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青以为自己至少要有一分一毫的迟疑,在忠君和爱人中抉择。 可真当她说起过往,皱起她的眉头时,他不会做除她外的任何选择。 他欺了君。 他想让她快乐,不受拘束,做一只鸟儿,飞得远远的。 哪怕,他可能再也瞧她不见。 他脸上的血不再流动,但那道不深不浅的伤口不是第一次受伤了。 他记得那场雨夜里的痛,为那一抹痛悔之又悔。 那时候他没有保护好她,让她受伤了。 她多好,没有怪过他一句话。 这样好的姑娘,他不能让她不快乐。 她要幸福,要比世上所有的人都要幸福。 元帝听罢,似是被戳中了那根弦,怒火中烧。 “谁准你妄议!出如此大不敬之言!” 可愤怒很快平息,变成讽刺。 “尔有何证据能说明尔所言真假,世上好听的话那是一箩筐,编些好话有什么难!” “微明白,空口白牙说的话,实在是没有说服力……” 誓言总是轻飘飘的,风一吹就跑,就散。 屈青在沉默中,拾起那把被遗落在地上锋利的长剑。 “请以身死证吾志——” 剑锋凛凛剑有灵,远远的,屈青好似听见遥京在呼唤自己的名字。 屈青想到他们的最后一面。她说要等他回来,等他一辈子。 幸而,他没有开口。 怜我的迢迢,不要为我难过。 为我这个食言的人,不值得。 元帝也没想到他真要血溅当堂。 “拦住他!” 就算是春公公做足了准备,此刻全力扑上去,也是拦不住的。 可就在剑锋划破皮肤的瞬间,剑脱手飞去,钉在了柱子上。 紧接着,门外几个身影闪进来,一个直扑在屈青身上。 屈青不消看,便知。 是他心爱的姑娘来了。 ———— 我一直在哭,也不知道为什么。 苦命的小鸳鸯鸳(没打错)。 以后再也不听这么难过的歌写文了(抹泪),自己看哭了(自我感动中,勿cue)。 第130章 他心爱的姑娘在哭,抱着他,一声接一声。 他睁开眼,指尖擦掉她眼角的眼泪,却忘了指尖上沾了自己的血,白白让她的脸染了血。 他越想擦干净,血色却越染越大。 “对不起,对不起……” 手忍不住地颤抖,越想要控制就越是难以掌控,直到遥京握住,安慰他。 “我没事……” 遥京也不知道他到底在为什么道歉,是为了越擦越浓的血迹,还是为最后不顾性命将剑刺向他自己…… 这时候她几乎要完全忘记了要问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可她一点事没有,有事的是他。 一直以来,有事的是他。 屈青才不聪明,哪有人许诺要以命相搏的…… 遥京的泪水还是“啪嗒啪嗒”地砸落。 那是屈青这辈子见过最磅礴的雨,他和任何时候的自己都一样,没有办法阻止这样的大雨落下。 他唯一能做的,是在此时,还她一场不相差的雨。 满堂安静,只有地上这对人儿细小的呜咽声不断回荡,声声刺骨。 带着遥京来的,是梁昭。 他们是得知越晏下狱后,这才从东宫出发来向元帝求情的。 可不知道为何,到这里时,却看见的是屈青。 和横在他脖颈上的一柄剑。 他们到底说了什么,梁昭和遥京实在不知。 只是此刻也有些后怕,若是再晚来一步,他们来看到的,就是屈青横在地上的尸体了。 想到这里,梁昭往前一步,“父皇……” 这时候,门外却又出现两个身影,正是南台和桓祎。 桓祎本不想来的,毕竟他还迷迷糊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听见南台说宫内一定会出事,也只能应允南台向他借入宫令牌的事。 最后怕出意外,祸连己身,也跟着南台进宫来了。 桓祎气喘吁吁,没想到南台一个老头居然还能这么骑这么久的马,后来在皇宫里狂奔一路也都不带喘气的。 而且……怎么看着他比自己还要熟悉皇宫,居然还晓得那条路更近? 满腹疑问在肚中想问,真到了殿内,又没了一点说话的机会。 此时的场景对桓祎来说,似乎保持安静是最好的选择。 虽说他本来是想要借一点屈青的力,但是不至于要为了他们拼命吧。 毕竟他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想躲,可是离他最近的南台却十分不给力,一句话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宣小!你到底要做些什么!” 元帝,名宣,字时远。 这样的称呼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过了。 以至于一直跟随在元帝身边的春公公听到,都一阵恍惚。 元帝听到,背对着众人的身影亦一僵。 不多时,他的喉间发出一点嘶哑的声响。 “哈……南台……南台山……原来是你啊,应柳。”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堂下的一群人。 满地狼藉,桓祎和春公公惶恐而跪;遥京和屈青坐在地上,两人相依着,满脸泪水;而唯一站着的,是一个满头花白的老头子。 ……是他曾经最信任的旧臣,是故友,也是后来此生不愿再相见的敌人。 “是我。” 自往日一别,距今已有数十年,这是他们时隔多年的第一次见面,第一次对视,却是冷漠,防备与敌对。 元帝问,“你怎么变得这么老了?” 元帝走下来,离他很近。 “你也不年轻了。” 元帝的身后,侍立着春公公;南台身侧,却有他的几位臣子,还有他分别多年的女儿。 元帝看向遥京,她此时狠狠地看向自己,和昨日那个恭敬谦卑的姑娘一点都不像。 在屈青和越晏的口中,梁昭的信中,她是那么鲜活。 有着古道热肠,开朗又勇敢,梁昭吝于将她夸赞,可是字里行间总少不了她。 可他真见到她的面了,他却没察觉出来。 如今倒是察觉出了,她确实鲜活,却是对自己的仇视。 毫不含糊的仇视。 元帝心情复杂。 他从未想过和失散多年的女儿再见面会是这样的场景。 她长着一张肖似她母亲的脸,性子也一样,就连经历也不差一点—— 有两个男人,钦慕她。 可是好像又有一点不一样。 ……他的女儿,好似没有打算要舍弃他们其中的任何一个。 这和阿容不一样。 阿容啊,只会喜欢一个人。 哪怕他再怎么念着她,她却不肯多停留一分。 …… 堂上高悬着一块明镜,是他的列祖列宗们对他的期望——窥镜自视,是否行正坐直,是否衣冠整洁,又是否能毫无愧色,所作所为能对得起天下人。 元帝听到他们喊他“南台”。 南台山,多少说要隐退的人要躲到南台山去,这地方都快成了隐士官方聚居地了。 可南台不在南台山,在朝城。 朝城并非他的故乡,为何最后会选择到朝城去了呢。 元帝慢慢踱步,尘封着的回忆就这样慢慢露出本真的面目。 数十年前,一个名字叫阿宣的少年背上行囊,跟着自己的师傅走出宫门,往南走去。 少年阿宣长着一张极能迷惑姑娘的皮囊,性子却是十分顽劣。 幼时就上房揭瓦,三天两头逃学,现今他不甚受重视,出了宫,就没了宫中老夫子的棍棒教育,如鸟儿飞入了一片无际树林,尽情撒欢。 跟着他出宫的年轻夫子常常对他叹气,说他这样的性子该如何是好。 阿宣说:“我又不做皇帝,性子顽劣些又怎么样呢。” 他头顶上哥哥都能凑好几桌了,这些年来他爹光是扩建皇陵都不知道耗了多少钱财。 当皇帝,怎么想也轮不到他的头上来。 他不甚在意,抱着店家的一坛酒就走,夫子知道后,亲自去店家补了酒钱,又反复道歉希望能取得原谅……等他再追着出来时,早不见了阿宣的身影。 阿宣看着在底下急得团团转的夫子,坐在屋顶上哈哈大笑起来。 夫子抬起头来,看见他在人屋顶上这般顽劣,几乎要晕倒过去。 阿宣于是往别处跑去,还不忘告诉夫子—— “夫子莫担心,我就是去走一走,很快就回来!” 喝了酒,不知奔走到何处,只知道周遭鸟叫格外轻灵,空气格外鲜甜。 阿宣席地坐下来,不一会儿酒气充盈,在树下睡熟了。 可他也是倒霉,偏偏进了贼窝,拣了一个人家打架的地方睡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