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瑞克跑到位于宫殿最后方的一块海蚀崖，他知道龙一定在那里。

龙从来不睡觉，他的寝宫虽然还为他保留，但一直都冷冷清清的，他后来跟父王要了这块海蚀地，没事的时候他就喜欢呆在那里。

果然，在那块海蚀拱桥的上方有一道黑色身影，那身姿挺拔颀长，宽肩窄腰，优美的身材比例犹如巍峨山峰，和眼前矗立在海面的海蚀柱连在一起，显得伟岸、强壮。

龙已经脱下平日里穿的黑色斗篷，恩瑞克被吓到了，加快马步奔向他。当人马已经奔上海蚀拱桥的上方时，他飞身下马，使出全力边跑边叫：“龙！你别走！”

龙有些怔怔地看着向他拼命奔跑而来的人，心里涌现一股暖意。

恩瑞克直接飞扑上去熊抱他，十七岁的少年已经人高马大，如此快而重的冲撞愣是没把他给撂倒，身躯依旧不动如山。

恩瑞克几乎用蛮力按住他，焦急道：“我帮你就是了，你别走，别跑！”龙每次化身翱翔而去前总会脱掉衣服，等他飞回来了再穿上，他就是如此体面、优雅，比某些真正的人类还要讲究……

龙确实是心情郁闷，想化身前去放松一下，但他并没有想走。

“答应我，无论如何都不能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独自离去，好吗？”

他说的是不希望他“独自离去”，而不是“擅自离去”。他知道的，恩瑞克一直都是一个很善良，很温柔的孩子。

“好。”龙笑了一下，也回以温柔道：“我答应你。”

恩瑞克眼里有泪，蓝中带绿的眼眸里都是难过和不舍的情绪：“我问你，你想回去，是因为那里有你的家人吗？”

“我没有家人。”龙如实回答。

恩瑞克闻言，愧疚和心疼的情绪更甚：“那你为什么要想着回去？你留在这里不好吗？留在我身边，至少你不会寂寞，你有人陪……”

龙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也遮掩不住他眼里突然泛出的哀色。

“可这里不是我的家，我的归宿不在这里。”

恩瑞克有些愣愣地问：“那……你的家，你的归宿在哪里？”

龙缓缓地抬起头，望向那片一望无垠的蓝天，什么话也没说，就只是一直望着。

恩瑞克好似明白了。其实他心底深处一直都有一个猜想，只是不愿去触碰罢了。他不是人，不是精灵，也不是这个世界的任何一个物种，那么，他或许真的来自天上……

他又想起他五岁时，父王病危，雷雨交加的那一年，龙就是从天空掉下来的……

如果这世界上有什么东西是见过了就永远不会忘记的，那就是当初和他刚好对视的那一瞬间——也许，这就是一眼万年……

在莫里卡托斯的暮光厅内，一座神圣华美的圆形祭台前，三人身穿蓝色长袍，以三角形的方位站着，面对着祭台中央燃起的熊熊烈火。

莫里卡托斯和恩瑞克嘴里不停念着咒语。龙闭着眼，感受着、倾听着，不放过一丝可能获得的感应。烈火燃烧了整整两天两夜，恩瑞克早已全身浸汗，一脸苍白，但他不能也不愿意中断，他答应了要让龙回家的……

人鱼族的“三真预言”，如果只是依靠莫里卡托斯和其他人鱼精灵的帮助也不是不能，只是十年前因为给奥勒利安国王占过一次卜，就那一次他们都耗损了不同程度的灵力——如果占卜的对象是普通人，人鱼精灵不会有太大影响，但如果是真命天子，比如国王，又或者拥有非凡实力的对象，比如龙……占卜者可能就会因此修为大减。

占卜本就是泄露天机之事，以修为和灵力抵消，很公平。

所以，有意也好，无意也罢，总之恩瑞克是关键，他的“通天之眼”正好可以给他们另一种助力。人鱼族是为莫兰都国效力的，他们于理也不可以为王室以外的人进行占卜，但如果王子殿下想要这样做，那他们可以协助——莫里卡托斯其实心里跟明镜似的，他只是想要赶快送走他罢了……

如果龙真的是来自天上的存在，那将来他一定会威胁到王权。

龙没有做错什么，他很清楚，但他不能不预防。

祭坛开到第三个夜晚，当天快亮的时候，恩瑞克突然全身抽搐，双眼刷白，对着熊熊烈火发出不明意义的呻吟——

电光石火之间，龙猛然感应到了。

他抓住恩瑞克，望入他发白的眼瞳深处——借由恩瑞克的眼睛只看见白茫茫的一片，没有画面，没有声音，没有人，没有任何东西，只有直击脑袋和内心的强烈感应！

……来自东方的有缘人……

……彩虹……

……妻子……

没头没脑的三句预言，已经耗掉了恩瑞克所有力气，他眼睛一闭，双腿一软，终于支撑不住倒下了……

……

这一次，轮到郑彩儿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这三个词……”她脑袋飞快运转：“该不会是指向一个人吧？”

龙的表情有些忐忑，但他还是直视她的双眸，点了点头。

她愣了好几秒，最终还是问了出来：“该不是指的就是我吧？”

龙先是沉默了一阵，然后才解释道：“我来到这个世界一直没有停止思考，为什么我会飞升失败，然而一直没有答案，直到获得了这三个预言，我才想起我的三道劫难，漏了一难，我没有经历过‘人劫’……所以即使我走蛟化龙成功，也不能飞升成仙。”

郑彩儿认真地听着，良久，她才问出一句话：“人劫，是不是就是所谓的‘情劫’？”

龙点头。他知道她聪明，但没想到她一点就明。

“你的意思是我是你的情劫？你是想……利用我，帮你渡劫？”

龙心头一紧，抓住她逐渐发凉的手，坦诚道：“有这个意思，但不完全是这个意思。”

她感觉有点心慌，有点难受，但还是稳住了自己，冷静道：“你接着说，说清楚。”

“你的确是预言中的其中一个因素，可我喜欢你也是真的。”龙一双明眸与她牢牢对望，无比诚挚地道：“我从第一眼就觉得你特别，因为你有强烈的求生斗志，你不放弃自己，你努力求生的样子让我很感动……后面我们逐渐相处，我也一直被你吸引，你的所思所想其实跟我的都不谋而合，我……从来没有对一个人有过这样的感觉，不管是对你的思念，还是……你说的心中有小鹿快撞出来的感觉，我都从未有过。”

龙越说语气就越软糯，她听着听着心也跟着软。

“那日我离开幽兰谷，你问我是不是喜欢你，那时起我就决心找出其它方法。本来我到极东之地就是为了顺应那三个预言，但是与你相遇后我改变了想法……我想寻找两全其美的办法。”

“两全其美的办法是什么意思？”

“我不想通过你，或者说要利用你，成为我回去的一个因素。”龙深情地看着她：“如果我找不到其它办法，那我宁可不回去。”

郑彩儿惊到了：“你不回去？这怎么可以？”

龙一愣：“你想要我回去？”

“这是我想不想的问题吗？你说了，这是你的归宿！”郑彩儿的声音尖锐，也不知道是在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你是龙！你是神仙！你经历了那么多的痛苦，经过那么长的岁月，不就是为了成仙，造福人间的吗？人间有你，一定会很幸福的……”

“那如果我选择自私呢？”龙将她搂进怀里，语气恳切：“用我所有修为自私一回，行吗？”他想他终于可以理解红毛狐狸说的那句话了——只愿得一人心，生死相随，哪怕只有短短数十年的幸福时光，也无憾……

郑彩儿沉浸在深深的震撼之中，久久说不出话。

这个男人，他竟然说要自私一回，就为了她？她凭什么？她何德何能？

龙没有得到她的回应，便低头看她，才发现她脸上竟挂着两行泪。他为她抹去，温柔地问：“为什么哭？”

不问还好，一问，晶莹的泪珠又再次滚落。

龙叹了一声，他将她一屁股抬起，放到强壮的臂弯上，仰望她，柔声安抚：“你不用觉得沉重的，这一切的责任都不在于你。”

她圈住他的脖颈，男人宽厚结实的肩膀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龙对她一笑：“遇见你是我的命运，可喜欢你，是我的选择。”

郑彩儿从来不是优柔寡断、心理脆弱的女人，可此刻也被这个男人的深情告白给感动得一塌糊涂。

“吼……谁教你这样说情话的？”她又哭又笑。

龙一脸认真：“我说的是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