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还是在身旁人的提醒下才看到董事长。 头顶的警报器拉得再响, 面上还是恭谨万分:“陈董, 老板有个会议走不开, 我在这边以图文形式进行线上汇报。” 陈柏贤看他一眼:“我就转转, 你们随意。” 有了老板前两天的提醒, 林深哪里敢真的随意。 酒店宴会厅的舞台已经搭好,便服的歌手正和舞蹈演员彩排走位。 是一首十分契合过年热闹气氛的祝福歌, 台下的工作人员都忍不住跟着唱了起来。 “在谨川旁边还呆得习惯吧?” “是, 学习到了很多。老板是我们同龄人中的榜样。” 陈柏贤状似感慨:“交了女朋友这么大的事情也不和家里说, 这样的事你可不要学他。外人还以为我在家里多么严苛。年轻人嘛, 谁不多谈几段恋爱!” 这话林深没法儿接, 做父亲的在下属面前说这些,抱怨是假, 旁敲侧击是真。 他眼观鼻鼻观心:“我妈还一直催我赶快结婚呢, 合适的人不容易遇到。” 滴水不漏的态度本身就是一种立场。 陈柏贤自然知道,他低调地来,又低调地离开。 现场导演凑过来问:“董事长有何指示?” 林深悄悄松了一口气:“……现场铺设这么多的灯光和电线, 要特别注意安全问题。” 许云想和陈慕舟两人不知道这对父子之间的机锋,两人约好了一起去拜访衣然的新家。 纽约秋冬时装周的时间在二月份中旬, 和国内的农历年假期有几天重叠。 初雪过后是晴天,路上的积雪已经被清理干净, 只剩一点点混合着污水的残雪堆积在路边的草丛里。 衣然在微信那头喝着颜色可怖的果蔬蛋白糊糊,一脸的云淡风轻:“习惯了, 没有工作才叫人担心。” 许云想靠在车窗上,用手遮了太阳眯眼看过去, 大概刚从秀场试妆回来,简单的黑发中分造型,清淡裸妆,唯有黑色眼线在眼尾勾勒出一条细细的尾巴。英气十足的小方脸女孩儿因此多了一丝妩媚成熟的气息。 “明天上午还有两节健身课……谢谢你替我去看我妈妈,等我忙完这阵回来再请你。”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许云想沉默片刻:“二哥那笔钱,你也不用这么着急还的。你在他那里信誉分可好了,可以慢慢来。” 两千万的借条,约定借款方每年按照自己的收入水平偿还一半即可。城中村女孩卯足了劲走秀,拍杂志拍广告做模特指导客串电影……将自己活成了拼命三郎。 她打趣好友:“你替我吹枕边风啦?” 明明在车上,脑海里却浮现出少儿不宜的绮丽画面。 许云想抬眼看前面的司机,朝镜头前的好友龇牙示威。 衣然收住笑:“好好好,我知道了。模特是青春饭嘛,我又刚刚资助家里买了一套小房子,手里有钱才有底气。”——出身贫寒的女孩儿,她所拥有的每一样东西,都由她自己赚取。 许云想也说不出“何不食肉糜”的话,她的人生有父母兜底,是她的幸运,不代表她可以以此对好友的生活指手画脚。 衣然的新家在郊区的老小区。 许云想到的时候,陈慕舟的车已经停在了路边。老小区停车位紧张,两个人都不打算开进去冒险。 衣然的妈妈在楼下等她们,清瘦的中年妇女,穿一件长款黑色羽绒服朝小区门口的方向张望。 虽然有太阳,但毕竟还是冬天,外头的风寒凉。陈慕舟拎了一堆补品,许云想跑上前去牵起衣然妈妈的手:“阿姨,您怎么下来了?还拿我们当客人呀!” 衣然妈妈在前面领路。 楼道窄旧,墙面上贴了花花绿绿的小广告。 她略微有些歉意:“买的二手房。我手上的积蓄加上然然的支援,正好全款买了。小是小了点,以后也算是有了自己的家。” 许云想高中时去过衣然家从前的房子,很多次。 靠近市中心的城中村,地方狭小,光线也不甚明亮,推开窗户就能摸到隔壁邻居的墙。隔壁是家卤菜店,经年累月散发卤味强烈而特殊的气味,衣然很少开窗,挺直了脊背坐在书桌前默写单词。 她笑眯眯捏一捏好友妈妈的手:“我来的时候看到附近有个菜市场,前面还有个小公园,多宜居呀。我外婆家也是这种感觉。” 房子在三楼。 小巧精致的两室一厅,主色是浅淡的米色,配上全屋的美式风格家具,颇有一些衣然在纽约租住的房子的感觉。 屋子里飘着香甜的红枣鸡汤气味。 衣然妈妈拿了未拆封的拖鞋给她们,一灰一粉。 许云想在鞋柜上的相册里看到她和衣然高中时的合照。两个穿校服的女孩子,坐在操场的台阶上吃冰棒,朝着镜头露出灿烂笑容。 “都是然然找设计师朋友做的装修图,然后自己在网上买的家具。”衣然妈妈说完这话,又匆匆奔向厨房,“这一盅鸡汤我从早上炖起,砂锅小火慢炖,应该差不多了,我先去厨房看看。” 午餐的菜色非常丰富。 三个人,六个菜。 衣然妈妈全程露出满足的微笑。 “真好,然然快要熬出头了。” 从三楼下来,推开单元门的不锈钢门,许云想没忍住感叹。 楼道里的阴暗瞬间被兜头的明亮光线驱散,陈慕舟只淡着脸回:“那挺好的。” 这么冷的天,他也只套一件黑色的卫衣,双手插兜,有种混不吝的厌世感。 许云想突然好奇:“你是不是不高兴我把你叫过来了?”,她解释,“瑶瑶身体有些不舒服,不然我就叫她了。阿姨以前也见过你的嘛,人多热闹一点。” 他在熟人面前总是话多,各种俏皮话不要钱一样往外扔,今天在衣然家却格外的,沉稳且沉默。 陈慕舟有些不自然,故意幅度很大地撇开脸:“我又没有很多和同学妈妈打交道的经验……” 许云想和他开玩笑:“你加油啊!万一你突然遇到真爱,你的丈母娘就会是这个年纪的哦。” 陈慕舟低低“哦”了一声:“谁会不喜欢我这样的,要颜值有颜值,要身材有身材,要钱有钱。” 许云想替他加上:“……最主要是不要脸。” 老小区的树木,冬日里依旧枝繁叶茂,绿得苍翠浓郁。打从树下走过,寒凉的感觉都要重一些。 走几步路,话题又突然跳了:“我希望然然以后能谈很甜很甜的恋爱,甜到她忘记受过的苦。” 她当然知道好友不会觉得自己的生活是苦的。 从城中村赤手空拳地走到纽约的t台,她放弃了学业,背上了沉重的债务,像歌里的小蜗牛一样,一步一步往上爬。但作为朋友的私心,许云想还是如是说。 很久之前看一档综艺节目,里头的嘉宾说,“如果一个人他的心里很苦,那你是要给他多少甜,才能填满他那个苦啊!” 那个胖胖的主持人正色回答:“心里有很多苦的人,只要一丝甜都能填满。” 她说得无心,听到陈慕舟的耳朵里,却品出了其他的意味。 待走到停车的地方,雨刮器上夹了停车缴费的单子。宾利的司机站在一旁等着替许云想开车门,陈慕舟有些气闷,朝她勾了勾手:“你让司机回去,我们去俱乐部那边玩两把怎么样?” 又是卡丁车,许云想在回家还是出去玩之间犹豫了一下。 不过,想到今天也没有其他的安排,到底还是让司机先回去了。 --- 陈谨川去了公司。 过几天要去一趟英国,原来的行程安排就得再压缩安排。 陈柏贤发过来一个国内的手机号码,特意备注:路翡翡,你路叔叔的女儿。 多余的话没有。场面上的事情,他相信自己的儿子不至于这么没有眼色。 林深按老板的要求订了一家适合商务宴请的餐厅。 在商场的顶层,古朴典雅的装修风格,配合江上的往来船只,别有一番风味。 路翡翡进来的时候,正好听到站在窗边的人在讲电话。 “晚饭吃的什么?” “待会儿要给你带甜品吗?我正好在附近……” 声音温柔得要滴水,和他高大冷肃的外形形成极大反差。 陈谨川镇定自若收了电话,示意服务生可以开始上菜。 “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随意选了几样。你有喜欢的可以再加。” 年轻的女孩儿露出明艳的微笑:“我都可以,不挑食。” 又主动推进话题:”一毕业回家,在家里成了吃闲饭的人,我爸就嫌弃得很。” 陈谨川并不拆穿,能去参加巴黎名媛舞会的人,怎么会有这样的烦恼。 他顺着她的话说:“我听路叔叔说,你学的艺术,想做相关的工作?” “是,我学的艺术与设计专业,还在犹豫要不要继续深造。但回国来先在相关领域工作一段,投入实践当中,也觉得未尝不可。” 放在桌上的手机里进来了一条微信消息:【我终于找到合适的回礼。爱马仕的包包vs婴儿届的爱马仕……魔法打败魔法。】 配了一张品牌logo的门头照片。 他有朋友生子,林深安排送的礼物里也曾经包括这一家。 路翡翡盯着他看手机的表情:“是家人吗?” 陈谨川点头,莫名带了一些愉悦:“是的。” 他继续翻着手机,“蒋家的蒋明敏你认识吗?我把她的联系方式推给你?她的背景和你差不多,现在创立了自己的女装品牌,我觉得你们之间可能更好交流一些。……路叔叔可能对我不大了解,我只是个商人,不大懂艺术。” 第27章 第二十七朵云 “二哥, 我能这么叫你吧?等我和敏姐姐联系好了,到时候再请你吃饭。” 陈谨川沉吟片刻:“如果你去了她的工作室,那也是你自己能力强的关系, 我其实并没有帮上什么忙, 不用这么客气。之后一段时间我还要去国外出差一趟, 怕时间不凑巧。” 海城的圈子其实就这么大, 路翡翡如果找家里人牵线搭桥也会认识蒋明敏。 年轻的女孩面露失望之色:“我爸爸还说我可以跟着你学到很多呢……” 陈谨川忍不住抬手看表, 快速算了一下从这里去蛋糕店再回家的时间,太晚了再吃东西始终有点不健康, 何况是蛋糕这样高油高糖的食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