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头上的手移走了,冰凉的空气很快洗劫了残余的温度,明摩西静静垂目,很久后说:“你离开迦南地,是觉得我遗弃了你么?” 阿诺过了许久,才意识到他这个问题大概一早就等着了,只碍于她未到新生期记忆不完整,现下这是要算账的节奏。 “没有。” “为什么要来?” 阿诺没说话。 “你眼睛里的我是什么样子。” 沉默回应了他。 明摩西似乎不想给她拒绝回答的机会,再一次问:“你在荒漠与影子里看着我吗,阿诺。” 这异乎寻常的情绪让透进帘子的日光也昏暗下来,罗兰的狂热行迹没有打碎的东西,阿诺在这个下午清晰听到了冰裂的脆响。 他周身完好无损,衣物柔软舒适,但在阿诺眼里,比那个无人区衣衫褴褛的放逐者还要支离破碎。 似乎注意到她的眼神,他笑了笑。 再一次问。 “为什么要来,阿诺?” 为什么走出迦南地。 那里有星辰与轻风,富足与安乐,还有漫山遍野摇晃的土豆秧苗。 咔。 像是在崩裂。 阿诺知道这不是幻觉,他的精神力正在冲撞自控的屏障,试图将他迷失在游离与癫狂之中。 “我与那些人是一样的。” 咔。 风鼓动落地帘。 他来到异国他乡,顶替死者的身份,丢弃白塔委员会主席的理念与正直,成为拉道文信服又惧怕的上司,格尔特夫接触多年仍不能理解的人,直到最后一块和解的砖被他撬动,成百上千的人将在一纸法案下化作血泥。 还有无数的人,无数的孩子在冠冕堂皇的呼号声中挥舞帽子,奔赴死亡的前线。 紊乱的精神力在冲撞,现在最好的做法是摁倒他来一针向导素,但阿诺没有动,她抱着膝盖,像个听睡前故事的孩子。 “你不是啊。” 阿诺说。 透过尚且完整稳定的外表,她窥探到包裹其中的躯体,未曾变过,依旧浑身缠满裹尸布,酷刑将他连皮带肉剐了下来,他至始至终是残破的,赤身裸体。 是她的自私与愤怒。 是她让他活下去。 “我仰视你的无所不能吗?不是啊。” 阿诺没有试图说服他去静音室或者注射向导素,她坐在飓风的中央,与他闲叙。 “你在承认什么、否认什么?你不是救世主,你只救过我心中的世。你说我在阴影里看你,不是的,不是。你是铜墙铁壁,是绝不会爱上世人的神明,如果不是罗兰的白塔塌了,我们一辈子都不会遇见。我也曾祝愿过,祝你一生在高处。” 她问,“你问我为什么来,是不想我看见你的苦难吗?” 刚被接入圣河区庄园时,面对记忆停留在生前的她,阿诺可以回忆出种种他极端克制与小心的言行。 ——这样是否合适? ——我让你不舒服了么? ——这种方式会不会很难接受? 无尽的…… “你为什么不能相信一件事,你不会伤害我。我才是卑劣的那一个,我会想方设法把你拉下神坛,侵蚀你的生与死。” 明摩西极轻地叹了一口气:“我……” “考虑过?精神结合那次?我不觉得你分清楚了,那几个问题,我再问一遍。” 她站起来,踩进拖鞋,认真走到他的座椅前方:“你会想我么?” 明摩西抬眼,目光微定。 “怕伤害我?” 望进他的眼里:“某一天我走了,祝福我么?” “会伤心?” “还是为了我杀人放火?” 一根手指轻轻点在了他的胸口。 “会想让我治疗你吗?” 明摩西顺着那根手指,缓慢看向她的脸。 “结合在你看来不是其他什么美好的东西吧,而是一种责任,一种馈赠。”阿诺低下头笑了。 “我不是你的责任,也永远不是。” “你给我的,恩惠也好,伤痛也好,都不重要。我为你而活,无论你的旗帜在哪里,我始终都敬慕你,你的热情与向上。” 白塔,白塔,白塔上的孔雀。 “你活在这个末日,让世界变得不像末日了,这是对我最大的恩赐。 “于我而言,就永远不到最后一天。但如果你真的觉得我是一个错误,一个……”话末停顿很久,像是找不到修辞,于是她让那些字眼滑去深渊。 “那我把死亡留给你,你将自由给我。” 阿诺转身向门走去。 风吹动她身上的睡衣,犹如七四年在无人区,她义无反顾奔向罗兰的卡车,而这一次,他仿佛再次从乱石堆上滚落下来,双腿又一次失去力气。手肘处的衣服被拉住,阿诺惊讶地回身,险些被扯倒,那一双手又牢牢从后方扶住了她。 椅子翻倒了,电报纸四散,明摩西的大衣后摆滑落、继而铺在地上,双手无处安放,虚虚覆在她的双臂上,这像是献予的姿态,神明笨拙地在她面前跪下,憧憬她的拯救。 或许不是,神不会向任何人求救。 “治疗我。” 来自岁月间的鼓点贯穿了废土间的风,织衫敞开的衣领下,是数不清的风沙砺过的粗暴伤痕,他深埋着头,又在某一个瞬间真挚地注视她,水痕顺着眼角缓缓淌了下来。 阿诺愣愣地站在那儿。 这荒寂有一个纪元之久。 眼泪猝不及防涌出,顷刻,她控制不住地大哭起来,俯身的姿态既是女儿又是母亲,手指插入明摩西的头发里,泪珠打在他的脸上,是一场迟来十年的雨。 一脚踩空,他满身鲜血泥泞落在她怀里。旷野之上,那些只想着死去的日子里,她背负他行走在人间地狱里,捧起他的头去够天空。 “看啊,星星。” 星星落下来了。 第66章 提纯 ◎这倒也不必。◎ 晨光注了酒,阿诺在一种醺然的状态下睁开眼。 她整个人陷在一团柔软的珊瑚绒中,抬了下头,又倒回去。窗帘并未全部拉开,这间房不朝阳,光线更为黯沉,晕着陈旧的色调。 明摩西握着一个瓷杯站在窗前,气息悠长,身上披了一件随手挂在这里的黑西装,是十诫会议上的那一款。休息间外传来轻微的磕碰声,应该是仆人们还在打扫,熨烫好的衬衫也未送来,因此外套里面是空着的,锁骨露了半截。 阿诺想起来昨天那件被她从正面剪成两半的羊毛织衫,忍不住想外面收拾的人会传成什么样子。 明摩西转头看她醒来,走来坐到床边,手里端着的似乎是花茶,袅袅升起复杂的香气。他的口味与她不一致,以前为了照顾她,饮品分开准备,这次分得没那么清:“要尝一点么?” 阿诺接过他的杯子,舔了一口,不是很好喝,有点酸牙。 “今天没事吗?” “等你醒。” 休息间的门被叩了叩,明摩西出声应了,转头拉了拉她的被角:“我晚上回来。” 刚从蜂针区返回王城,堆积的公务一件未动,昨天下午加晚上都明目张胆地厮混过去了。见他精神状态稍事稳定,阿诺小手一挥,盘算着等他忙完再问。 外头动静逐渐消停,阿诺翻了个身坐起来,刚想去拉窗帘,门扣啪嗒一声落下,狗挤着门缝进来,只打量了她两眼,也不是很惊讶,开口就是一句:“你把父亲睡了?” “你太粗鲁了。”对视两秒,阿诺冷静地重申,“是的,我把他干了。” 阿诺:“我是不是超厉害。” 狗没搭话,阿诺推了推他:“你不说点什么吗?” 狗:“小妈。” 阿诺:“这倒也不必。” 要是罗高过来兴师问罪,或许还能激起她几分昂扬斗志。阿诺心里清楚,狗不看重这类私事,异态种是无性的构造,无论是婚姻、背德、外遇,还是苟合,在他眼中都是极其平面化的概念,他注视人类的道德,就像人类注视动物的兽性。 “昨天几点睡的?” “你问爸爸,我不记得。” “他跟你说过什么时候测纯度了吗?”狗的关注点果然不对路,对上阿诺无知的目光,“忘啦。哨向身体结合,血统纯度会提升,你没问他?” “没有啊,谁会记得这个。” “那你早上说了什么。” “他赶着工作。” 阿诺为躲避白塔登记制度,相关知识只东拼西凑听闻个七七八八,劲头上来,那些平日用不到的知识是半分也想不起来。现在脑子回过味,听狗专程来问这一趟,蹲在床上琢磨出一丝不妙来:“等下……我跟爸爸相差多少?” “他76%,你14%,自己减。” 话音落下,狗只停顿了半秒,“在算?这个减法不就是上下嘴皮一碰的事吗。” 阿诺:“我要是16%……一口给你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