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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第1页)

“他应该知道。”木析榆托着下巴看向那栋越来越近的高耸钟楼, 虽然语气听起来依旧和平时无异, 可眼底的暗色却深不见底。

踏入教堂大门, 率先走过来的居然是封楼。

他的表情非常古怪, 仿佛见了鬼。

“两位昨晚一时兴起的兜风挺兴师动众啊。”

昨晚两人失联,封楼明显也得到了消息。

听到昭皙居然主动掐断信号,让人从气象局的眼皮子底下消失, 封楼更是怀疑自己的耳朵。

在此之前,他一直觉得姓昭的是个没感情的疯子,甚至可以为了达成目的而不择手段,和气象局的行为方式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但那一瞬间,封楼居然从气象局焦急的转述中,窥探出了一丝失控的前兆。

可现在,这个人还是出现在了原定的轨迹。

思及此处,封楼的神色变得相当复杂。

“我还以为气象局今天只能把那个棺材脸推上台演戏了。”

说完,封楼抱臂看着眼前这个依旧平静的年轻人,回忆着气象局的那份“计划”,最终敛下眼底的厌弃,呼出一口气:

“既然要走,就不该回来的。”

无视耳机里的警告,他看向高处,神色凝重:“小心点吧,小子。”

木析榆很轻地弯了下唇,却没有回答。

抬起的视线和早已站在二楼的秦昱相对,那人居高临下,眼底的笑容却越来越大。

第四十五天,剧目即将进入尾声。

可谎言是什么?真相又是什么?

无论是牧师还是画家,所有人依旧缄口不言。

哲学家依旧在酗酒,他对是否能离开并不在乎;失去母亲的孩子依旧在哭,他因为惊惧躲开了母亲的匕首,又因为恐惧蜷缩在角落;大学生迷茫无措,他听着窗外仿佛永不停歇的大雨,被想象中的熊群困住。

只留下学者一人拿着枪和收音机,宛如迷宫中找不到出路的困兽,最终只能将绝望的目光投向高处看不清任何表情的「神明」。

“你为什么想离开?外面的雨那么大。”哲学家看出他的状态极差,精神状态几乎处在了崩溃的边缘。

“因为在这里随时可能会死!”学者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而且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神,鬼知道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这伙人又有什么目的!说不定他们的目的就是为了看着我们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然后看着我们去死!”

哲学家不怎么在意地耸了耸肩,叹了口气:“是,所有人都告诉你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神,可你怎么确定他们说的是真的?”

学者愣住了。

“反正都是别人说的,你为什么愿意相信那些人的说辞,而不愿意相信这个牧师?”哲学家摇摇晃晃,似是不解:

“我反正看不出什么区别,每个人都想让别人相信自己的观点,至于这个观点对不对就很难判断了。”

“至于死……”他打了个酒嗝,迷迷糊糊地跌倒在地:“我反正没想去死,浑浑噩噩地活着就这点好处,有酒就够了。除非我明天一睁眼发现自己躺在森林里,看到一只熊在啃我的腿……”

学者愣愣地看着他,不知怎么想起了自己生死不知的朋友。

他不像孑然一身的哲学家这么洒脱。

外面有他的亲人,有家人,有他的朋友。

从知道外面可能有熊开始,他就一直担心朋友和家人的安全。

可就像一个阴谋,山里没有信号,这里甚至没有任何通讯设备,只有这个古怪的收音机一遍遍告诉他外面一切安全,才让他勉强放下心。

可现在,他看着哲学家倒下的身影,一时间居然忘了去扶他。

他死死攥着收音机,忽然间不顾一切,跌跌撞撞地往楼下跑。

中途他看到了坐在楼梯边的画家,也看到了站在栏杆边的牧师。

可他一步都没有停留,一直冲到一楼,走到正对神像的花窗下,仰头看着那张阴影下,永远带着悲悯的脸。

恐惧早已攥住了心脏,让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别过去……别过去……

不,逃避没有意义……去看看,你必须去……

潜意识的两种声音一同叫嚣着,几乎将要他撕裂。

可最终,学者瞪大眼睛,扶起角落里早已沾满血痕的长梯,踉跄着一步步上前,最终爬上它手腕处垂下的巨大十字,看到了那双闭合的「眼睛」。

然而只一眼他就明白,那根本不是什么眼睛。

颤动地伸手按向一侧的按钮,他看着面前黑色的「眼睛」向两边缓缓「睁开」,最终露出内部的镜片。

在真正看到这东西的那一瞬间,这个前半生一直钻研物理与天文的年轻学者恐惧得几乎想要后退。

可摇摇欲坠的长梯制止住了这个动作,他的眼前几乎模糊,却本能地将眼睛贴近这个被隐藏的天文望远镜,另一只手在颤抖中转动调焦。

视角已经被固定,从对面高墙的缺口一直向外。

随着焦距调整,他的视野越过这片荒野,看向更远的地方。

最后,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

他睁大眼睛,呆呆看着眼前的一幕,连身体都在无意识颤抖。

手中的收音机脱落砸在地面,滚动的过程中,按钮被碰到,紧接着伴随着电流声,响起失真的模糊播报:

[请勿听信谣言,请民众们留在庇护所,我们会确保民众的安全……滋啦滋啦……]

[请勿相信谣言……滋啦……滋啦……安全]

骤然失去平衡,他和梯子一起跌落,发出“砰!”的巨大声响。

“啊——啊——啊——!!!”

因为撞击,身体传来的剧痛让他痛苦哀嚎,眼泪和鼻腔涌出的血难以抑制地滑落,糊了满脸。

学者艰难地向前爬行,喉咙里发出痛苦而绝望的嘶鸣,花窗投下的光辉笼罩着他扭曲的脸。

依旧浮现在眼前猩红的画面让他的精神在这一刻彻底崩溃,谎言被戳破,只留下了血淋淋的真实。

假的!都是假的!所有人都在说谎!

他混乱地从地上爬起,断裂的肋骨戳破了他的腹腔,可他似乎已经完全察觉不到疼,空洞的眼睛伴随着口中的喃喃自语,像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别相信任何人,你永远只能知道自己是否在说谎]

[你为什么想离开?你为什么觉得一切都是真实的?]

[真相无比残酷,只有谎言才是庇护所,真可怜]

“为什么……为什么……”

他踉跄着,眼前一片模糊。

“都没有了,全都没有了……”他的身影逐渐和那天那个绝望的女人一点点重合,最终死死捂住脸。

再然后,他摸到了口袋里的枪。

闪烁的黑暗中,他仰头注视着面前仿佛在哭泣的神像,颤抖着手将保险栓打开,抵住自己的太阳穴。

砰——

枪响伴随着飞溅的血花,迅速模糊的视线尽头,只剩下那只向他遥遥伸来的手。

这一次,固执的学者手指微动。

可还未能抬起,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就彻底倒在了血泊之中。

视线的最后,是明亮的彩色和穹顶,投射在地的彩色碎块宛如一场破碎的美梦。

这一瞬间,他居然在这栋无数次想要逃离的“囚笼”中,感觉到了幻影一般的温暖。

“这是神明的善意。”

牧师悲哀的声音伴随着向下的脚步。

他的身影从阴影中显现,走入流动的光影,最终越过血泊中逐渐冰冷的身体,捡起地上碎裂的收音机,最终,在神明的阴影下注视着这场惨剧

“也是你我的悲哀……”

在画纸上划过的炭笔在这时彻底崩断。

画家的动作顿在了那里,沉默注视着面前画布上凌乱的线条。

而在那些线条之下的画面,是只有他自己得以窥见的真实。

电闸被拉下,发出“咔”的巨大声响,而画家在黑暗中缓缓低头,然后……

听到大门被推开的沉闷响声。

……

剧本上最后的内容已然结束,可木析榆低头坐在画架前,迟迟没有听到导演宣布结束的声音。

甚至,在那道门被推开的声音后,木析榆就没再听到任何声音。

这明显不正常,可他却什么都没做,只在一片寂静中沉默等待。

直到沉闷的号角声自虚幻中,被层层吹起。

呜——呜——

交叠的嗡鸣越来越清晰,平静抬起的灰白瞳孔中映出翻涌向上的灰白浪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