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烬安南下以后, 没过几日,皇帝罕见地对白照影下达了传召旨意。 旨意的内容是, 帝王怜惜四皇子妃独自在京,年关未免过得凄冷,准许他每日入宫问安,与诸位皇室亲眷团聚。 旨意下达,重兵迎接白照影,车驾抵达了四皇子府。 白照影也不傻。 夫君带走了一道节度沿海各省兵马的旨意, 如果夫君想反,等于已经拿走大虞半壁江山。 老皇帝用这道旨意震慑留京的三皇子,当然也担心,萧烬安真的造反。 老皇帝要以他妻子为质。 白照影登车, 只能表现出服从,身边带着最安全无害的茸茸。 四皇子府与皇宫有些距离,白照影最近睡不踏实,车身摇晃,白照影闭着眼在车里小憩。 他看见一片海。 水势浩大, 浪涛翻滚。 车体震动的频率契合了船身随着水波摇曳, 白照影入梦更深, 视野更为清晰, 他仰头看见了大虞猎猎招展的龙旗。 低头,他手扶着栏杆, 眼前是只筋骨有力的手, 手背的脉络分明, 手臂扎着黄铜束腕。 那是萧烬安的手。 他在梦中心脏漏跳几拍。 他没意识到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萧烬安,可他竟突然意识到有危险,他下令暂避回港口时, 有许多条快船就将他的战船包围。 他在甲板摇晃。 他是萧烬安,又不具备萧烬安的力气。 倭寇密密麻麻地紧挨着他的战船,他拔不出绣春刀,无法动弹,白照影被梦魇魇住了。 他在混乱中,被倭刀捅中腹膛,鲜血流出。 他想喊。 绝望犹如潮水席卷,反抗无用,他被倭刀连续捅穿,倭语叽里呱啦连成一片,白照影什么都听不懂。 海水从蓝变红。 下一个瞬间,海域响起声骏马的长鸣,白照影额角突然磕碰到车壁。 砰。 他皱了皱眉,继而满身冷汗地醒转。 噩梦的尽头似乎有道诡异的天音: “萧烬安,死于战场。” ——!!! 这本书主角都没了还会应验吗? 白照影心头狂跳。 茸茸连忙给白照影擦汗:“少爷睡醒了?少爷最近睡不好,所以您好不容易睡着了,茸茸也不敢吵醒少爷。” 车到了。 马车不能开进皇宫,白照影擦掉汗水,神色如常地下车。 负责接驾的终于是个熟人。 薛明对白照影行礼,彼此没多说什么。 薛明引路。 养心殿到处都是全副武装的侍卫,这次白照影比以往走得都深。 越往里走,越闻见干枯的老人味,墙边居然还站着穿青袍的道童,道童向白照影点头。 敬贤帝养病的那间卧房,皇帝藏在屏风后不见真相,屏风外头,站着个鹤发童颜的道士。 大太监低声禀奏:“皇上,四皇子妃知晓您关心他,得到旨意,立即来侍疾了。” “咳,咳咳咳……咳。” 回应大太监的是一阵咳嗽。 侍疾就是长辈得病,晚辈端水送药伺候。 不过,敬贤帝不敢让他见到脸,所以不可能让他上手喂药,老皇帝还害怕自己下毒手呢。 白照影当然可以想怎么画大饼,就怎么给敬贤帝画饼:“眼下夫君远在江浙为朝廷办事,父皇身体不适,儿臣无比担忧,听闻父皇召见片刻不敢怠慢,请父皇容许儿臣侍奉左右……” 果然敬贤帝沉默片刻。 咳够了,敬贤帝对白照影态度也很满意。 他用哑得不能再哑的嗓音说道:“老四他,愿意为君父分忧,为朝廷争口气,是好事。” “老四足够辛苦,朕召你来,是让你替他回宫团圆,朕年纪大了,想念你们,又怎会再,再让你劳累。” “你每天来陪朕说会儿话,就下去玩吧。” 敬贤帝还没有软禁他的打算。 白照影暗中松了口气。 忽然……真感谢自己有个脾气不太好的夫君。 此时屏风外头那个白发老道,半闭着眼睛,一脸不惹凡尘地站在那儿,掌心握着把拂尘。 老道瓮声瓮气地道:“贫道略懂望气之术,四皇子妃三花聚顶,头上有团紫气萦绕不散,四皇子妃近来要有喜事了。” ——你内涵我夫君要登基嘛? 人在危机关头,往往反应极快。 尤其白照影在敬贤帝跟前,不知吃过多少回亏,来前他就告诫自己,连个标点符号都得用准确了。 白照影小心翼翼地确认道:“父皇,这位高人是?” “高人”的身份马上得到揭示。 敬贤帝道:“各地给朕进献上来的丹……丹药。唯有长虹观主的丹方管用,朕将他们师徒等人召进皇宫,你也来给观主见个礼。” “高人”鼻端轻哼。 白照影心说,就算前世活得短,历史他学过,《西游记》里也看过。 当哪个皇帝开始搜罗奇人吃丹药续命的时候,那就真离完蛋差不远了! 但这种“高人”白照影现在不想得罪。 咱们保持安全距离,你别为了显圣招惹我就行。 白照影恭敬地行完礼道:“先生好眼力,我紫气聚顶,当然是因为父皇的身体即将康健,辛苦长虹先生给父皇调养好身体,我们这些当晚辈的,这不就是最大的喜事吗?” 好马屁,连大太监都自叹不如地吸气。 老道士轻哼了哼,不说话了。 可白照影从容不迫送给他个回礼:“巧了,有幸结识道长,本宫也同样向往玄门之术,夫君拿我所写《牵星术秘诀》到前线打仗,钦天监监正也跟我探讨过天象观测。” 你敢质疑监正? 还是敢咒我军惨败? 一场兵不血刃的交锋,就在这三言两语间进行。 老道士终于眉梢收拢,紧接着,发现对方丝毫不惧怕他的下马威,与皇室其他成员迥异。 老道士只好肃然,改成商业互吹:“四皇子妃有大才。” 哎,这才对! 你得在老皇帝面前认可我,给我当保护伞,等我夫君回来,破除迷信时能勉强留你条命。 白照影美滋滋地想。 果然屏风里头,敬贤帝更不敢为难他,而是附和道:“他是,烬儿当初执意要娶的妻子,朕的晚辈之中,唯有四皇子妃最合朕的心意……” 不是你要杀我的时候了? 彼此默然。 看在敬贤帝行将就木的份上,白照影收敛起来腹诽。 他问完安,皇帝也不让他近身伺候,便不适合再待在皇帝的跟前。 他倒退着恭敬地走出内殿。 那股干枯腐朽的气息,因为内殿殿门关闭,而有所减轻,白照影深吸了口外面的空气。 薛明在内殿廊下久候,等着送白照影。 殿里太安静了。 唯有规律的脚步声,静得让白照影胡思乱想,想到刚才在马车上,无缘无故的那场噩梦。 “薛将军。” “四皇子妃何事?” 明知薛明是萧烬安的亲信,可白照影也不敢在养心殿打听。 薛明却瞟了眼四周低声道:“殿下离京前早就对您有安排,无论何事,请四皇子妃放心。” 可我不放心的是他啊…… 没有在担心自己…… 白照影微微噘嘴。 正在心神不宁时,走廊中灌进一阵劲风,带着隆冬腊月的彻骨寒意,向白照影扑面而来! 白照影听见脚步声。 望见的,是浑身明黄锦绣,身着蟒袍,被各部重臣拥趸着,等待商议朝廷要事的萧明朝。 狭路相逢,迎面相撞,他无法躲避。 白照影面容微僵。 又不知是谁先瞧见白照影,立即点破他的存在道:“四皇子妃!” “……” *** 萧明朝因为惭愧,接手萧烬安丢下来的兵部事务以后,并没趁机替换自己的人手,也没往里掺和太深,总体来说,还跟兵部比较和平。 他看过南方传回的第一封情报,萧烬安先到宁波府,了解了倭寇的情况,安抚当地百姓。 接着,萧烬安要在台州船厂试船。 萧明朝没敢给松浦春繁交太多实底。 他没说,台州目前隐藏着朝廷新营造出来的秘密武器,巨型龟船。 他也没打听出来,台州的军力布防情况,他心虚。 所以他只是告诉松浦春繁,萧烬安人在台州。 至于松浦春繁怎么啃下这块硬骨头,那是这个倭寇头子的事! 就算倭寇拿不下萧烬安,自己硬耗着,也能把父皇耗死直到登基。 满身华丽的龙纹,那是萧明朝身为监国皇子,应该拥有的体面。 他分明可以气势十足,如愿以偿,成为众星捧月的那弯月亮。 可面对白照影时,萧明朝却心里扑通直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