了,唉,小姐你不知道,现在南京乱透了的,当兵的都跟疯狗一样,今天封路抓特务,明天当街丢炸弹,简直一比吊糟” 龙椿笑笑,继续自顾自的剥栗子。 等到了距离木棉大街旁的蓝房子旅馆后,龙椿不等车夫招呼就跳下了车,又伸手递给车夫两个银元。 车夫见了银元便忘了感叹小姐的身手利索,他先是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龙椿,只说。 “诶小姐,我们南京坐车也没那么贵哦” 龙椿笑,将银元塞给车夫。 “你们南京湿冷的,拉车也辛苦,今儿就早回吧,眼下年都没过完,能歇两天是两天” 车夫手里拿着银元,还没来得及道谢,就见原本还在眼前的小姐身影一晃,当即不见人了。 他不敢置信的揉了揉眼,又东张西望的看了看四周,发现确实是找不到人了。 “诶,邪门儿诶” ---------------------------------------- 第112章 魁(十二) 龙椿进了蓝房子旅馆,定下了一间顶楼四楼的房间。 这间旅馆背后的老板应该是个英国人。 馆内一干陈设皆走了西化的路线,大堂正中还摆着一只硕大的木纹白漆十字架。 龙椿上楼时特意看了一眼那十字架。 不知为何,她觉得这个东西白生生的有些骇人,莫名叫她害怕。 ...... 晚间十二点,龙椿鬼似得趴在了旅馆四楼的窗口上。 她眼巴巴的盯着木棉大街口的士兵换防,一动不动的看了三个小时后。 她便弄懂了他们换防的规律。 龙椿伸手揉了一下冻麻了的鼻头,后又直起腰跳回床上,将自己算好的时间一一记录下来。 凌晨四点,龙椿穿戴好一身凶器,又将傍晚出去买的一条新碎花长裙套上。 外头则穿了一件羊毛料的灰呢大衣,脚下是一双浅口细跟的黑皮鞋。 她腰背笔直,踩着夜色出了蓝房子旅馆。 指尖还夹着一支女士香烟,作一个刚下了班的舞女打扮。 旅馆之外,街灯通明,过往巡视的士兵见了她,便上前来盘问她。 龙椿拿出一早备好的假身份证明,见顺利过关后,便暗自松了口气。 她一边走路一边低头看自己的身份证明,这东西是一个小孩子给她的。 今天下午四五点的时候,一个小孩端着一大盘炒面并一碗炒杂菜敲响了龙椿的房门。 龙椿开门后,小孩儿先是左右看了一眼,确定四下无人后便对她说道。 “大姐姐好,我家老板托我给您送饭,还有通行证,另有些水果糖在我口袋里,我手占住了,您自个儿掏掏吧” 龙椿被他小大人似得语气逗笑,高高兴兴的赏了他两个大银元。 又道:“不掏你的糖了,你偷摸吃吧,我不告诉你们老板” 小孩儿眼眸一亮,将手中托盘交给龙椿后,又接过银元,深深给龙椿鞠了一躬。 “谢谢大姐姐” “不谢” 思及此,龙椿看着那通行证上的“龙妹妹”一笑。 暗忖殷如玉这厮不管过了多少年,都是如此这般的下流趣味,怪讨厌的。 龙椿走过木棉大街街口的一瞬间,便看清了街口内的士兵分布。 她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些人的位置,在脑内理清了之后的逃跑路线。 一刻钟后,龙椿走进了木棉街旁的一条小巷。 这条小巷子紧挨着木棉大街里的洋楼公馆。 巷子里堂屋小院和洋楼公馆之间,仅隔着一层三米多高的围墙。 龙椿找了个乌漆嘛黑的犄角地儿,就地脱了身上的大衣和碎花裙,露出了里面的黑色衬衣和长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