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昀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不然怎么解释,他一个曾经威震边关的将军,如今蹲在灶台前,对着一锅黑乎乎的不知名物体发愁? 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那颜色,那气味,那不可名状的形态—— 沉青要是看见这个,会不会更生气了? 谢昀叹了口气,拿起勺子舀了一点点,小心翼翼地尝了尝。 然后他的表情凝固了。 这玩意儿,能吃吗? 叁天前。 山谷里的清晨,安静得像一幅画。 谢昀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只野鸡,想着今天能给沉青补补身子。 这些日子,她跟着他东躲西藏,吃了太多苦。虽说隐居的日子安稳了,可她总是不肯闲下来,不是去山里砍柴,就是去溪边洗衣。他劝过几次,她嘴上应着,转头又忙去了。 今天这只野鸡,算是他的一点心意。 谢昀想着她看见野鸡时可能会露出的笑容,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可当他推开木屋的门,却愣住了。 屋里空荡荡的。 灶台是冷的,床铺是整齐的,连她平日最爱坐的那张小凳,都规规矩矩地摆在角落里。 唯独不见她的人。 谢昀心里咯噔一下。 他放下野鸡,转身就往外跑。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是不是有人找来了?是不是—— 他在溪边找到了她。 沉青蹲在那里,正用力搓着一件衣裳。旁边堆着好几件,有他的,有她的,还有几件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旧衣裳。 谢昀松了口气。 可随即,他的心又提了起来。 因为沉青没有回头看他。 明明听见了他的脚步声,明明知道是他来了,可她就是没有回头。 只是低着头,继续搓那件衣裳。 搓得用力极了,像是跟那件衣裳有仇。 谢昀站在那里,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他想了想,走过去,蹲在她身边。 “沉青。” 没有回应。 “这些衣裳,我来洗吧。” 还是没有回应。 谢昀看着她绷紧的侧脸,看着她微微抿着的嘴唇,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在生气。 可他不知道她为什么生气。 他回想了一下这几天的事。他出去了叁天,临走前跟她说了,她也点头了。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只野鸡,想给她补身子。这……有什么问题吗? 谢昀挠了挠头。 “沉青,”他小心翼翼地开口,“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沉青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搓衣裳,声音平平的: “没有。” 谢昀:“……” 这语气,这态度,分明就是有。 可他不明白有什么。 他只好蹲在那里,看着她洗衣服。 溪水哗哗地流着,她搓衣裳的声音一下一下,偶尔有鸟从头顶飞过,叫两声又飞走了。 谢昀蹲得腿都麻了。 他忽然意识到,以前在边关,他面对千军万马都没这么紧张过。 可面对一个生气的沉青,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沉青,”他又开口,“你跟我说,我哪里做错了,我改。” 沉青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委屈,有幽怨,还有一点点他看不懂的东西。 “你哪里都没做错。”她说,“是我自己的问题。” 然后她继续低头洗衣裳。 谢昀:“……”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那天晚上,沉青没跟他一起吃饭。 她把饭做好,端到他面前,自己却端着碗坐到门口去了。 谢昀看着那碗饭,又看看门口那个背影,忽然觉得手里的饭一点都不香了。 他放下碗,走到门口,在她身边坐下。 沉青往旁边挪了挪。 谢昀也跟着挪了挪。 沉青又挪了挪。 谢昀又跟过去。 沉青终于忍不住,转头瞪他:“你干嘛?” 谢昀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 “我不知道你在生什么气。” “可我知道,你生气的时候,我不能离你太远。” 沉青愣了一下。 然后她别过脸,继续吃饭。 可谢昀看见,她的耳尖红了。 他心里忽然有了一点底。 那天夜里,谢昀没有睡。 他躺在自己的床上,翻来覆去想了很久。 从认识沉青的第一天想起,想到她在狄人营地里把他救出来,想到她冒着生命危险去送信,想到她千里奔逃只为回来救他,想到她陪他逃亡、陪他隐居、陪他过这种见不得光的日子。 她从来没有抱怨过。 从来没有。 她只是默默地跟着他,默默地做她该做的事,默默地—— 谢昀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每次出去办事,她都会送他到巷口,然后站在那里,一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他每次回来,她都会在门口等着。 有时等得久了,就坐在门槛上,托着腮,看着来路的方向。 他从来没问过,她等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从来没想过,她等的时候会不会担心,会不会害怕,会不会—— 会不会怕他再也不回来了? 谢昀的心,忽然疼了一下。 他好像,明白了。 第二天一早,谢昀去了镇上。 他没有告诉沉青,只是趁她还没醒,悄悄出了门。 等他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沉青站在门口,看见他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有松了口气,有委屈,还有一点点生气。 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身进了屋。 谢昀跟进去,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 沉青看了一眼。 是一只银簪。 很细,很简单,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兰花。 谢昀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沉青。”他说。 沉青没有看他。 “我知道你生什么气了。”他说。 沉青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谢昀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一些。 “我每次出门,你都会担心。” “你担心我出事,担心我遇到危险,担心我——再也不回来。” “可你从来不说。” “你只是等着。” 沉青的肩膀微微颤抖。 谢昀又往前走了一步,站到她面前。 “以前我从来没想过,你等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滋味。” “可昨天我想了一夜。” “我想起你每次站在巷口送我的样子,想起你每次坐在门槛上等我的样子。” “我想起——如果换做是你出门,我在家里等,我能不能受得了。” 他的声音有些哑。 “我受不了。” “一天都受不了。” 沉青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眶红红的,可她没有哭。 只是看着他,用那双写满了委屈和倔强的眼睛。 谢昀看着她,心里疼得厉害。 他伸出手,轻轻把她拥进怀里。 “对不起。”他说,“是我不好。” “我以后不这样了。” “去哪儿都带着你。” “让你等,是我的错。” 沉青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 “谁要你带了……” 谢昀笑了。 “那怎么办?”他说,“不带,你要生气;带了,你又说不要。” 沉青不说话。 谢昀低下头,在她发顶落了个吻。 “沉青。”他轻声唤她。 “嗯?” “你等我一下。” 他松开她,从桌上拿起那只银簪,小心翼翼地插进她的发间。 沉青愣住了。 她抬手摸了摸那支簪子,眼眶忽然红了。 “你什么时候买的……”她的声音发颤。 “今天。”谢昀说,“去了镇上,挑了很久。” “为什么?” “因为——”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我想让你知道,每次我出门,心里想的都是你。” “我想让你知道,我不管去哪儿,最后都会回来。” “回到你身边。” 沉青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可她也在笑。 那笑容里,有委屈,有感动,有欢喜。 还有一种谢昀从未见过的、亮得让人心颤的光。 “谢昀。”她唤他的名字。 “嗯?” “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多久?” 谢昀看着她。 “知道。”他说,“所以以后,换我等你了。” 沉青愣了一下。 “你等我什么?” 谢昀低下头,抵着她的额头。 “等你愿意嫁给我。” 沉青的脸瞬间红透了。 她想推开他,可他抱得太紧,推不动。 “谁……谁要嫁给你……” 谢昀笑了。 那笑容里,有得意,有宠溺,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温柔。 “你。”他说,“只能是你。” 沉青红着脸,把脸埋在他胸口,不肯抬头。 谢昀也不逼她。 只是抱着她,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 像哄一个孩子。 像抱着一件最珍贵的宝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