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他语调沉下来:“举世皆浊,清正便是罪过,何不随其流而扬其波*?” “生若蚍蜉,亦可螳臂当车。再浊再污,我也要投身其中。哪怕洒尽热血洗出一片青天,又何惜此身!” 林筠擦去面上的水,露出一张宛若纯稚少年的脸,眼神却如风吹火涨。 他缓缓吐出最后一句话:“父亲当年不也是这样吗?” 自打林筠懂事之后,就总和林阔吵嘴。他已经很久没唤过林阔父亲了。 一父一子,久久对视。 星展都听傻眼了。 她以为林筠是全然为了讨那姑娘的欢心,才想要投军。可这一句句话说出来,谁都能听出那冒着滚烫热气的真心。 他到底是为了姑娘,还是为了自己的志向? 对峙到最后,林阔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 他转身走出院子,走进满山惨绿中,消失不见。 林筠最终还是随着褚巍离开,只是他的武艺别说与褚巍相比,就是比之胡狗儿,都要不及。 褚巍只答应暂且将他带在身边,别的日后再议。 离开林山的那日,山上又响起呕哑嘲哳的歌声,在辽远天地间拉扯得悲壮凄厉,令人闻之神伤。 “丈夫未可轻年少——天教分付与疏狂——笼中鹤——泉下龙*——” “世事一场大梦——几度秋凉——终当归空无*——” 林筠没有回头,他的目光只遥望着前方。 少年人眼神明亮,意气飞扬。 星展却忍不住回头,逆着光,仿佛山巅上看见一个模糊人影,在遥遥敬酒。 不知是敬天地,还是敬故人。 她又想起后山那一片无字碑。 听说林阔当年万人难敌,退胡人百余里,最后却败在后方的背叛中。他怀孕的妻子生死一线,也只留下来一个林筠。 那一战,死伤不计其数,胡人马踏中原。 无数汉臣自绝性命,百姓纷纷南逃,胡汉划江而治。 一生无败绩的林大将军吃了此生最耻辱的一个败仗,失去了所有能失去的东西。 只剩下一片无字残碑,和一个婴孩。 不知怎的,星 展突然觉得他有点可怜。 新年到,饶是临州大营也洋溢起喜气。人人脚步轻快地洒扫干净里外,到处挂上红灯笼,插了桃符苇索,很是热闹。 夜里熊熊篝火点燃,炙了猪肉烫了酒,欢快自在地围在一处,唱歌摔跤,放开了玩耍。 火光明亮,底下兵士人人都露出笑脸,褚巍也嘴角含笑。 “阿盈,若有盛世,你说会是什么样子?” 孟长盈坐在他身边,雪白小脸泛红,以手支颐,像只被火烤软了骨头懒洋洋的猫。 “谁知道呢。” 她答得敷衍。褚巍也不介意,只是笑笑,目光落在她单薄的耳垂上。 “今天是喜庆日子,怎么也打扮这样素净,连只耳坠子也不戴。在北边你不愿戴,来南边也不戴?” 孟长盈发髻松松挽就,浑身只有长命锁和腕间碧玉镯装饰。 一个是褚老爷子和褚夫人亲手打的,一个是孟家家传之物。褚巍都认得。 他想要孟长盈身上多点人气,想要她多点喜欢在意的东西,总不能活得太淡,叫人觉得这世间难留住她。 孟长盈掀了掀眼皮,听明白褚巍的意思,却不想接他的话。 “我懒得戴。你怎么不戴?” 褚巍正拿着棍子拨着火堆,闻言摸了摸耳朵,失笑道:“我怕疼,可不敢扎耳洞。” 孟长盈手指随意点点他满是粗茧老伤的手掌,扫他一眼。 “怎么,怕扎出茧子来?” 褚巍正待说话,却忽然瞥见她腰间的白玉小双卯。那颜色同她月白裙褶掩在一处,一时难以发觉。 他奇道:“这双卯是哪来的,你似乎常佩着?” 第86章 闯关“他是不是也该来南方看看。”…… 孟长盈散漫半阖的眼睫动了下,指节蹭了下发热的白玉双卯。 “旁人送的。” “旁人送的?” 褚巍反问,在孟长盈平淡面色下,发觉出一点不同来。 能被孟长盈戴在身上的东西,可不是一句简简单单旁人送的,就能说得过去。 “哪个旁人,我认识这个旁人吗?” 孟长盈半天没答,抬眼看向褚巍,唇线平直。 褚巍哈哈笑出来,拱手赔罪道:“怎么还生气了,倒成了我的错。你唤我一声表哥,我自然要多过问你的事。” 孟长盈:“……” “一个……胡人。” 好含糊的答案。 但对褚巍来说,已经足够他判断出答案。褚巍的笑熄了,手掌不自觉摩挲着剑鞘上的银竹浮刻。 片刻后,他正要开口,突然一道童声响起。 “爹爹!快来!” 褚巍转头,褚磐正牵着摇摇晃晃的小阿羽在不远处,朝他举起一只烤得金黄的腿儿。 一旁是正在忙活烤肉的林筠和郁贺,星展和万喜也蹲在旁边,吸溜着口水等吃。 褚巍自然而然地笑出唇边虎牙尖,扬声道:“好!” 再回过头,看到安静坐在火堆旁的孟长盈,他到嘴边的话忽然换了个说法。 “阿盈,没有谁生来就该担着重任,我更想你活得快意轻松些。” 孟长盈手指尖松开了双卯佩,闻言只颔首,也不知听进去没有。 “快去吧,磐儿唤你呢。” 褚巍不再多言,走过去像林阔一样,直接将褚磐高高举起来,荡了两个来回。 “好玩吗,爹爹是不是像林爷爷一样厉害?” 褚磐通红的小脸蛋又是羞又是喜,一下扑进褚巍怀里,紧紧抱着他的脖子。 “磐儿最喜欢和爹爹一起玩……” 褚巍也大笑着抱住他,同他说:“爹爹也最喜欢和磐儿玩!” 戴着虎头帽的小阿羽呆呆站在一旁,玩伴突然就没了。她瘪瘪小嘴,转头抱住一条大腿,奶声奶气地:“爹爹!” 郁贺闻言,一低头,才发现自家的小姑娘正紧紧抱着林筠的大腿喊爹,顿时哭笑不得。 林筠在烤肉,两只手都占着。突然被小姑娘认爹了,面露赧色,弯腰哄人。 “小阿羽,我是林叔父,爹爹在旁边等你呢,快抬头看看呀。” 这温柔模样,倒还真像个年轻的爹。 小阿羽抬起头来,发现认错了,“啊呀”一声,扭头又扑到郁贺腿上,抱着不撒手。 星展蹲在旁边,被小幼崽们可爱的心都化了,嘿嘿嘿笑个不停。 万喜嘎嘣咬着芝麻糖,慢吞吞地说:“星展,你笑得像个傻子。” 星展:“……你才像个傻子!” 万喜奇怪:“傻子有什么不好,这世道要真是个实在傻子,日子还过得简单乐呵呢。” 林筠正烤好一把小串,星展快一步跳起来,截到手里,转身就跑,只留下一句。 “那你一个人乐呵去吧,我去吃肉啦!哈哈哈哈哈!” 到嘴边的肉没了,万喜拳头捏紧,把糖啃得咯吱响。 林筠赶紧安抚她:“下一块肋排快烤好了,吃吗?” 万喜目光又转回来,露出个憨笑:“吃,多撒料。” 那边星展举着串贴边一溜小跑,钻来钻去,差点一下撞倒树下的田娘。 “田儿,小心!”吴百户眼疾手快地把人扶住。 田娘见是星展,秀气脸蛋顿时红冒烟了,赶紧推开吴百户。 星展脚步停住,眼里都是八卦的光,随手递出去几串肉。 “你们这是……” 星展嘿嘿笑,一个劲儿地朝田娘使眼色,眼皮抽筋似的。 田娘都被逗笑了,她牵起吴百户的手,笑意腼腆甜蜜。 “父母亲都不在,拜过将军和天地,我们就算是成亲了。” 吴百户的黑脸也红了,高高壮壮的人笑得比田娘还羞涩,从口袋里摸出一把糖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