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恩今日的异常之举如同当头棒喝。她真是太傻了——或许就是她黏得太紧了,才会迟迟找不到任何破绽。 伪君子何时才会卸下精心打造的面具? 当然是在确信无人窥见之时。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终于按捺不住了吗?他究竟想要暗中进行什么?那些仁政与善举的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她终于要触及那个“真实”的他了吗? 不知过了多久,三楼书房的灯光终于熄灭。片刻后,正上方四楼的窗户透出温暖的黄光。 夏绵足尖轻点砖石缝隙,身姿如燕般灵巧地攀上四楼。她匆匆一瞥,确认这正是凯恩的卧房。 随即轻盈一跃,落入了左侧房间的阳台——这里是前大公的房间,她曾在此亲眼目睹凯恩手刃父亲的亡灵。 从这个角度,恰好能窥见凯恩卧房的部分景象。 夏绵双手抱胸,倚靠在冰冷的墙面上闭目养神。 不知他何时才会行动,最坏的情况是要在此守候整夜,她必须抓紧时间恢复精力。 就在她险些要陷入熟睡时,细微的开门声让她惊醒。她立即进入潜行状态,整个人如同融化在阴影之中。 她看见凯恩踏上了阳台。 他身着纯白睡袍,似乎是刚沐浴完,微卷的黑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与颈侧,发梢的水珠缓缓滴落,沿着肌肤滑过锁骨,没入衣襟深处。 十一月的兰彻斯特寒气逼人,蒸腾的湿热水气遇冷凝结,在他周身笼罩着一层若有似无的白雾。 他双手轻轻搭上石制围栏,目光投向远方。 想知道一个人在想什么,最好的方法,就是追随他视线的尽头。 夏绵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是里斯曼城的万家灯火。 距离星坠之日已过去两月。 若说灯火是城市脉动的生命,那里斯曼正无可挽回地走向衰亡。 夏绵想起初抵此地的那个夜晚,她同样立于这个阳台,正欲潜入已故前大公的房间,回首间惊鸿一瞥的繁华夜景,至今仍烙印在脑海——那万千灯火交织如人间星河,光辉璀璨,几可与圣都布伦赛争辉。 而如今,繁星陨落过半。 报告中冰冷的伤亡数字、商户的纷纷离去、领民的举家南迁,似乎都在此化为具象。 夏绵将目光重新投向凯恩。 寒气已在他微湿的发梢与长睫上凝结成一层薄霜,在清冷的月色下泛着幽微的银光。 他俊美的脸庞上看不出情绪,挺拔的身姿凝固如一尊石像,唯有周身散发的沉重,在夜色中无声地蔓延。 他在阳台伫立了很久,在夏绵双脚的重心换了第四次时,终于,他垂下眼帘,默然转身回到房中。 片刻后,最后一点灯光也随之熄灭。 .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里斯曼城在薄雾中悄然苏醒,贩夫走卒们或整理着自己的行囊,或光顾着早点摊。 当第一缕阳光落在夏绵脸上时,细微的响动让她倏然睁眼。她悄悄探头望向凯恩的卧房,却正好撞见他褪下睡袍—— 肩宽腰窄的线条一览无遗,肌理分明的背脊在晨光中勾勒出利落的剪影。 夏绵猛地缩回身子,脸颊莫名发烫,视线无处安放般盯着自己的鞋尖。 在心中默数到一百后,她才小心翼翼地再度窥探。此时凯恩已穿戴整齐,正走向阳台。 令人诧异的是,他换上了一身洗得发白的粗麻衣裳,肘部与领口处细密地打着补丁,边缘已被岁月磨出了毛边。这身打扮比寻常平民更显寒酸。 他推开阳台门左右张望,随即轻盈地一跃而下。 走窗户? 夏绵眼睛一亮——这得是多见不得光的行动?她终于要在今天揭开真相了吗? 她如幽影般悄然跟上,远远缀在他身后。 凯恩熟稔地穿过里斯曼的街巷,消失在一個转角。夏绵快步追上,正好瞥见他走进一家刚开门的糖果店。 她摩挲着下巴思索这处“秘密接头点”,正盘算如何潜入时,他却已提着一个鼓胀的布袋走了出来。 夏绵心下一凛,仔细打量那个神秘布袋——隔着厚实的布料,她无法获取更多线索,但这无疑是关键证物。 凯恩看了眼天色,转向南行。 南区? 夏绵的脑袋里各式猜想满天乱飞,里斯曼城的南区一向是富户聚集的区域,自古权贵便是蛇鼠一窝,沆瀣一气,他一定与那些人有什么暗中的勾当。 她的眼神阴沉下来,杀意如薄冰般在眼底凝结。 她极力压制着满身戾气,紧随其后。然而凯恩竟头也不回地穿过奢华的宅邸区,径直走向南门。 夏绵蹙起眉头——事情似乎偏离了预想。南门外她记得是…… 收容所。 大公府原本打算在城内购买空屋改造安置灾民,但因城民的剧烈反对,最终只能选址在城外兴建收容所。 经过多方考量,里斯曼城的南面、紧贴着巍峨城墙,一排排的收容所拔地而起。它依着巨墙连成一片,远远望去,犹如一道低矮的副翼。 尽管仓促之下居所简朴,但高耸的城墙如巨盾,为无处可归的人们抵挡了严酷的北风,将凛冽的寒意阻隔在外。 夏绵看着凯恩走出南门,忽地,他停下脚步,远远眺望着收容所前的人群,似在沉思。 片刻后,他修长的手指抹过城墙,沾染一掌尘土,有些犹疑地将它们擦在脸颊与衣襟上。 夏绵只觉得满肚子疑惑,他想干嘛? 尽管衣衫破旧,但任何稍有眼力的人只需瞥上一眼,便会心生疑窦。 他的身姿过于挺拔,如雪中青松,风骨天成。他的双手与面容虽刻意沾染了尘土,但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而圆润。 最无法掩饰的是那双湛蓝的眼睛,在粗布衣衫间,像两颗误落尘埃的宝石,沉静温润,难掩其华。 她看着他走向收容所建筑群前聚集玩闹的孩童,在不远处席地而坐,解开那个神秘布袋的系绳。 夏绵屏息凝视——袋口缓缓敞开,露出里面五颜六色的…… 糖果? “哈?”满身的杀意瞬间溃散,夏绵整个人都茫然了。 哲学三问在她脑海中疯狂回旋:她是谁?她在哪?她到底在干什么? 她在寒风中苦守一夜,就为了看这个!? 孩子们看见糖果,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一双双睁得滚圆的眼睛,在瘦削的小脸上显得格外明亮,像一群目光幽幽的饿狼。 凯恩从怀中取出纸板和笔,面带苦恼地思索片刻,低头写下几个字,将纸板立在身前: 半斤一铜。 “……”夏绵无语,随即却忍不住笑了出来。那笑声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轻快。 ——这个傻子。他以为灾民的孩子会认字不成? 凯恩看到孩子们明明看见了却不上前,皱起了眉头,再次拿出笔,将那半斤的“半”字给划掉,改成了“一”。 他居然以为是价格太贵了。夏绵在远处看着,无奈地叹了口气。 凯恩见孩子们依旧没有反应,拿回纸板,握着笔,却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夏绵解除潜行,从地上拾起两颗石子,朝他走去。 直到她的影子落在他身上,凯恩才察觉有人靠近——终于有孩子来了吗?他满怀希冀地抬头,却撞进一双似笑非笑的盈盈紫眸里。 “你跟踪我!?”那张抹着尘土的脸瞬间涨红,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看着他难得一见的羞赧模样,夏绵忍俊不禁地抿唇,伸出左手,掌心托着两颗石子,用右手指了指糖果,故意提高音量:“换吗?” 不等他反应,她便蹲下身,将石子塞进他滚烫的手心,又从袋中取出两颗糖果,转头对那群孩子眨了眨眼,扬声道:“有个傻子在用糖果换石子呢!” 孩子们先是一愣,随即一哄而散,争先恐后地在地上寻找起石子来。 夏绵在凯恩右侧坐下,侧头瞧着他怔愣的俊脸,嘲讽道:“你觉得这些孩子会认字?还觉得他们身上会带钱?” 凯恩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然后有些无措地别开视线。 很快地,一个男孩紧张地上前,怯生生地递来一颗石子。凯恩郑重地接过,将一小把糖果放在他掌心。 男孩脸上顿时绽放出惊喜的光彩,紧攥着糖果奔向收容所,边跑边喊:“妹妹!妹妹!快出来,有个傻子拿糖果换石子!” 凯恩:“……” 很快地孩子便围住了他们,在交换糖果的间隙,他温和地旁侧敲击着孩子们的生活——领到的食物够不够?屋子住着漏不漏风?平时洗漱取暖怎么解决?不一而足。 夏绵看着掌心里的糖果,包着糖果的糖纸在阳光下流转着七彩光泽。 她小心翼翼地拆开一颗,将糖纸展平收进口袋,这才把糖果送入口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