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龙虹东路

午夜，空无一人的酒店大厅中，高悬的挂钟三根针重合，发出‘铛’的一声。

回声幽幽在大厅转了一圈后回归死寂。

酒店十八层1807套间，西边的房门缓缓打开。

一道人影从黑暗中走出，她踮着脚尖，无声地穿过整个客厅，纤细的手指按在金属门把手上。

门缓缓开了一条缝，渐渐扩大。

床上，桑柒眼睛睁开了一条微不可查的缝隙，借着睫毛的遮挡，她瞥向门口……看不清脸的窈窕黑影立在大开的门框正中央。

黑影无声的靠近，迈动着脚尖停在床边。

桑柒眼皮一动不动，静静从睫毛缝隙中看着。

床铺略微下陷，深夜探访的访客在床边无声落座。

一只冰凉细腻的手轻触在她脸颊上。

脸移到了正上方的位置，头发垂到了她脖颈上，痒痒的。

桑柒这次可以看到那张脸了。唇角弯着，面庞隐在黑暗。电视机电源小红灯闪烁的光微弱的打亮了那张脸，深棕色的眼瞳随着微弱红光明明灭灭。

这样微睁着眼很累，桑柒不确定还能保持多久眼皮一动不动，睫毛一下不颤。

黑暗中时间流逝的异常缓慢，隔了许久，桑柒被子下的手用力掐紧指尖。

忍不住了。

多两秒都不行了！

她眼睫颤动的前一秒，她的好舍友起身了。无声往外去。

桑柒心里吐槽，虽然知道踮脚是为了不发出声音，但真的很像电视里的鬼片。

幸好她胆大，要是个胆小的得被吓疯。

房门一关上，桑柒闭上眼睛，转动眼球缓解不适。

……

【卧槽，躲过一劫，刚刚我大气不敢出。】

【同，副本内没睡过一个好觉。鬼门关走了一趟，这小姑娘还啥也不知道睡着呢。】

【唉，这小姑娘一看就比较天真单纯，肯定活不过这个副本了。漂亮的跟洋娃娃似的，可惜了。】

【漂亮有个屁用，没用的废物在弥都向来都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评论一片赞同。

就在此时，屏幕中没用的漂亮废物双眸睁开，翻身而起，利落拎起件黑外套裹上，开门就往外走。

评论霎时空白，直播间众人震惊地看着刚刚被贬低的一无是处的废物去厨房捏了把水果刀塞到口袋里，无声的开门往外走。

光是那快速却无声无息的走路，就不像一个废物能做到的。

【刚刚说废物的人呢？都还在么？】

这条讽刺嘲笑的评论顿时点燃了刚刚应和的人的怒火，气急败坏骂起。

【少他妈马后炮，刚刚你怎么不说话？】

匿名直播间，反正查不到是谁发的，硝烟一点即燃。

直播间吵开了，吸引了一波看热闹的人，观众人数由原先的49涨到了93，收藏数已经破百。

这个数据算得上不错了，毕竟老玩家们很少看新人下本，学不到什么经验。看的大多都是猎奇，当做下饭的花式死亡合集看。

新人前排的看得人多，讨论哪个更有潜力，是大佬的种子期。

桑柒这种被认定毫无潜力，排不上号的，也就脸好看才能有这么多人。

桑柒对直播间的情况一无所知，她连有这么个玩意儿都不知道。

发现异常是因为她尝到程柑给她的牛奶里放了药。

这身体是她自己的，她研究药剂不止用别人实验，也用自己实验，长久下来身体耐药性很高。

来这儿之后也实验过，那个浓度没影响，她就喝了。

已经九月，夜间气温有点低，桑柒裹紧了外套，隔着很远一段距离，慢吞吞跟在程柑后面。

今夜的城市不同寻常，龙虹是大都市，这里是繁华区，街上不会没人。

确实有人，只是今天街上的所有人，男人女人，都一动不动维持着定格前的最后一个姿势。

像一尊尊雕塑？

雕塑没有温度，他们有，热乎乎的，一动不动的，坚硬的。用刀戳不破。

街上路灯街牌依旧亮着，明晃晃的在深夜中驱散出一片光明之地，桑柒穿行在‘人群’中，时不时对上一双一动不动的眼睛。

偌大的街道，只有一个活人。

身处其中的桑柒，打了个哈欠，从人群缝隙中看前方那道身穿明黄色裙子的女生。

她穿着高跟鞋，走得……很慢。

【她还打哈欠？她不怕吗？接受度这么好？这届新人这么牛掰？】

桑柒确实不怕，在来这个世界前，她一直认为生命是一种很渺小的东西，它并不珍贵。

死人在她那里是常态，所有人都见惯了死人。况且这不是还没死嘛。

现在还在二号世界吗？

桑柒撇向远处那只纤细的手臂提着的大型手持切割机。她右手上是一把双面锤，肩膀上挎着的白布包里，桑柒猜是錾子。

程柑是雕塑系的，电动切割机是他们用来切石料的。双面锤是一面有许多尖尖的花锤，一面是普通锤子，用来锤錾子，细细打磨雕刻。细长的圆柱形扁头錾子，用锤子一敲，大理石就会掉下来些小碎屑。

程柑是要‘做雕塑’吗？

用今天那三个人的哪个？

一路尾随到龙虹东西街交汇的大桥临近酒店，桑柒坐在大厅楼梯间的台阶上等着。

她昏昏欲睡，下巴枕着膝盖就睡着了。

……

【不是吧……现在是睡觉的时候吗？】

【她真的睡着了！】

【好美，好像人偶娃娃，这颜值能冲颜值榜了。】

【划重点：颜值榜只排实力强的大佬。（她不配）】

【艹！夺命镰刀手竟然被杀死了！这个boss居然这么厉害了？】

【！！！】

顿时直播间观众全爬隔壁去了。

高跟鞋哒哒的声音在大厅回荡，空灵有节奏的响声一入耳，桑柒就睁开了眼睛。

她眨了下眼睛，似乎还有液体滴滴答答滴落在地板上的声音。

桑柒等了一阵，以防程柑突然杀回来。

大厅白瓷砖地板上果然一串串血迹，应该是从电动切割机刀片上流下的。

房卡是张精致的白色卡片，沾着三个血指印。

1806……

好高。

桑柒走楼梯上楼。

【怎么不坐电梯啊？】

【珠宝商人老徐和白佯可都在那儿住着呢。】

【不想碰上呗。】

……

桑柒到达17层时，正巧听到上面的动静。她从楼梯间探头看，今天白天见到的中年男人和戴眼镜的男生一脸惊惧的从1806出来，匆促的跑到隔壁房间。

桑柒刷卡开门，一进去浓重的血腥味就冲入鼻腔。

卧室中，肌肉发达的大汉呈大字形被离地一尺钉在白墙上。他眉心纵贯着一根细长的錾子，眼球暴突，爆满了血丝。内眼角和外眼角血红，是过于用力毛细血管破裂那种。

此刻那双眼睛里，定格着极度恐惧痛苦不甘心怨毒交织的眼神。本就凶神恶煞的脸更是狰狞如书里画的恶鬼面容图。

离近了桑柒才发现，他的手掌是被切断的，单独拼凑钉在手腕旁边。并且，□□处一大片血，看样子是被来了一下。

桑柒绕了一圈，没发现有用的线索。倒是这房间不止一个人的衣服，看来之前在一块呆着。

程柑一对三啊，厉害了。

摸到衣架上的外套兜……嗯？有东西。

是张照片，桑柒翻到正面，她瞳孔微缩，定睛看了好几秒，将照片塞入兜里，没有停留径直离开。

程柑穿的高跟鞋，桑柒不用跑绕路从酒店北门走回去时，程柑还没回来。

已经三点多了，她快速冲了个澡洗去血腥气就睡了。

一夜安眠，直到早上八点钟桑柒听到外面的动静醒来，程柑都没再进来过她房间。

桑柒洗漱完出来，三位舍友正在厨房捣腾，套间里一股糊味儿。

“小七，做饭好难啊！”齐舞暴躁挥了下铲子，扭过头来，“小七你会不会做菜？”

程柑抢过铲子，“我来，别叫小七！小七你再去休息一会儿，等会儿好了我们叫你！”

白音也附和程柑：“让小七好好休息嘛，她身体好起来没几年，不行我们订餐好啦，干嘛非要自己做。”

桑柒应了声，想过去的脚转了个弯返回房间，唇角轻轻弯起一点点不明显的弧度。

她穿来后用了大半年时间学语言文字和基础知识，报考了美术，文化课要的分不高，她记忆力好，大部分时间都用来学语言和文字了。

但语言想那么快说的标准很难，更何况太多常识她都不懂。于是开学第一天，爷爷送她的时候，和舍友们说：“小七很小的时候出了意外，成了植物人，去年刚醒来，爷爷拜托你们多照顾照顾她。”

喜提植物人身份后，她的种种奇怪行为都得到了完美的解释。

三个舍友，一个土豪富二代，一个音乐世家的，程柑差点也是小康，家里在二线城市有房有车。三个人都从小娇身惯养长大，但不约而同把她这个山上来的贫困人口捧着照料，就怕她累着。反倒她更娇贵似的。

桑柒关上房门，背靠着门掏出兜里的照片垂眼瞧着，唇角的弧度落了下来。

照片上是一家四口的全家福照片。夫妻两人站在左右两边，儿子和女儿在中间，丈夫的胳膊探过一双儿女，搭在妻子肩膀上。一家人笑容满是幸福的味道，色调明亮灿烂，没有一丝阴霾。

照片中的女生正是程柑，看上去是她十五六岁时的模样，扎着一条马尾辫，眼睛弯弯。

让桑柒目光凝住的是旁边的男孩，面容青涩的少年笑起来颊边有两个小梨涡，五官并非如程柑那样惊艳，不过很耐看，越看越觉得气质干净，眼神中天然的有种吸引人的天真纯粹。

程橘。

桑柒知道程柑有个龙凤胎哥哥叫程橘，只是没见过照片。

程柑只说过他哥哥很单纯，更像她弟弟。程柑明显是和哥哥感情很好的，但她平时几乎不会提起她哥哥。

桑柒对别人的事一向没太多好奇心，并没想过这个问题。

现在她知道答案了。

就在放假前临近考试周那段时间，学校里传开一阵流言，主角是某大学的学生，和一个男生在酒店开房被偷拍了视频，发到了色.情网站上。

当时临近考试周，又距龙虹市远，她们学校里知道的人很少。桑柒知道是因为画室里有个同学是gay，桑柒和他一个小组出过作品，有天刚好看到他在看视频，从他口中知道的。

他说那个男生退学了，没别的消息。后来有一天又说，有人举报吸毒，警察追到盘山公路，犯人不幸冲下悬崖，后面经调查，这个人之前在多家小酒店安装针孔摄像头。那个视频极大可能是那人上传的。

程柑应该是早就知道她哥哥是同性恋了，才没多说过她哥哥。

难怪那段时间程柑忽然请假回了趟家，状态也不太对。当时她说是亲戚过世，她们只是安慰，并没多想。

桑柒给柯易发信息：

【在吗？画室里，你看的那个男男限制级视频，给我发一下，请你喝奶茶。】

【！！！】

【小七，你看这个干嘛？！】

桑柒：【速】

【……】

【和我说话这么惜字如金？这种东西不好，你别看了。】

桑柒：【不要叽叽歪歪，你是个男人。】

【……】

【和你说话能气死，算了，说不动你，可别说我给过你这种视频，不然我怕被你的妈粉们削。】

【链接】

【链接】

【ok，谢了姐妹，请你喝奶茶】

【我等着！这次别给我用奶茶粉泡的！我喝的矿泉水都得上百，你给我两块的奶茶粉泡的！还有，你说的，我是个男人。】

【没问题兄dei。】

【？小七你转性了？你那么抠一人！】

桑柒回了个黄豆微笑脸，不再理他。她抠还不是因为要攒钱买化学实验品和各种中草药，太贵了！

桑柒回味的看了几秒自己回复里那个‘兄dei’，非常满意。

她现在也是个潮流人了。

都会用网络用语了。

桑柒找了副耳机戴上打开链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