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秋季的眼中登时迸发出璀璨星辉。 “姥姥,箱子放在哪里?” “在后院的厢房。” 保姆把茶点端过来时,只看到老太太一个人坐在前廊的摇椅上晒太阳。 她过去给老人按摩肌肉,问:“王姨,这孩子这就您经常提起的好朋友的外孙吧?” 王姥姥感慨:“小秋的命挺苦的,父母双亡后,还以为能和秀芳娘俩过上好日子,谁承想依安得了绝症先走一步,接着就是秀芳自己……她那个大儿子过来处理后事的时候,我特意没讲透小秋不是依安的亲骨肉,就怕人家不接受他。” 保姆叹道:“孩子是真不容易,您老人家也是心善。” “算给我的家人积德吧。”王姥姥脸上的每道皱纹,似乎都书写下了一段故事,“现在他们在城里发展得不错,你也清楚的,他们总想接我过去。我其实就是舍不得这院子。现在好了,小秋回来了,我把秀芳的东西一交,心头的大石也可以落地了。” 三月,多的是荒芜和枯腐,但春的风已经吹来,总有一天它们会彻底复苏。 第35章 35 提前预定 吃过晚饭,许秋季陪王姥姥聊了会儿天。九点整,老太太在保姆的催促声中,“主动”上床睡觉。 他被安排住在东厢的客房,此刻毫无困意,便裹着被子坐在廊道上放空自己。 柳荫的月亮比平洲的亮,星星也比平洲的多。仰望蓝绸般的夜空,好像时光倒流回了小时候。 他默默地闭上眼,似乎等待着一双粗糙却温柔的手,轻抚自己的脸颊,然后把自己抱在怀里。 “……姥姥,我不困,我还不想睡觉,我要数够一千颗星星……” 是不是如果当初数到了一千,姥姥就不会离开自己? 泪水湿润了眼睫,逶迤出一片水光。许秋季小声地呜咽着,像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猫。 正在这时,电话响了。 看到来电显示,他只觉心头更加酸涩,缓了快一分钟才稳定住情绪。 可铃声却停止了。 他长长叹了口气,却在叹息的尾声又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 [许秋季:喂。] [谭澍旸:我听说你今天请假了,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你的家事我本不该插手,所以监控记录你不让我看,我也没有看,但是……我不想你受委屈。] [许秋季:谢谢您,我很好,真的。我现在在老家呢。] [谭澍旸:是吗?心情怎么样?] [许秋季:很开心,找到了我妈妈和姥姥的好多遗物。还有,本以为忘掉的事情,一回来就都记起来了。] [谭澍旸:……抱歉,打扰到你了。] [许秋季:打扰什么?] [谭澍旸:你,不是在哭吗?] [许秋季:我没有!] [谭澍旸:听到你的声音这么有精神,我就放心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许秋季:我请了三天假,后天晚上到平洲。] [谭澍旸:后天啊……那,大后天可以见一面吗?给你引荐一位专家。] [许秋季:大后天是周六,上周六我空了节课,估计这周要补一整天。晚上可以吗?] [谭澍旸:晚上不行,我要赶飞机,这次出差大概要走一周多。那等我回来再约专家吧。] [许秋季:是什么专家啊?为什么要引荐给我?] [谭澍旸:是一位我国腺体病的权威。这几天你好好休息,保证睡眠充足,到时候检查,数据才会更精准。] [许秋季:我的病没关系,不用麻——] [谭澍旸:对了,你的学生就是那个博士后的弟弟吧?] [许秋季:对,他叫谢希颢。(轻声:干嘛转移话题……)] [谭澍旸:谢博士会约你吃饭吗?] [许秋季:应该不会吧,他为什么要约我吃饭?] [谭澍旸:……总之,如果他约你,你可以先别答应吗?我想成为你从老家回来第一个约你的人。] [许秋季:哼哈,您可真怪!] [谭澍旸:可以吗?] [许秋季:不——可以。] [谭澍旸:哎……] [许秋季:不过,我想回去后第一时间约您,作为谢礼……] [谭澍旸:好!说定了!等我出差回来!] 许秋季把庄子里的每条路都结结实实地走了一遍,沉睡在记忆深处的点滴陆续复苏。王姥姥逢人就介绍说他是“秀芳家的小秋”,老街坊们都发出感叹:时间过得真快,跟在姥姥后面的小尾巴,如今都成为优秀大学生了! 第二天, 第三天,第三天返程,他只带了个磨了边的小零钱包和手掌大小的木梳。之所以没有把两个箱子一并带走,一来是考虑到学校宿舍空间有限,二来是快毕业了,各种事项难免杂乱,万一不小心丢个一两件,他可能连拿毕业证的心都没了。所以遗物还是先寄存在这里,等毕业后稍微安顿下来,再搬回去。 晚上八点多到达了平洲,一进员工宿舍,里面漆黑一片。 他记起申图说今天要给同学过生日,今晚加周末都不回来了。 既是独处,又是空闲,即便是夜晚且不清楚对方的作息时间,但他还是按捺不住地打开了手机通讯录。 手指在一个陌生号码处徘徊了几秒,随后屏住呼吸,点了下去。 “嘟嘟……” [喂,你好——] [……您、您好。我叫许秋季。冒昧给您打了这通电话。……喂?请问您还在吗?……喂?……那个,我是从我舅舅那里拿到的您的电话。照片,您一直都有收到吧?我可以知道您是谁吗?……什么?您认识我父母?……我们可以当面聊聊吗?……这样啊,好吧,那等您回国,随时都能联系我!……再见。] 挂断电话,他心潮澎湃。困扰多年的谜团兴许很快就能解开了! 其实,他早就觉得章居安每个月叫他回去拍一张“全家福”的这个行为充满了割裂感,不可能自愿保存小瘟神的影像给自己添堵。既然如此,那必然是什么人或什么事牵制了他,让他不得不这么做。 结合这几年来章家的发展,就算在章连宙时不时败个家的情况下,仍是三年换一套新房,而且越换越豪华,他大胆怀疑,自己的照片每个月都能“卖”上好价。 为了印证猜测,这次与章居安的同行是个绝佳机会,他趁对方坐车打盹的时候,偷偷打开他的手机,发现他果然每个月都把照片发给同一个人…… 于是就有了几分钟前的那次通话。 男人是谁?如此的“交易”持续了十多年,到底有什么目的?如果是以父母朋友的身份来关心小辈,又为什么从不肯露出真容?甚至连自己被舅舅一家人虐待也能视而不见? 矛盾!荒唐!太荒唐! 许秋季的头痛起来,胃液也开始翻涌,跑去卫生间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回来时,发现手机弹出了一则新闻—— /商界领袖、文娱大咖齐齐亮相“益路同行”慈善拍卖夜。……“熵序生物”董事长秦诺女士携次子出席,千万拍品款项定向支持儿童福利,十年捐资助学超亿元。……/ 虽没写姓名,但“秦总次子”的照片还是异常醒目地出现在了各大宣传稿件之中。 一身风信紫的天鹅绒西装,凸显身材的颀秀;略带蓬松的背头,弱化了锐气,却极具风流轻盈;气质是贵气的慵懒,气场是漫不经心的张力。存在感强到霸占了全场所有闪光灯。 许秋季的眸光在静态片面的人像上停留了一会儿,随后转到了衣架挂着的一件外套上。 鬼使神差地,他用它裹住身子,蜷在床上。 他想治好自己的腺体病。许秋季贪婪地认为。 他找那个一夜情的对象,只为补偿和道歉。许秋季妄想地认为。 周身沐浴在温情的淡淡松脂香之中,所有的不适消失殆尽,心头升起一股微醺的暖意,不觉间醉入了梦乡。 再醒来时,已是凌晨三点。忘记关掉的灯刺得他睁不开眼,却似乎有所感应似的解锁了手机。 【sion tan:到了吗?已经睡下了吧。晚安。】 天花板的白炽灯太过耀眼,他只觉全部感官都被吸引了过去,连自己的轮廓都变得模糊不清了。 * 周六,许秋季一大早去谢家上课,还在那里用了午饭,下午继续讲题。 谢希颉是三点多回的家,还被妈妈调侃最近回来的时间变勤了,越长大越恋家。他不置可否地笑笑,只等弟弟下课,张罗一家人出去聚餐,自然也把许秋季算在内。 没想到为了醋而包的饺子,“醋”却成了计划里唯一的变数。 许秋季以加班为由婉拒了邀请,有理有据到谢希颉实在无法再让,只好送他到公交站,眼睁睁地望着公交车绝尘而去。 加班并没有作假,不过不是今晚,而是周日的上午。迅速结束了小实验,街边买了个煎饼,他就急冲冲地往林暑雨处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