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下午,东京下起了绵密的梅雨。 早川凛提前结束了柔道馆的课程,撑着透明的塑料伞往家走。 雨滴敲打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某种白噪音,让他纷乱的心绪稍微平复了些。 昨晚阳台那场短暂的对话后,他几乎一夜未眠。 凌春的话像颗生锈的钉子,卡在胸腔某个位置,每一次呼吸都带来细微的钝痛。 他不明白问题出在哪里,但直觉告诉他,和他有关。 拐进社区小巷时,他看见了凌春。 她站在自家门前的屋檐下,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眉头微微蹙起。 雨水沿着瓦檐滴落,在她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该打招呼吗?还是装作没看见直接走过? 昨晚她明确划清了界限,现在凑上去,大概只会让她更不自在。 早川凛正犹豫,凌春却忽然抬起头,视线和他撞个正着。 那一瞬间,他清楚地看见她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像是偷偷做什么事被抓包的孩子。 她迅速按熄手机屏幕,将它反扣在胸前。 “午安,早川老师。” 她先开口,声音比雨声还轻。 “……午安。” 他走过去,在她面前停下。 伞沿的雨水汇成细流,滴落在两人之间的青石板上。 “没带伞吗?” 他问,目光扫过她空着的双手。 “出来取快递,没想到突然下雨了。” 凌春示意了一下脚边一个小纸箱。 “打算等雨小点再回去。” 雨丝毫没有变小的迹象。 早川凛沉默了两秒,将伞往她的方向倾斜了一些。 “我送你到门口吧。” “不用了,很近,我跑过去就——” 话没说完,远处传来电车驶过的轰鸣,淹没了她的声音。 凌春本能地缩了缩肩膀,等噪音过去,才意识到早川凛的伞已经罩在了她头顶。 透明的塑料伞面下,空间忽然变得狭小。 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柔道服洗涤剂的味道,混着雨水的湿气。 他的手臂就在她身侧,隔着衬衫布料,能隐约感受到体温。 “箱子给我吧。” 他说。 “真的不用——” “给我。” 他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凌春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纸箱递了过去。 箱子很轻,里面大概是朋友从国内寄来的零食或书籍。 早川凛单手接过,另一手稳稳撑着伞。 “走吧。” 两人并肩走进雨幕。 从屋檐到玄关不过十几步的距离,但每一步都走得异常缓慢。 雨水在伞沿织成水帘,将外界模糊成一片朦胧的灰绿色。 世界仿佛缩小到只剩这把伞下的方寸之地。 太近了。 近到凌春能看见他衬衫领口下隐约的锁骨线条,近到凛能数清她睫毛上沾着的细小水珠。 “谢谢。” 到了玄关,凌春低声说,伸手去接箱子。 早川凛却没有立刻松手。 “凌春桑。” “……嗯?” “昨晚的问题,” 他看着她,眼神认真。 “我还是觉得,适当的距离不该是由单方面决定的。” 凌春的手指在纸箱边缘收紧。 “那该由谁决定?” “由双方。” 他说。 “如果一方觉得太近,另一方觉得太远……那或许,可以找一个折中的位置。” 雨声淅沥。 凌春抬起眼,对上他的视线。 他的眼睛在雨天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深邃的褐,里面映着她小小的影子。 “早川老师想说什么?” “我想说,”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如果是因为我之前的某些言行让你感到不适,我道歉。但请不要……直接把我推到邻居的位置。” 他松开了手。 纸箱落入凌春怀中,轻飘飘的,却仿佛有重量。 “我还是希望,至少能是朋友。” 说完这句话,他没等凌春回应,便转身重新走进雨里。 透明的伞在灰蒙蒙的巷道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拐角。 凌春抱着纸箱,站在玄关口,久久没有动。 雨滴从伞沿滴落的水渍,在他刚才站过的地方,积成一个小小的水洼。 傍晚,雨停了。 凌春盘腿坐在房间地毯上,面前摊开着笔记本,屏幕上显示着夏帆发来的最新情报。 「帆帆:确认了!rin老师的事务所员工在推上晒过猫,品种是俄罗斯蓝猫!」 「帆帆:而且他点赞过涉谷一家高端宠物店的推文!那家店专门做稀有品种和宠物美容!」 「帆帆:机会啊春春!守株待兔虽蠢,但万一呢?!」 凌春咬着笔杆,盯着屏幕。 宠物店蹲点,听起来比之前的「茶本铺」计划稍微靠谱一点点,但也只有一点点。 且不说rin是否真的会去那家店,就算去了,她一个陌生人要怎么自然地上前搭话? “你好,我是你的粉丝,能给我签个名吗?” 太生硬了。 “你也喜欢猫吗?好巧,我也喜欢。” ……像蹩脚的搭讪。 她正苦恼,手机震动了。 是夏帆发来的语音通话请求。 “春春!计划有变!” 夏帆的声音兴奋得几乎破音。 “我查到那家宠物店这周末有猫咪摄影会!很多猫奴都会带自家主子去参加!rin老师说不定也会去!” “摄影会?” “对!而且我看了活动说明,为了营造温馨家庭氛围,建议参与者最好结伴前来,尤其是家庭或情侣的话,更容易拍到自然有爱的互动照片。” “你看!这是不是天赐良机!” 凌春愣了。 “结伴?” “对啊!你想想,你一个人去蹲点,多可疑啊。但如果你带个男生,假装是情侣或者朋友一起去拍猫,那就自然多了!” “可我哪来的男性朋友……” “你邻居啊!” 夏帆理所当然地说。 “那个早川凛!长得帅,脾气看起来也不错,不是还在教你日语?已经变得很亲近了吧。” 凌春耳根一热。 “别胡说,我们……不熟。” “不熟才好啊!就说请他帮忙,完事后请吃饭,干净利落。而且我跟你讲,这种正经老实型的男人最好说话了,你装得可怜一点,他绝对不忍心拒绝。” “……” “还是说,” 夏帆的语气忽然变得贼兮兮的, “你怕跟他走太近,把持不住?” “夏、帆!” “好啦好啦开玩笑的。但你认真考虑一下嘛,这真的是最好的掩护了!” 挂断通话后,凌春抱着膝盖坐在原地,脑子里乱糟糟的。 请早川凛帮忙? 先不说他会不会答应,光是开口这件事,就让她莫名抗拒。 昨晚才刚划清界限,今天就去求人帮忙,未免太反复无常了。 而且……她不想让他卷入这种荒诞的事。 她正出神,窗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响动,像是隔壁阳台门被拉开的声音。 凌春下意识转头。 夜色初降,隔壁的阳台亮起了暖黄的壁灯。 早川凛的身影出现在栏杆边,手里拿着一罐咖啡,正仰头喝着。 他没往这边看,只是安静地望着远处逐渐亮起的街灯。 凌春盯着他的侧影看了几秒,然后轻轻拉上了窗帘。 同一时间,隔壁阳台。 早川凛放下咖啡罐,无声地叹了口气。 手机屏幕上,实时翻译软件的记录还停留在几分钟前。 「带男性朋友的话,更容易拍到自然有爱的互动照片」 「你邻居啊!那个早川凛!」 他当时正在收衣服,听到凌春房间传来隐约的中文对话声,鬼使神差地又点开了翻译软件。 然后,他就听到了一场关于「如何利用他当掩护去宠物店蹲点另一个他」的完整企划会议。 早川凛靠在栏杆上,抬手揉了揉眉心。 该说什么呢? 该夸她们至少选了个稍微像样点的场所吗?还是该吐槽她们连私生都当得这么不专业? 不过,凌春最后那句『我们……不熟』,倒是让他心里莫名梗了一下。 不熟。 也是,本来就不熟。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正要回屋,翻译软件又捕捉到了新的对话。 「还是说,你怕跟他走太近,把持不住?」 “噗——咳咳!” 早川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弯腰咳得满脸通红。 把、把持不住?! 谁对谁把持不住?! 他狼狈地拍着胸口,耳朵尖烫得几乎要熟了。 等呼吸平复,再看向手机屏幕时,对话已经结束了。 隔壁房间的灯还亮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早川凛盯着那片暖黄的光,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听到的那些话。 宠物店、摄影会、男性朋友…… 以及那句让他心跳漏拍的『把持不住』。 夜风拂过,带来雨后湿润的青草气。 他握紧冰冷的咖啡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铝制表面。 如果她真的找不到人帮忙,会不会……真的来问他? 如果她问了,他该答应吗? 答应的话,就意味着要陪她去蹲点「自己」,还要在明知她目标是谁的情况下,扮演一个一无所知的男性朋友。 这算什么?自己给自己当情敌? 可如果不答应…… 『还是说,你怕跟他走太近,把持不住?』 夏帆那句调侃忽然又在耳边响起。 早川凛猛地摇头,把那个荒唐的念头甩出去。 不可能。 凌春对他,根本没有任何超出邻居范围的兴趣。 她所有的把持不住,都只会留给「rin」的幻影。 而他,早川凛,只是恰好住在隔壁的、有点好说话的工具人罢了。 工具人。 他低头看着自己在栏杆上交握的双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雨后的夜晚格外安静,连虫鸣都听不见。 只有远处偶尔驶过的车声,像这座城市疲倦的叹息。 隔壁的灯,熄灭了。 早川凛在阳台又站了很久,直到咖啡彻底冷掉,才转身回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