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跑事件过去两天了。 早川凛的生活,表面上恢复了平静。 白天教孩子们柔道,晚上去录音棚工作,经过凌春门口时礼貌点头。 一切如常。 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些东西彻底失控了。 比如现在。 他盘腿坐在自家客厅地板的正中央,面前一字排开三样东西。 一副包装精美的高保真耳机。 一盒设计典雅的安神助眠香薰套装。 以及一盒朴素得近乎可怜的本地产蕨饼。 早川凛的双手撑在膝盖上,表情严肃得像在参加一场关乎生死的重要会议。 “耳机,” 他低声自语,拿起那个黑色丝绒礼盒。 “音质卓越,适合欣赏音频作品……私人时光的最佳伴侣。” 话音落下的瞬间,脸唰地红了。 私人时光四个字在脑海里自动播放了那些片段。 喘息、水声、布料摩擦,还有她最后那声带着哭腔的呜咽。 “不行!” 他猛地摇头,把耳机盒丢到一边,像那是个烫手山芋。 “这根本就是在暗示『我知道你用我的声音自慰』!” “变态!早川凛,你这个变态!” 耳机盒委屈地滚了两圈,停在茶几脚边。 早川凛深吸一口气,转向香薰。 “助眠香薰,” 他拿起那个淡紫色纸盒,语气努力保持客观。 “改善睡眠质量,营造放松氛围……愿您夜夜好眠。” “夜夜好眠。” 他又重复了一遍,然后僵住了。 她……睡得好吗? 每次做完那种事之后,是带着满足入睡,还是…… 等等。 如果送香薰,潜台词不就是『你昨晚动静有点大,需要安神』吗?! 砰! 香薰盒被他手忙脚乱地放回地板,动作太大导致几颗干燥薰衣草从盒缝里撒了出来。 “我在想什么啊……” 早川凛把脸埋进手掌,耳朵红得能滴血。 “这根本不是赔罪,是二次犯罪吧……” 剩下的,只有那盒蕨饼了。 透明塑料盒里,整整齐齐码着八块裹着黄豆粉的绿色糕体,朴素,平凡,随处可见。 早川凛盯着它看了足足一分钟。 “蕨饼,” 他最终宣布,语气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沉重。 “没有歧义,没有暗示,只是一盒点心。” 他站起身,从书桌抽屉里翻出一张米色便签纸和一支极细的黑色钢笔。 那是录音师用来标注台词本的专业工具。 坐回地板,他调整呼吸,摆出堪比书法比赛的端正姿势。 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未落。 “怎么写……” 「昨晚的事我很抱歉」——绝对不行。 「关于您在阳台的私人时光」——自杀式发言。 「希望这盒点心能弥补我的失礼」——失礼?失礼在哪?偷听还是同步配音? 早川凛的额头抵上茶几边缘,发出一声闷响。 十分钟后,他终于落笔。 笔迹工整得如同印刷体,每一笔都透着用力过猛的谨慎。 『区区薄礼,敬请笑纳。』 『早川凛』 写完了。 他拿起便签,对着灯光检查了三遍,确认没有任何笔画颤抖或墨水晕染。 然后用双面胶,以测量过般的精准度贴在蕨饼盒正中央。 “好了。” 他对自己说,声音虚浮。 “只是邻居之间正常的友好表示。庆祝关系变得更亲近……对,就这样。” 半小时后。 早川凛站在凌春家门外,手里捧着那盒承载了过多心理活动的蕨饼。 门口的路灯是暖黄色的,照在他身上,投下一个紧张到僵直的影子。 他先深吸一口气,再慢慢吐出。 这是他录音前调整气息的习惯动作。 然后,他伸出食指,以近乎慢动作的速度,按向门铃。 叮—— 清脆的铃声在门内响起。 那一瞬间,早川凛的求生本能全面爆发。 他迅速弯腰,将蕨饼盒端端正正放在门口地垫中央,确保便签朝上。 接着像训练有素的特工般闪身后撤,两步跨到转角处,背贴墙壁,屏住呼吸。 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 门内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咔哒。 门开了。 凌春穿着浅灰色的居家服,头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落在颈边。 她先是疑惑地看了看空荡荡的走廊,然后视线下移。 门口地垫上有盒蕨饼。 她弯腰捡起,拿起便签看了一眼,眉头微微蹙起。 转角处,他的呼吸骤停。 她皱眉了! 果然!还是太突兀了!区区蕨饼根本不能表达歉意!她一定觉得这个邻居很莫名其妙! 早川凛的脑海里已经开始播放凌春失望地关上门、从此对他冷淡以对的未来画面。 但事实上…… 凌春的内心活动是: 『早川老师……好客气。』 『搬来才几天就送礼物?』 她打开盒子,看到里面圆滚滚的蕨饼,黄豆粉的香气淡淡飘出来。 『不过蕨饼不错诶,妈妈和外婆都喜欢。晚上可以当甜品。』 她抬起头,再次看向走廊,用日语轻声问。 “早川老师?您还在吗?” 没有回应。 凌春歪了歪头,最后对着空气说了句。 “谢谢您,礼物我收下了。” 然后轻轻关上了门。 咔。 门锁合上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早川凛还贴在转角墙上,直到确认门内脚步声远去,才缓缓滑坐在地上。 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小片。 “她收了……” 他喃喃自语,不知该松口气还是该更紧张。 “她说了谢谢……但皱眉了……是不是在勉强?”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解锁,点开备忘录。 最新一条记录还是两天前的。 「早川凛,27岁,正在学习如何成为自己最狂热的粉丝的,秘密共犯。」 他在下面新起一行,指尖在屏幕上方悬停良久,终于打字。 「追加记录: 今日实施友好邻居蕨饼作战。 作战目标:缓解因无意间同步收听而产生的罪恶感。 作战结果:目标疑似收到,但反应为困惑与礼貌性感谢。 后续影响待观察。」 「另:蕨饼本身无罪,但挑选过程消耗了决策力90%。 下次送礼前,应建立更严谨的歧义审查流程。」 写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 「她穿灰色居家服的样子,很适合配热茶和蕨饼。」 打完这行字,他像被烫到一样迅速锁屏。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轻手轻脚地走回自己家门口。 开门,进屋,关门。 背靠着门板,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客厅茶几上,还散落着被抛弃的耳机和香薰。 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给它们镀上一层清冷的光。 早川凛走过去,蹲下身,把耳机和香薰一样样收好。 “明天……” 他对着空气轻声说。 “明天,看看她的反应。” 如果她态度自然,那蕨饼作战就算成功。 如果她躲闪…… 早川凛不敢想下去。 他把装蕨饼的购物袋折好,放进垃圾桶,动作里带着某种仪式感。 然后,他走到阳台,轻轻拉开移门。 隔壁的窗户亮着暖黄的光,窗帘没有拉严,能隐约看到房间里人影晃动。 凌春大概正在吃蕨饼吧。 配热茶?还是直接吃? 她喜欢黄豆粉多一点,还是淋黑糖蜜? 早川凛靠着栏杆,夜风拂过他的脸颊。 他忽然想起经纪人昨天在录音棚的调侃。 “凛,你最近配恋爱戏的时候,眼神特别有实感啊。是不是有情况了?” 当时他慌张否认,说只是调整了发声方法。 但现在,他不得不承认—— 有情况。 情况严重到,他需要为偷听粉丝自慰而送上蕨饼赔罪。 并且还在备忘录里认真分析作战结果。 早川凛把脸埋进掌心,闷闷地笑了出来。 笑声很轻,带着自嘲,也带着某种认命般的柔软。 东京的夜还很长。 而一墙之隔的房间里,凌春正捏起一块蕨饼送进嘴里,黄豆粉沾了一点在唇角。 她舔掉粉末,心想。 邻居先生人不错,就是有点太拘谨了。 下次,回送点什么吧? 而此刻,阳台上的早川凛,正在月光下,悄悄练习明天该用的、最自然的语气。 “早上好,凌春桑。” “蕨饼……还合口味吗?” …… 不行,后半句太刻意了。 删掉。 就只是『早上好』就好。 嗯。 就这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