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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回忆就回忆呗,怎么还扯上她了。

她可不需要这样的参与感。

遥京爬上屋檐,朝大街上看了一看,选了一条最短的路径跑回了学堂,不仅避免了人潮的拥挤,也完全错过了来让她早点回家的伏羲。

等她一步一跳回到学堂时,在自己的小摊位上正有人坐着。

背影有一点熟悉,但是她再往上一看,只看见一片黑色的斗笠。

“你是……来写信的吧!”

连袂在黑色面纱下微微弯起唇,正欲说什么,遥京却自顾自将几张纸贴到他面前,让他选哪种纸写信。

连袂无奈,随便选了其中一张,正要说话,她又自顾自说道:“诶,我的笔砚都还没有拿出来呢,你稍等一等吧。”

遥京摆着手,风风火火钻进了学堂里。

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

遥京只能说,她不是故意的。

她刚一钻进学堂里,一群小豆丁就跟小鸡仔一样叽叽喳喳说话,她揪出一个小豆丁问他们南台去哪里了。

“刚刚有个哥哥来,告诉南先生家里有人出事了,南先生就匆匆忙忙走了。”

出事?

南台还匆匆忙忙跑了?

那很不得了了啊!

遥京又从屋檐上蹬回了伏羲家。

南台见她就要往里走,连忙制止:“别进去别进去!”

可她又怎么肯听,“啪”地一下撞开了门。

跃入眼帘的是一个裸着上半身的越晏。

她愣,他也愣。

到底还是南台从外面“诶呀诶呀”把她拽出来后,还把门带上了。

伏羲也恰巧从外面跑回来,支着膝盖大喘着气,“老先生……我没找到……找到遥京……她会不会是……在、你怎么在家里!”

遥京看着面前神色各异的两人,又想到刚才越晏那个身材,那个有些羞涩又有些气恼的表情。

她有些悻悻的,扯开了话题:“这事说来话长,若我说我是和你们心有灵犀,所以提前知道实情回来的你们信吗?”

第72章

南台迷惑:“你知道什么实情了你就回来了?我是让伏羲让你去帮我给那些还在学堂的小孩代课的,你算哪门子的心有灵犀?”

“说明我们还不够灵。”

“再灵就灵异了你知道吗?”

遥京挨了一顿骂,终于能问:“那哥哥有什么事吗?”

虽然她是误会了一点事情,但是小豆丁们说家里出事是真的啊。

南台眼神躲了一躲,越晏却已经穿戴完整地出来了。

“你问你哥去吧,我的草药还没有晒。”

她要去追问他。

越晏朝她伸出手,唤她:“迢迢,来哥哥这儿,和我出去走一走吧。”

越晏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握过遥京的手了。

伏羲悄悄和南台说:“老先生,我总觉得这有些于礼不合。”

南台睨他一眼。

谁说不是呢。

但人生在世,守着规矩活又有什么意思呢?

遥京被越晏带到溪边那片密林中。

“哥哥为何将我带来此处?”

“因为哥哥做错了事情,想和迢迢交代,取得迢迢原谅。”

做错了事情?

“哥哥怎么会做错事情呢?哥哥是我见过最守礼的人,任何不符合德行的事,哥哥都不会做。”

她随口一扯就是一波仰慕之词,只是这话反倒让越晏生了耻。

她幼时极爱吃甜,生了龋齿。

他告知她,若不加以制止,恐所爱变龋齿,日日生痛。

所爱变龋齿,日日生痛。

正如阿罗那般。

她念了一念,不过几日,自己将那颗坏牙拔了。

她满口血污,举着换下来的牙。

“我担得起痛,也能及时止痛。”

她举着牙齿向他证明她已然长大,而越晏垂目,只见她伶仃,并未当真。

天可怜见的,他竟如此迟钝。

而天要将杀他,他竟放不下。

他喉间溢出一点笑,但并不畅快。

“迢迢啊,你兄长何其糊涂呵。”

遥京早早就已经长大了,而他迟迟意识不到。

他的道心早已经破损,而他也迟迟没能意识到。

遥京捂他嘴,“糊涂人从不道自己糊涂,聪明人倒因常说自己糊涂而改心志。这还是哥哥你和我说的呢。”

水往低处流,击石越起。

遥京被河中一点不同凡响的声音吸引。

一尾黑影从河中跃起,甩起漂亮的弧度,“咚”地一声,黑影重新摔回河中。

“是鱼!”

她推了一把越晏,捡起一根木枝就往河中奔去。

越晏站在原地,闭了闭眼。

“迢迢!”

“哥哥!鱼!”

遥京举起木枝,一尾鱼翻着白眼被她高高举起。

她袖口高高挽起,她抬手低头,擦了溅到眼睫上的水珠。

越晏哭笑不得,不过几步,把她从浅溪中抱了起来。

他想像她举着鱼一样举着她。

可是手臂一阵剧痛,他皱着眉,强忍着痛将她慢慢放下来。

“这么厉害,没一会儿就抓到鱼了。”

遥京单手举起木枝,喜笑颜开。

“我要把鱼带回家让南台也瞧一瞧。”

她抱着鱼,看越晏一直落在身后,她停在原地等了他一会儿。

“怎么了?”

“好大的鱼啊!”

伏羲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就要将遥京的鱼拿过去看。

遥京不给,两人追着闹着就跑了起来。

少年意气,好不快活。

越晏跟在他们身后,慢慢扶了扶剧痛的手臂。

痛啊。

南台引针止痛,问他:“你终于察觉到她长大了?”

“是啊。”

南台更想不明白了。

“从前你还当她是一个孩子,怎的就要说给她嫁出去。”

这实在是说不通。

越晏看向自己不断颤动的手臂。

都说十指连心,他从前未曾当真。

直到那毒从指尖蔓到心间。

“先生,你看出来了吧。”

南台不答。

可他答不答的,又有什么所谓呢。

事实如此。

他时日无多。

那次遥京被人绑走,他身受重伤,却不知道那锥入皮肤刀刃还有含有剧毒,等他发现,京城内的医师都无计可施,说药石罔效,但没叫他等死。

只说日后平心静气,保持愉悦心情,或者能减缓毒气蔓延的速度。

越晏将这一点做得很好,多年来平心静气,平和待人。

可他做得太好了。

没有让遥京发现不对劲。

可是毒气虽慢,但还是在不断蔓延。

在福祥楼上,喜气洋洋的进京考生,抒发着报国意气;而在长街的另一边,有人低声为家人离去哭泣。

哭丧的是个和遥京差不多大的女孩,丧了的是她相依为命的至亲。

哭声凄凄,遥京还没有什么反应,倒是越晏不自觉捂住遥京的双耳,直到走远。

“我们玩一个游戏吧,迢迢。”

越晏说,谁先回头谁就输了。

这是一个无聊的游戏,但是他已经很久没有和她嬉戏了,遥京答应得很痛快。

她不知,跟在她身后的兄长在那一日,于她身后悄悄落了泪。

他生忧思戚戚然。

他活不长了,可他还有一个妹妹。

一个懵懂天真、不谙世事的妹妹。

天不遂人愿,她说,她有心悦之人。

那个人是自己。

好荒唐。

他还未能接受这样的荒唐,她只留下一封书信,告诉他不必来寻她。

他天南,她海北,从此不再相见。

越晏能感知到喉间的一口腥甜正在上涌。

他克制,他按捺,可最终,在竹溪面前,血漫了一整张信纸。

可他还没死。

死何艰,不过一瞬的事。

可他还有个妹妹没有着落。

他没有睡很久,重新醒来,恍恍惚惚。

按她所说,割断他们之间的情谊,就很好。

他不必再为她烦忧,她亦能自由自在。

越晏下定决心不再管她,却在收到南台的信时立刻打马出京,一连跑死了好几匹马,终于到了朝城。

他死不死的没甚所谓,可迢迢不能。

可她是在哄骗他,她并不喜欢自己。

到底还有什么是真的呢。

心间涌上一个念头,不如遂了她的愿,长诀别,不复见。

他不必再为她烦忧,日后他独一人死去,她也不必伤怀。

可她失忆了。

他又该如何?

她什么都忘了。

越晏日日不安,夜夜梦魇。

而她忘了。

原来世上竟然有那么好用的法子,仅以“忘怀”便能错开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