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镜中伪类 深渊底部的煞气泥沼中,陆铮睁开的赤金瞳孔如同两盏幽冥鬼火,在粘稠的 黑暗中强行撑开了一片肃杀的领域。 「哒……哒……」 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从黑暗深处传来,陈子墨那道被灰色雾气缠绕的身影逐渐 清晰。他走得很稳,手中那柄曾经象征宗门法度的青锋剑,此刻竟被一层如活物 般蠕动的灰斑覆盖,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死寂气息。 「师妹,这里很冷吧?」 陈子墨停在陆铮领域边缘的三丈之外,声音轻柔得仿佛是在云岚宗的后山指 点苏清月剑法。他无视了陆铮那足以斩裂空间的审视,视线越过陆铮的肩膀,死 死钉在蜷缩在陆铮脚边的苏清月身上。 苏清月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想要往陆铮的黑袍阴影里缩去。 陈子墨见状,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悲悯的弧度,他左手虚空一抹,原本漆黑 的泥沼上方猛然炸开一团柔和的白芒。那白芒竟在半空幻化出一面足有丈高的巨 大圆镜,镜中景象流转,映照出的竟是云岚宗落霞峰的清晨。 那是苏清月册封圣女的那一天。镜中的女子白衣胜雪,额间一点朱砂,受万 众敬仰,清冷得不带半点尘埃。 「瞧瞧镜子里那个人,再瞧瞧你现在的样子。」陈子墨的声音带着蛊惑人心 的魔力,在空旷的渊底不断回荡,「满身血污,道心破碎,依附在一个杀害同门 的魔头脚下求生。清月,你觉得现在的你,还是那个」清月圣女「吗?或者说… …你还算是一个」人「吗?」 苏清月死死盯着那面圆镜,瞳孔剧烈收缩。镜中的高洁与现实的污浊形成了 一种近乎凌迟的对比,让她呼吸急促,藏在袖中的双手将指甲深深刺入了掌心。 陆铮坐在石柱旁,神态冷峻得像是一位端坐云端的看客。他手中的断剑「斩 因」并未出鞘,只是发出一声低沉的剑鸣。 他侧过头,用一种近乎玩味的目光看着苏清月,修长且带着温热的手指挑起 她的一缕白发,语气冷漠如冰: 「他在叫你回去呢。苏圣女,你是想回到那面 镜子里当你的神像,还是留在这烂泥里,继续当我的……狗?」 这一句话,比陈子墨的羞辱更像是一把尖刀,直接剖开了苏清月最后的自尊 。 一旁的碧水娘娘发出一声尖锐的娇笑,她那覆盖着细密鳞片的手轻轻抚摸着 隆起的孕腹,不怀好意地凑到苏清月耳边:「苏姐姐,你要是回去了,主上身边 的位置,可就全是我的了。你舍得吗?」 苏清月的眼眶瞬间崩裂出血丝,那种被旧梦撕扯、被新主审视、被同类排挤 的极致张力,让她的灵魂在这死寂的渊底发出了无声的崩塌声。 「过来,师妹。」陈子墨的声音愈发轻柔,却透着一股令人遍体生寒的滑腻 感。他缓缓抬起那只布满灰斑的手,指着圆镜中那个高不可攀的虚影,「你知道 吗?在你失踪之后,执法长老便亲手焚毁了你在落霞峰的所有旧物。你的名讳从 《云岚通鉴》中被生生剜去,留下的只有八个字:」贪生投魔,永世之耻「。」 苏清月死死盯着镜子里那个纤尘不染的自己。在这一刻,她终于明白,那个 曾经养育她的云岚宗,不仅抹除了她的未来,更在合力埋葬她的过去。 「至于你,」陈子墨转头看向缩在陆铮脚边的小蝶,眼神中满是高高在上的 嫌恶,「那个曾在药庐偷学功法的奴才,宗门已定下」连坐「之罪,你那远在青 石镇的家属,因你之故,已被贬为矿奴,代你受刑。」 小蝶闻言,娇小的身躯猛地一震,那双原本就盛满惊恐的眸子彻底灰败了下 去。她唯一的念想,竟成了害死至亲的刀。 「瞧瞧,这就是所谓的正道名门。」 碧水娘娘发出一声尖锐的嘶笑,她那 覆盖着细密青鳞的蛇尾不安分地在陆铮腰间掠过,甚至挑衅般地向陈子墨吐了吐 猩红的信子。作为妖,她最看不起这种杀人诛心的虚伪。 碧水挪动着半人半蛇的躯体,故意将那隆起的、散发著神裔威压的孕腹抵在 陆铮手边,眼神阴冷地扫过苏清月:「苏姐姐,听到了吗?人家宗门连让你当死 人的机会都不给。你现在就算跪着爬回去,迎接你的也只有炼魂窟的钉子。倒不 如……在这里给主上当个听话的物件,起码,这渊底的火是真的。」 苏清月猛地闭上眼,两行血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滑下。 「名誉、同门、血脉……」她低低地呢喃着,每吐出一个词,周身的生机就 冷去一分。 「那一副皮囊……我不要了!」 苏清月突然发出一声杜鹃啼血般的狂戾咆 哮。她猛地伸手,不是去接陈子墨那伪善的手,而是反手一挥,五指成爪,狠狠 地在自己那张绝美的脸上抓出了五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刺啦—— 皮肉撕裂的声音在死寂的渊底格外清晰。那张曾被誉为「云岚第一仙」的容 颜,此刻在鲜血的洗礼下变得狰狞如鬼。 「云岚宗……欠我的,我会一剑一剑拿回来!」她喘着粗气,声音嘶哑而决 绝。她不再去看陈子墨,而是转过身,重重地跪在陆铮那双沾满泥浆的靴子前, 额头磕在暗红的菌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主上……求您……赐我入魔之法。」 陆铮看着这个亲手毁掉自己所有退路的女子,眼底那抹赤金色的神火终于燃 起了一丝罕见的狂气。他不再沉默,而是发出一声沉浑的长笑,那笑声穿透了陈 子墨布下的灰雾,震得周围的菌毯纷纷崩碎。 「既然这天下视你们为污点,」陆铮猛地伸手,五指如钢钩般扣住苏清月的 头颅,强行将一团暗金色的道尊精血贯入她的天灵盖,「那我便在这地狱里,为 你们立碑。」 陆铮修长的手指猛地点在苏清月的眉心,随着火焰灌入,苏清月脊椎发出一 阵如爆豆般的脆响,原本枯白的半边长发,竟在这一刻彻底化作了如月华般的霜 雪。 他侧过头,对着黑暗中脸色阴沉的陈子墨,露出一抹残忍的弧度。 随着那团暗金火焰没入苏清月的眉心,原本沉寂在深渊底部的煞气仿佛找到 了宣泄的闸口,疯狂地向她那具残破的躯壳汇聚。 「不知死活。」陈子墨冷哼一声,眼底那抹灰色的神芒骤然暴涨。他不再维 持那副伪善的皮囊,身形一晃,手中的青锋剑化作一道灰色的长虹,带着腐蚀生 机的尖啸,直取陆铮的咽喉。 他看得清楚,陆铮正处于灌顶的关键时刻,那是他最虚弱的瞬间。 然而,一道比他更快的影,从陆铮的侧翼横拉而出。 「当!」 一声刺耳的金属撞击声炸响,激荡出的气劲将周围肥厚的菌毯直接震成了齑 粉。 苏清月手握那柄断剑,死死挡在了灰芒之前。她原本如玉的手臂此刻布满了 暗红色的魔纹,双目赤红,那张自毁的脸上流淌着未干的血迹,在暗金火焰的映 照下,美得惊心动魄,也狠得令人胆寒。 「师兄,你教过我,剑者当心无旁骛。」苏清月的嗓音低沉得如同来自九幽 ,「可你没教过我,当你发现身后的路全是悬崖时,该怎么挥剑。」 话音未落,苏清月长发狂舞,竟完全不顾防守,欺身而上。她的打法极其惨 烈,每一剑都奔着同归于尽而去。陈子墨的灰色剑罡在她的肩头、腰腹划出道道 深可见骨的伤口,可她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反而借着剧痛爆发出一股更强的戾气 。 「疯子!你这个彻头彻尾的疯婆子!」陈子墨被打得节节后退。他习惯了算 计,习惯了居高临下,却从未面对过这种存了必死之心的、堕入魔道的圣女。 就在陈子墨被苏清月的疯狂牵制,脚步掠过一片阴影的刹那。 一直垂眸静坐的陆铮,动了。 没有震动空间的咆哮,也没有花哨的起手式。陆铮的身影在原地突兀消失, 下一瞬出现时,已近在陈子墨的三尺之内。 「斩——因!」 这两个字,如同审判者的裁决,在陈子墨耳畔炸响。 那一刻,原本覆盖在陈子墨周身的灰色雾气,在遇到陆铮指尖溢出的赤金神 火时,竟如残雪遇骄阳般冰消瓦解。陆铮的手掌并指如刀,指尖凝练出的神火吞 吐不定,那是能掠夺生机、斩断因果的道尊杀招。 普普通通的一掌,却锁死了陈子墨所有逃遁的角度。 陈子墨惊恐地发现,随着这一掌的逼近,他体内那股属于灰色神念的力量竟 在瑟瑟发抖。那是一种来自血脉最底层的位阶压制——在真正的道尊血脉面前, 这些窃取而来的伪神之力,不过是卑微的尘埃。 「不……这不可能!」陈子墨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不得不撤回刺向苏清月 的长剑,强行横架在胸前。 轰! 巨响声中,陈子墨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手中的青锋剑崩裂出无数细 密的缝隙,一口混杂着灰色渣滓的鲜血喷涌而出,将他胸前的白衣染得狼藉不堪 。 陆铮立于原地,衣袍滴水不沾。他侧头看向浑身浴血、却杀气愈盛的苏清月 ,声音平淡得不带半点起伏: 「去,把他的那双眼睛挖出来。他既然喜欢看戏,就让他永远留在黑暗里看 个够。」 陈子墨狼狈地撞在远处的一根神魔指骨上,那根风化万年的枯骨在撞击下轰 然崩碎,炸开漫天灰白色的骨粉,将他半个身子埋进了一片粘稠的死灰之中。 「挖我的眼?哈哈哈……」 陈子墨发出一阵癫狂且嘶哑的笑声,他挣扎着从骨粉堆里爬起,原本清俊如 画的五官此时因极度的恐惧与扭曲,已经彻底走形。他那双灰色的瞳孔里,神芒 疯狂跳动,像是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眼球表面疯狂钻动。 「陆铮,你真以为这殒神渊是你一个人的屠宰场吗?你真以为宗门在这里守 了百年,仅仅是为了那点龙气和丹药?」 他猛地撕开胸前那件早已褴褛不堪的白衣,露出了心口处一个诡异的灰色烙 印。那烙印并非只是力量的纹路,而是一只紧闭的、长满了肉芽的竖眼。此刻, 那竖眼正伴随着地脉的颤动,发出极其压抑的搏动声。 「以此残躯,祭礼地脉!给我崩!」 陈子墨发出一声非人的凄厉嘶吼,他竟主动将残存的所有精血瞬间逆流,全 部灌入手指,狠狠刺入了自己的心口。 这种自杀式的爆裂并未产生巨大的冲击波,而是像一根极毒的引信,精准地 刺入了深渊二层底部最脆弱的一处空间节点——那是整个深渊的「气眼」。 咔嚓——咔嚓—— 一声让人牙酸、脊背发凉的巨响从地底极深处传来,仿佛整片大地都被人生 生掰断了。原本稳固的暗红菌毯瞬间被撕裂成无数碎片,滚烫的、带着腐烂气息 的黑紫色煞气喷涌而出。陈子墨的残躯在接触到这股煞气的瞬间,便被绞成了飞 灰,唯有他临死前那满含怨毒的笑声,在不断坍塌的空间里回荡。 整座深渊二层开始剧烈摇晃,头顶万吨重的岩层发出绝望的呻吟,无数巨大 的钟乳石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砸下。 「唔……它……它要出来了!」 碧水娘娘发出一声惨烈至极的尖叫,她那布满青鳞的蛇尾由于剧烈的痛苦, 竟将脚下的岩层生生抽碎。她腹中的神裔感应到了大地的毁灭,竟在这毁灭性的 震荡中开始了疯狂的「反向掠夺」——它不再被动等待出世,而是张开了贪婪的 血脉巨口,疯狂吸纳着深渊崩塌时释放的、积压了百年的巨量煞气与龙脉残息! 碧水的皮肤下,金色的血脉如同受惊的蛟龙,几乎要破体而出。 「主上,深渊在塌陷!走啊!」苏清月顾不得肩上的血洞,她白发狂舞,死 死拽住陆铮的衣角。她看到不远处的黑暗中,空间正像被揉皱的纸张一样迅速崩 坏,一切物质都在化为虚无。 陆铮感受着脚下土地的迅速瓦解,他非但没有露出惊慌,眼底那抹赤金色的 神火反而烧得愈发狂暴。他一把拎起由于过度恐惧而失神的小蝶,另一只手稳稳 地揽住几近疯魔的苏清月,对着痛苦翻滚的碧水厉声喝道: 「抱紧我!既然这地狱要塌,我们就踩着它的尸体,杀回人间!」 陆铮将「斩因」断剑狠狠刺入脚下那道不断扩张的地脉裂缝,道尊血脉顺着 剑锋,化作一道刺眼的暗金光流疯狂灌入。他这一剑,不是为了修补,而是要将 这濒临崩溃的能量彻底点燃! 轰隆隆——! 随着最后一声震天撼地的轰鸣,整座深渊二层的空间结构彻底崩毁。在一片 黑暗与沸腾的岩浆火光中,陆铮周身的神火化作一只巨大的朱雀虚影,裹挟着三 名女子,顺着那股毁天灭地的喷发之力,逆流而上,直冲地壳! 第二十七章 血色浮生 深渊坍缩的黑暗并未带来安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浸透骨髓的粘稠感。 当陆铮再次睁开眼时,视线被一片惨烈的暗红色填满。 他没有起身,而是维持着横卧的姿态,脊椎微不可察地弓起,像是一张蓄势 待发的强弩。鼻腔里充斥着一股浓烈的腥甜,那是新鲜脏器被剖开后,混合著陈 年尸臭的复杂气味。 这里是一座巨大的「露天食肆」。 陆铮坐起身,发现自己正身处一堆白骨垒成的矮凳旁。四周没有像样的建筑 ,只有一张张用人皮或是兽皮强行缝补起来的巨型华盖,遮蔽着上方那昏暗无光 的苍穹。 「主上……快,快遮住气息。」 苏清月急促的声音在他耳后响起。此时的她,已经顾不得什么圣女形象,正 拼命将一件不知从哪儿扯来的、沾满黑色干涸血迹的破烂毡斗篷披在陆铮肩上。 陆铮抬头看向四周,眼瞳中闪过一抹罕见的凝重。 这里确实是妖魔的天下。 街道上行走的东西,早已脱离了「人」的范畴:有的生物生着三颗巨大如缸 的脑袋,每颗脑袋都在争抢着啃食一条不知名的断肢;有的怪物通体半透明,像 是一团巨大的肉冻,里面包裹着无数张哀嚎的人脸;还有的身高丈许,浑身长满 了不断开合的眼球,每走一步, 都在地面上留下粘稠的、散发著恶臭的黑浆。 而那些所谓的「摊位」,更是触目惊心。 一个生着野猪獠牙的屠夫,正挥动着生锈的巨斧,将一头已经异化的、还在 抽搐的「双头鹿」当众剥皮拆骨。温热的鲜血溅落在周围那些奇形怪状的食客身 上,引来一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与欢呼。 人类在这里,是绝对的异类。 陆铮敏锐地察觉到,就在他们坐下的这片刻功夫,周围几桌「食客」——那 些长着勾魂利爪和复眼的怪物,已经停止了进食。它们那扭曲的鼻翼在疯狂扇动 ,贪婪地嗅着空气中那抹独属于活人、且极其纯粹的血肉芬芳。 「生面孔……还是活的……嘶……」 旁边一桌,一个身体如同巨型蜘蛛、头颅却是枯干老者的怪物,正用八只步 足在地面上轻轻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它盯着陆铮,那双复眼中流露出一种近 乎贪婪的疯狂,「这种成色的」大药「,居然敢直接走进这」血食街「?」 碧水此时缩成一团,她那条布满裂痕的蛇尾下意识地将小蝶护在中心。作为 妖,她比任何人都能感受到这里的残酷——这里的上位者,是那些更凶残、更无 序的混沌种,而她这种化形的蛇妖,在对方眼里也不过是肉质劲道的「长虫」。 「主上,别动气。」苏清月压低声音,手指死死按在腰间的断剑上,「大离 崩塌后,龙脉断裂,这些原本被镇压在底下的」脏东西「全爬出来了。它们不认 功法,只认血脉等级。一旦动用朱雀神火,那种炽热的阳气会像黑暗里的灯火, 瞬间引爆全城的疯子。」 陆铮神色如铁,赤金瞳孔在阴影下缓缓流转。 一名穿着不知从哪个古老时代抢来的、绣着寿字大褂的怪物走了过来。它没 有脸,只有一张长在胸腹间的大嘴,里面排满了细碎的利齿。它拎着一盏用人类 头骨做成的灯笼,停在陆铮桌前。 「打尖?」怪物的腹部发出沉闷的嗡鸣声,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想坐这儿,得先交」坐帐钱「。我看你这双眼睛不错,挖出一颗给我,这一整条 街,保你走得清净。」 它那股令人作呕的腥风直接喷在陆铮脸上,周围那些蠢蠢欲动的怪物们纷纷 停下了动作,像是在等待着一场盛大的分尸表演。 陆铮缓缓抬手,就在苏清月以为他要暴起杀人时,陆铮却只是冷漠地伸出食 指,点在那怪物胸前那张大嘴的边缘。 神火内敛。那一瞬间,指尖溢出一丝极细、极淡的暗金气流,那是来自道尊 血脉深处的、能够镇压万灵的绝对位阶压制。 「一颗眼珠,你这盏灯笼受得住吗?」 陆铮的声音平静得没有起伏,却让周围那喧闹、混乱的血食街,在一瞬间陷 入了某种极其诡异的静谧。 那生着腹嘴的怪物浑身猛地一僵,原本贪婪开合的细碎利齿,在触碰到陆铮 指尖那抹暗金气流的瞬间,竟像是遇到了天敌般,发出了惊恐的咯咯声,死命地 想要往肉里缩去。 它那盏人头灯笼里的幽火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由于极度恐惧而产生 的剧烈震颤。 「位……位阶压制?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怪物的腹部发出破碎的嗡鸣,它那原本高耸的躯干在这一刻委顿了下去。它 能感觉到,眼前这个看似平静的人类,体内蛰伏着一种能将整条血食街都付之一 炬的恐怖本源。那不是普通的灵力,那是能从根源上抹杀它们这些「脏东西」的 毁灭意志。 周围那些正垂涎三尺的怪物们,原本躁动的步足和贪婪的呼吸齐刷刷地收敛 了。在这片混沌、血腥的废土上,除了食欲,唯一的真理就是弱肉强食。 陆铮缓缓收回手指,重新交叠在胸前,语调冷得不带半点活人味: 「把这 桌上的脏东西撤了。我要消息,能让你活命的消息。」 「是……是……」怪物那张腹嘴不敢再吐半点腥风,它用那双枯槁的手飞速 扫开桌面上残留的碎骨与碎肉,甚至从那件寿字大褂里摸出一块还算干净的绸布 ,卑微地擦拭着陆铮面前的石台。 苏清月在一旁暗自松了一口气,但她那双紧握断剑的手仍未松开。她看着这 怪物卑躬屈膝的模样,低声对陆铮说道:「主上,这」蜃楼驿「里的家伙虽然贪 婪,但它们的消息最是灵通。它们寄生在大离的阴影里,地面上哪座宗门灭了, 哪座龙脉枯了,它们比谁都先闻到味儿。」 陆铮抬了抬眼皮,看向那无面怪物:「先说说这大离。我们坠下来的时候, 上面那座宗门已经快塌了。现在的地面,谁说了算?」 无面怪物低垂着头,声音里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沙哑: 「贵人,您说的是 那虚伪的云岚宗吧?塌得好啊……现在地表上,除了几个底蕴极深的一流大派还 在用禁阵死撑,剩下的早就是一锅烂粥了。大离皇朝的龙脉崩裂成了七十二块主 碎片,那些自诩正道的家伙正忙着狗咬狗,抢夺碎片来给自家的宗门延寿呢。」 它凑近了一些,指了指头顶那片昏暗的天幕:「但他们不知道,龙脉每碎一 块,大离的」阴面「就扩大一分。现在的世道,地面是修罗场,地下是万妖国。 有些活不下去的流民,甚至主动把自己卖到这儿来求个」活法「……虽然下场通 常是变成咱们桌上的一道菜。」 「龙脉碎片……」 陆铮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他体内的朱雀神火与道尊 血脉,在听到这四个字的瞬间,产生了一种极其微弱却清晰的共鸣。那是一种失 散已久的、本源上的召唤。 「最近的一块碎片,在哪?」陆铮冷不丁地问道。 无面怪物猛地打了个冷颤,腹嘴紧闭,似乎这个话题比陆铮的威胁更令它恐 惧。它环顾四周,压低声音道: 「贵人,这消息可是要命的。这驿站往东三十 里,有一处」溺魂潭「,那是大离曾经的」镇国支脉「崩碎后的沉降地。但那儿 ……现在被一位」地祗「大人给占了。那位大人不吃肉,他只收割」神魂「,用 来修补他那尊快要裂开的法身。」 陆铮冷笑一声。 什么「地祗」,不过是趁着国运崩塌,窃取了一点龙气残 渣便自封神灵的妖孽罢了。 就在此时,碧水怀中的神裔突然发出了一声低促的胎动。一种霸道绝伦的饥 饿感,顺着血脉直接撞进了陆铮的识海。 陆铮的眼神瞬间变得幽深无比。他看向东方的黑暗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 击,发出规律的响声。 「地祗吗?正好,我这神裔还没满月,缺个够分量的」奶妈「。」 「七十二块?」陆铮冷笑一声,指尖的神火微微一吐,那无面怪物胸前的腹 嘴瞬间被灼烧出一阵焦臭,「这种烂大街的假消息,也配换你的命?」 「饶命!贵人饶命!」无面怪物疼得浑身打颤,腹部发出的声音近乎哀求, 「小的是说,原本有七十二处气穴……但真正承载了大离国祚的**」祖脉碎片 「,天下只有九块!**」 陆铮敲击桌面的手指微微一顿。 九块。 这才是真正的定数。在大离的堪 舆术中,九为极数,碎而不散,意味着这九块碎片每一块都蕴含着足以重塑山河 的伟力。 「九块碎片,三块落入了那几个隐世不出的」万年仙门「手中,两块被大离 皇室那群疯狂的残党带进了帝陵,还有三块流落在外,被这地底的几位」老祖「 死死守着。」无面怪物急促地喘息着,生怕说慢了就被点天灯,「而最后那最神 秘的第九块,传闻当年崩碎时击穿了界壁,不知所踪……」 「它没失踪。」 陆铮怀中的苏清月突然低声开口,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却 带着一种近乎宿命的笃定。她抬起头,那张被血痕划破的脸上,双眼直勾勾地盯 着东方的虚空。 「主上,您知道云岚宗当初为什么要收留我吗?」苏清月低低地开口,声音 嘶哑,像是在拉扯一段腐烂的记忆。 陆铮侧目看向她,并未打断。 「我是从极北荒原的一个死人堆里被捡回来的。师尊……不,那个老贼说我 是」天生剑骨「,未来必成剑仙。」苏清月惨笑一声,指甲深深掐入手心,鲜血 顺着指缝滴落在石桌上,「可直到我结丹那天,我才在宗门最深处的密室里看到 了一卷残图。我根本不是什么剑仙胚子,我是**」九阴天感体「**。」 一旁的小蝶听得脸色发白。这种体质在古籍中记载极其罕见,它不是用来修 炼的,而是用来当罗盘的。 「所谓」天感「,就是我的神魂能与这大离的祖脉产生共鸣。云岚宗这些年 派我四处」除魔「,其实是带我去感应那些散落的碎片方位。」苏清月抬起头, 眼神中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恨意,「他们在我的神魂里刻下了」牵引咒「。我在 深渊里被关了三年,不是因为我犯了错,而是因为那第九块灵性碎片——」龙首 「,曾在那附近出现过。」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愈发冰冷:「他们把我丢进深渊,是想把我当成一个活 生生的诱饵。他们知道龙首碎片喜好纯净的神魂,只要我死在下面,碎片就会被 我的神魂吸引,现身收割……到那时候,那些躲在后面的长老就会出手。」 陆铮看着眼前这个被宗门当作消耗品的女人,眼神中闪过一抹邪戾。这种为 了利益将「圣女」当做「牲口」豢养的行为,倒真符合那些正道名门的作风。 「所以,那东西现在就在这附近,对吗?」陆铮伸手,指尖挑起苏清月的一 缕白发。 苏清月闭上眼,感受着体内那道几乎要将她撕裂的血脉律动:「是……它在 动。它嗅到了主上您的气息,也嗅到了我这具」废弃罗盘「的味道。」 就在这时,碧水突然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她那布满青鳞的蛇尾紧紧缠绕在一起,双手死死按住高隆的腹部,脸色惨白 如纸。那尚未出世的神裔并没有啼哭,但它在腹中的一次猛烈翻身,竟然让周围 的虚空发出了「嗡」的一声闷响。 一圈无形的涟漪以碧水为中心扩散开来。 哗啦——! 长街两侧,那些妖魔食客桌上的碗碟齐齐震碎。那股来自未降世神裔的霸道 意志,像是在宣示主权,又像是在对黑暗深处的某个东西发出贪婪的渴求。 原本那些还在窥伺的怪物们,在感受到这股来自胎儿的恐怖压制后,一个个 吓得缩回了阴影,连呼吸都屏住了。 「它还没出生,就在想」吃「掉那块碎片了。」陆铮低头看着碧水的肚子, 嘴角勾起一抹残忍且狂妄的弧度。 在这诡异的死寂中,长街尽头的黑暗里,一个女子的声音幽幽传来,带着一 丝玩味,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杀气。 「九阴天感体当罗盘,道尊血脉当温床,连肚子里那个未出世的小怪物,都 在惦记着祖宗的遗产……这蜃楼驿,今儿个倒是热闹得紧。」 随着那幽幽的女声落下,长街尽头的黑暗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撕开。 一名女子踩着满地的枯骨碎片缓缓走出。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曳地长裙,在 那惨白灯笼的映照下,红得刺眼,红得发黑。她手里摇着一把白骨折扇,每走一 步,脚下都会绽放出一朵转瞬即逝的血色莲花。 「红衣掌柜……」 方才还不可一世的无面怪物,此刻竟像见了猫的耗子, 蜷缩在石桌底下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红衣女子在离陆铮三丈远的地方站定。她那双细长的狐狸眼中,没有瞳孔, 只有两团不断旋转的暗红旋涡。她先是看了一眼苏清月,嘴角勾起一抹嘲弄: 「云岚宗那帮老杂毛,当真是一点旧情都不念。堂堂」天感圣女「,竟然落 到要靠依附魔头来保命的地步。苏清月,你那」牵引咒「还没解吧?只要你还活 着,这影脉里的猎犬,迟早会顺着味儿把你们全撕了。」 苏清月脸色苍白,下意识地抓住了陆铮的袖角。那是她最深处的恐惧——即 便逃离了深渊,她依旧是一具活着的坐标。 陆铮神色未动,他安抚性地拍了拍苏清月的手背,赤金色的瞳孔直视红衣女 子: 「你是这儿的头儿?既然知道我们被盯着,还敢出来露面,想必不是为了 说这些废话。」 「爽快。」红衣女子折扇一合,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我叫红衣,这」 蜃楼驿「里的一两碎肉、半口活气,都要从我指缝里过。我出来,是想救你们的 命,也是想救我自己的命。」 她指了指碧水那由于剧烈胎动而起伏不定的腹部,神色变得异常凝重: 「 你们以为那第九块碎片」龙首「是在寻主?错了。它是疯了。它在逃避地面上那 些老怪物的捕杀时,沾染了太多的寂灭死力。现在的它,不是要找载体降生,而 是要吞噬一切有生机的血肉来重铸法身。」 陆铮眉头微皱。 「它已经盯上你肚子里那个小怪物了。」红衣女子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 丝诱惑,「它就藏在前面不远处的」枯荣井「里。今夜子时,它就会顺着你这罗 盘的感应杀过来。到时候,整座蜃楼驿都会变成它的祭坛。」 「你想让我去截胡?」陆铮冷笑。 「不,我是想让你去」喂「它。」红衣女子眼中的暗红旋涡疯狂旋转,「用 你那道尊血脉的阳火,去帮它炼化掉那些死力。只要它恢复了清明,它便会陷入 短暂的沉眠。到时候,它是你的,还是我的,各凭本事。」 她顿了顿,从怀中摸出一枚暗红色的骨钉,随手一弹,精准地落在陆铮脚边 。 「这是」锁灵钉「。在你炼化它时,把这钉子刺入她的尾根。否则,那碎片 入体的一瞬间,这妖孽和她肚子里的种,会瞬间被吸成干尸。」 碧水听到这里,身体剧烈一颤,蛇瞳中满是惊恐。 陆铮弯腰捡起那枚冰冷且粘稠的骨钉,指尖的神火微微撩过,却发现这钉子 竟然能吸收他的热量。 「合作可以。」陆铮抬起头,眼神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但规矩我 定。若我发现你这钉子有别的心思,我会先烧了这枯荣井,再把你这蜃楼驿夷为 平地。」 红衣女子掩嘴轻笑,眼角的血色愈发浓烈: 「够狂。既然如此,那就请客 官移步。子时将近,那」龙首「……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