茸茸拿着信, 跟在白照影后头。 作为皇后的出行仪仗, 白照影和茸茸身后, 又跟随两列各自提香炉, 持孔雀羽扇的宫女。 他们走得并不快,因为离开坤宁宫的范围, 白照影没敢表现得太活泼。 他在脑袋里琢磨, 该想个什么借口, 把劝谏的大臣堵回去? 就说…… 就说他们妨碍乾清宫运转,因小失大,转移一下矛盾吧。 “少爷, 前面就是乾清宫了,衣服太繁琐了,我扶着您,请您小心。” “好。”他当然不想成为大虞国史,第一个从台阶摔下来的笨皇后。 走到乾清宫门外时,确实见到了茸茸所说那些,没穿官服的士人。这些人服色统一,是长长的青衫。 不过,这些人正在灰溜溜排成一串,与乾清宫相背离去。走了。 想来解围的速度,赶不上萧烬安解决他们的速度。 白照影沉默。 他观察片刻才问:“他们是学生?” 精明的小福不知何时早就混进队伍里:“回禀娘娘,是。朝廷有经筵日讲制度,经筵官来自国子监的大儒,部分优秀士子,跟随经筵官进宫旁听学问,所以他们没有官身却能进宫。” 白照影点头。 所谓经筵日讲,就是给皇帝上课的,保持皇帝的知识输入,好皇帝每天听课,部分懒惰些的皇帝可能以各种方式逃课。 这样看来,萧烬安还是个好皇帝。 白照影:“走在学子们最前头的是谁?” 小福连忙使劲抬眼看去。 接着分辨半晌才道:“应是绳愆厅监丞,奴才见过这位大人,品级虽低,面沉让人害怕。” 白照影当然不能问,啥是绳愆厅,忒丢人了。 但他会夸萧烬安:“陛下处理得当。” 小福自己就顺杆送上来答案:“是呀,以陛下的身份,自是不能亲自劝离学子们。运转朝政需要文臣,若是驱赶学子,天下士人会寒心的。只能让负责考核纪律的先生,把人带走。” 喔,就是让教务处主任立刻解决问题。 白照影点点头。 他夫君确实是个很厉害的人物。 难为自己还差点儿以为,大魔王要跟他们动兵了,大魔王的文斗水平,同样令人放心。 白照影:“福公公,你去打听打听,他们到底在反对什么?然后再到上京城街面上探听,城中舆论是个什么方向?” 小福却当即吓得脸色惨白:“皇后恕罪,奴才不敢啊!” “我恕你的罪,你老实打听就行。” 被新皇帝特地安排在坤宁宫时,皇帝就亲自交代小福,要听皇后的话。 但也没说,如果皇后想知道,一些不太好的闲话时,那该怎么办呢? 想了想,小福为难点头:“是,遵皇后懿旨。” *** 国子监学生劝谏事件以后,小福也从城中回来,带着城中百姓对皇帝的议论情况。 萧烬安上任不过几天,从政策层面革除敬贤帝时代的积弊,裁撤了许多复杂重复的机构,将这些官吏安排到地方任实职,三年之内,呈报政绩,并接受来自皇帝特派锦衣卫的考核。 明确皇庄范围,禁止宗室私占民田。 减免百姓杂税,公示今年的征役项目…… 以往城中百姓提到萧烬安,只是知晓他会打仗。 现在萧烬安表现得精心治国,很得民心,城中自是到处充满了对新皇帝的赞许之言。 这也是小福重点向皇后描述的。 至于对萧烬安的争议,当然,仍是他下旨,公开敬贤帝害死恩师,霸占恩师之女江氏,胁迫江氏谋夺隋王王位……这些秘闻。 他真追封了江川月为太后。 放眼史籍,谁都没见过自揭其短的皇帝。 萧烬安的身世,与萧烬安的才能,同时将这个新皇帝,推向了皇城舆论的风口浪尖上。 即便是百姓们根本不敢明着妄议帝王,茶余饭后,也都免不了小声谈论。 而小福在白照影跟前,不知该怎么转述。 小福结结巴巴:“有些刁民,认,认为,陛下此举颠倒伦常,说陛下是被不贞之女所养,他心向着……向着太后,所以陛下……” “你大胆说。我都知道。” 本来白照影就听得憋屈。 再加上小福这样的转述,只能让他更加憋屈,他觉得胸口有块石头不上不下,快压死了。 小福硬着头皮完全倒出: “陛下不惜编造往事给江氏脱罪!” “陛下知其母不知其父,是随了江氏女□□的本性。” “陛下继承了先皇的皇位,却要对先皇抹黑,身为人子,是大不孝。还因为这样个本该被浸猪笼的女人,不听言官劝告,把三朝老臣顾雍顾御史,气得命悬一线,简直是糊涂荒唐!” 小福已经说出不敬之言了。 只能索性不敬个彻底:“他们说,皇上是个昏君。” “……” “还有人议论,陛下根本不配为人!” “少爷,少爷您别哭呀。” “若是城中刁民再有妄议圣裁者,属下可以率人去城中抓捕,请皇后息怒。” 皇后没有发怒。 就是觉得委屈,替萧烬安委屈。 他刚穿越进这本书里,还坐在花轿时,就听见萧烬安被人骂作疯子。疯子的名声,不知道伴随他有多久。 直到现在,萧烬安还是在被人诟病,话和原来一样难听。 自己身在局中,清楚真相,知道敬贤帝是个龌龊的人物,有着卑劣的性格,别人不知道。 偏袒母亲,诋毁父亲,尤其他父亲还是先皇,这做得不对。 可敬贤帝驾崩,江川月早逝,没人能作证这事的真相。 萧烬安今早还对他说:“背地议论我的人,从来都没少过。” 想想就让人难受。 他不信萧烬安从小就练就了不侵风雪的心肠,他是被磨成这样的。 白照影擦了擦已经湿漉漉的眼睛,睫毛挂着水花。 小福还在他脚边战战兢兢,无辜地小声说:“奴才罪该万死。” 白照影当然不会治罪,放他离开。 他也没再让茸茸陪。 自己出去坤宁宫,身后那长尾巴似的仪仗队连忙要跟随,也被白照影阻止了。 “不用跟着,我自己上御花园里走走。” 宫女们虽然面露难色,然而几天相处下来,也都知道皇后是个有主意的,皇帝都完全不会拘着皇后,她们也只能听从。 众宫女福身行礼:“是。” …… 没有了身后的那一串尾巴,白照影自己走在皇宫里,也显得非常清静。 时值下午,开年以后,上京城迎来生机勃发的早春。 才刚走到御花园假山堆砌的石门外,石门两侧各自两三尺高的枯枝灌木丛,上面点缀着几朵金灿灿的小黄花。 乍看上去,像落在草丛里的星星那样。 这是迎春花开了。 他在古代要待满一年了。 白照影凑近迎春花,石门的另一侧明晃晃闪出片锦绣,接着出现两道人影:“什么人!——拜见皇后!” 是在御花园守护的锦衣卫。 俩锦衣卫面面相觑,估计正在难以置信,皇后居然没带仪仗队伍,差点儿让他们以为,有人进御花园居心叵测。 俩锦衣卫当然放行:“皇后请。” “嗯。” 心情不太好,白照影没多想,表情恍惚地进了御花园,迎面扑棱棱飞来只接客的小鹦鹉。 “皇后千岁!拜见皇后!” 小鹦鹉落在白照影的肩膀,用长满油亮羽毛的脑袋,轻柔地蹭白照影的面颊。 禽鸟的体温与热烘烘的气味,使得白照影郁闷的心情被拉回来几分,小鹦鹉被他架着走,很乖巧。 这春日还是没有完全降临。 他沿着小路赏景,御花园除去迎春花有动静,就只有腊梅开着。 腊梅比迎春花更积极些,花开满树,雪白灿金鲜红,毛色艳丽的小鹦鹉,在腊梅树如锦绣堆成的枝丫上面来回蹦跶。 “皇后皇后!” “我的皇后!” ……原来小鹦鹉的语言包也会升级吗。 他站在树下,跟几只鹦鹉嬉戏了片刻。 园里还有其他的禽鸟,不过跟白照影不熟,目前没有找到大鹅,可能中午恶霸鹅犯懒,躲在某片水草里面,悄悄地晒太阳吧? 要是人也能这样无忧无虑就好了。 “本月十七乃是吉日。” “陛下的登基大典,如果赶在十七那日举办,最晚后天,陛下就应率领参与典礼的官员前往天坛,提前斋戒三天以示虔诚。” 萧烬安在御花园? 因为听见了“陛下”两个字,白照影敏感地触动了神思,再细细地听,确实不远处有人。 难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