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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天(二更)(第1页)

林暮丛在前往县城的路上,还是坐的公交。

带的辅导班昨天已全部放假,他压根没什么事要去县城。但是那家驿站快要休息了,再不取便要等到年后,他便想着尽快跑一趟。

公交车悠悠晃晃几十分钟,林暮丛抵达目的地,取上快递,再返回站牌等车。

运气不错,等了几分钟就有公交驶来。

林暮丛抱着两个快递找了个空位置坐下,打开手机,收到了一条冯雨的消息。

冯雨:【回来了吗?】

林暮丛拍了个快递照发去:【刚上公交,快了。】

她没再回,林暮丛滑动着屏幕,点进她的动态。

冯雨的朋友圈与他截然相反,全部开放,有时一个月几条,有时几个月一条,不算频繁。

最新一条是张风景图,配文:闭关。林暮丛认出这是她住的那间屋子前的田野。

林暮丛徐徐往下划,她的朋友圈内容丰富,新买的乐器,帮朋友推歌,辽远的雪山,深夜的邮轮,沙漠上的篝火……她辗转不同国家各个城市,记录千汇万状的景色。透过一条条内容,他仿佛看见另一个多姿多彩的世界。

林暮丛抿了抿唇,熄屏看向车窗外。

出发时本是晴天,返程的路上却下起了雨。

阴云沉沉压着,冬雨细细密密地下,如同一张灰色的网笼罩街道。

寒意从窗隙中钻入,空气湿冷,如绵针刺骨。林暮丛搓了搓手,将拉链拉到最顶。

很多人喜欢雨天,喜欢听清脆悦耳的雨声,看窗面艺术般斑驳的雨痕。

林暮丛讨厌下雨。

从很小起,他就讨厌下雨。

上小学的时候,学校离家近,步行约摸七八分钟,他爸便从来没有接送过他。

有个暴雨天,校门口乌泱泱聚集着没带伞的学生。林暮丛瘦瘦小小一个被推搡着。

村里的人家虽然贫穷,但都疼爱自己的小孩,纷纷放下手中活来校门口接人。

很快,校门口剩下孤零零他一人。

林暮丛那时很内向,话说不流利,也不敢去搭别人的伞。没人会接他,他只得一头冲进雨中。

林暮丛不舍得书包上的奥特曼淋雨,紧紧抱着书包跑。那会儿的村路比现在更坑坑洼洼,雨一下,泥变松软,形成或大火小的水坑。

湿鞋是必然的,若是倒霉不慎踩进水坑,裤子也跟着遭殃。

那场雨下得很大,不消片刻他便淋了个精湿,薄薄的衣裤贴着身子,能拧出水。

到家后,他已成落汤鸡。家里没人,林暮丛给自己换了衣服。他那时常年只有一双鞋子,鞋子进了水后散发着臭味,底也有些发烂。

但他第二天还要穿,只好穿上拖鞋,将鞋子放火炕便烤,可不管如何烘烤,鞋子总散发着一股潮湿的臭气。

很难闻,可他只能选择穿。

第二天,村里的小孩以为是谁在放屁,到处寻找臭源,小小的林暮丛并着腿,死死低着头不敢动。

他尝试开口向父亲索要一把雨伞,旧的破的都可以,但他的声音总不被听见,只得到数次的忽略。

后面,张奶奶撞见一次他冒雨回来的场景,好心送了他一把。

到了初中,林暮丛养成了一个习惯,不论晴雨,他都会备一把伞在包中。

他住校,一个月回一次家。初一快要入夏的那个周末,他打算将寝室里冬天的被褥带回家晾晒清洗。

那日的天气和今天很像,坐上公交车时晴空万里,半道天却渐渐阴沉,抵达村口的站牌时,骤然下起倾盆大雨。

林暮丛提早在车上取出雨伞,下了车撑开伞,一阵狂风袭来,伞瞬间被刮烂,伞骨断了几根,撑不起伞面。

车上只下了他一个人,他背着包,手上拎着大麻袋,艰难地找地方避雨。

那时的公交车随叫随停,没有修站牌,附近几十米内都没有能遮雨的地。

雨水从麻袋缝隙中渗进棉被,他身上越来越湿,手上越来越沉。

狼狈地跑了几分钟,寻到村口一户人家的屋檐,哆哆嗦嗦地停下。

有很长一段时间,林暮丛都害怕下雨。那湿冷的触感,那密集落下的雨声,让他仿佛回到那段日子,那段贫穷、窘迫又痛苦的日子。

疾风怒号,闷雷滚滚,暴雨如注。公交车开开停停,雨珠噼里啪啦砸在玻璃窗上,一颗颗似水虫蜿蜒爬行。

有乘客抱怨着糟糕的天气,着急忙慌地打电话。林暮丛安静地坐着,盘算下车后的事。

前几年政府投钱修了公交站牌,等车的站牌旁就有遮雨棚,他能在那儿避雨,等雨势小一点,用外套挡雨,去村口的人家借一把伞。

几分钟过去,离宜水村那一站越来越近。远远的,林暮丛瞧见站牌下有人撑着一把伞,雨雾浓,伞压得低,看不清人影。

他没去在意,提早起身抓着扶手杆等待。

雨天路湿,公交车因为惯性,没有稳稳停在站牌旁,向前滑行了一段路。

门开了,风灌进来,雨斜斜地打在上下车的台阶上。

司机催促着林暮丛,他抿紧唇匆匆下车,淋雨往回跑,只是很短一段路,身上便湿了。

停在避雨棚下,林暮丛先检查快递,有防水袋套着,应该没有淋到里面的衣服。

风雨交加,避雨棚也避不开雨。他准备拉下拉链脱外套,忽然,那把站牌下的伞向他头顶斜来,他抬眸,看清了执伞的人,手上动作登时停住。

冯雨没多说话,只向他示意:“走吧。”声音在雨中显得又轻又柔。

喉咙哽住,他“姐姐”也没喊,什么也没问,无声被她带着过马路。

他比她高,为了不让她拿伞太累,猛猛弯着颈与她齐平,不敢和她靠太近,又保持着一定距离。

伞不大,雨却大。林暮丛半个身体都出了伞外,肩膀湿了一片。

冯雨斜睨见,鼻间逸出一丝带笑的气音,轻而浅淡,即刻被大雨声遮盖。

少年人虽瘦,但骨骼已长开成熟,个子高大,肩膀也宽厚,她自然没法揽过他肩将他拽回。冯雨掌心搭在他微湿的后颈,轻拍两下:“过来。”

她的指尖像弹钢琴那样在他皮肤上起落,颈后泛起一阵痒。林暮丛低下头,往她的方向走了一点,脸颊微微发烫。

林暮丛盯着地面,有意调整步伐,一前一后出脚与她同频。大雨滂沱,伞无法全然遮住雨,她的鞋面湿了,裤脚也被淋得浸上深色水迹。

她为什么会在这?

为什么……会等他?

林暮丛喉结滚了滚,闷闷出声:“姐姐,你怎么会来……”

冯雨解释得简单:“下雨了啊。”

因为下雨,所以来接他。

她说得那样理所当然,林暮丛却蓦然颤了颤潮湿的眼睫。

走着走着,雨小了一些。冯雨到了住处,招呼林暮丛进来。

林暮丛从公交车下来的那段路淋了雨,乌发湿漉漉,衣裤也湿了部分。冯雨好些,只有下半身沾了雨水。

“坐会儿。”说完,冯雨往二楼房间走。

林暮丛放下快递,坐在一楼看雨。

过了几分钟,冯雨换了条裤子下来,手里拿着一块毛巾。

“头发擦一下。”

“不……”

拒绝的话还未完成说出口,一块粉色毛巾盖在了他头顶,遮住了一部分视线。

林暮丛僵着没动,随后,他感觉脑袋被按了一下,似抚摸一般。他微微坐直,毛巾一角垂落,刮蹭过他的耳廓,他的耳朵缓缓热起。

过了几秒,脑袋顶上的手掌离开了,她的声音:“自己擦。”

没再拒绝,林暮丛垂着眸,小心翼翼捏着毛巾给自己擦发。毛巾很软,吸附走发间的雨水,头发渐渐清爽。毛巾很长,一侧垂到眼前,他嗅到很淡的冷香,动作稍稍卡顿。

冯雨吹完了头发走来,林暮丛还坐在板凳上,头发微翘,毛巾被他折得四四方方拿在手里。

“擦好了?”

“……嗯。”林暮丛小声说,“我回去洗了还你。”

冯雨不甚在意:“没事,这条本来也没怎么用。”

林暮丛转头看雨,掩饰泛红的面颊,沉默了许久,轻轻地说:“谢谢。”

冯雨没回应,也不知有没有听见。

雨小了,冯雨借了林暮丛一把伞,让他慢慢走回去。

独自回家,洗了个热水澡,再换上干净衣服。

那条粉色毛巾,她虽然说了“没事”,他还是带回家洗了。

搓揉着布料,林暮丛眼眶忽而酸热。

那些不愿回忆的令人难堪的雨天,被一块软软的毛巾擦去了。

他想,他以后不会再讨厌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