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地,城门一动。 那道月白身影飘然而出,随后城门大开。 昨日还打过照面的猛将韩伯威一身素白麻衣,手牵白马而出,解了佩刀扔到地上,高声道:“同为汉臣,韩虎愿献城而降,望褚将军善待兵将,宽待百姓……” 远处杨副将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结结巴巴。 “这,这就降了?还是献城而降?” “上兵伐谋,兵不血刃,此乃不战而屈人之兵也*。”崔绍嘴角一扯,腔调拖得老长,“杨副将难道不懂?” “……谁说我不懂?”杨副将急头白脸争辩道:“前几天我们还打了好几场,这不算‘不战而屈人之兵’!” 崔绍低低笑了下,挺直腰站起来,嘲道:“你是说临州岐州对阵多年,久不攻克,甚至天河堰都建了又塌。而偏偏圣旨一下,岐州立即献城而降,临州不费一兵一卒拿下岐州。” 崔绍说到这,杨副将面色已微微变了。 崔绍歪头一笑,玩世不恭地甩着珠串:“若你是皇帝,你怎么想?” 还能怎么想? 自然是疑心乍起,若非早有勾结,怎会如此凑巧,如此轻易? 杨副将烫嘴似的把大不敬的话咽下去,支吾道:“这,这不是……军师来了嘛……” 崔绍眉峰挑起,现在知道叫军师了? 他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摸着下巴琢磨道:“你是说,开口便能劝献一城的人,携千骑南投,不投皇家朝廷,却投一个手握军权的大将军?” 崔绍又转头看向杨副将,极诚恳道:“若你是皇帝,你怎么想?” “我……” 还能怎么想,肯定还是得犯疑心病啊。 这样的人,必定是北朝举足轻重的大人物,更有大才。此人若和将军紧密相助,谁知道会不会联合北朝,剑指南雍? “我又不是……不是陛下,你总问我做什么!我不知道!” 杨副将色厉内荏说完,转头就走。数九寒天,他竟被崔绍问出一背的冷汗。 凉风一吹,冰冷黏腻,如毒蛇攀附其上。 前方褚巍还在同韩虎谈话,崔绍遥望一眼,敛了笑,转头对上月台的眼神。 两人皆是眉眼沉沉,心绪难安。 临州军不是今日建起的,皇帝该起的疑心也早就起了。不然圣旨也不会一封接一封地催促开战。 孟长盈如今种种举措,也只是亡羊补牢。 可时势如江河倾泻,不得不有所作为,容不得任何韬光养晦,消除忌惮。 总不能真叫临州岐州两败俱伤,受灾黎庶辗转战乱。若天下大乱,猜忌抑或不猜忌也失去了意义。 只是,今后的路更难走了。 北朔,紫宸殿。 风雪交加。 “陛下,岐州城守将韩伯威向褚巍献城投降,如今褚家军已全然接管岐州!” 传令兵慌张尖锐的声音划破大殿中的肃穆。 堆满战报公文的长案后,万俟望以手支额,即使姿态散漫,也如猛虎伸展休憩,令人不敢逼视。 座下可那昆日下意识呼吸放轻,眼尾去瞟老神在在的崔岳。可惜崔岳还是老样子,长髯飘飘,泰然自若。 久久死寂,垂着头的传令兵一滴汗滑下来,蛰得双眼生疼。 “她呢?” 万俟望忽而开口,嗓音低沉,又带着难以言喻的锋锐戾气。 传令兵脑子空白,惊惧不已:“……陛下是说谁?” 上方又是一阵良久寂静,久到传令兵以为自己脑袋不保。 可那昆日自然知道万俟望问的是谁。他还知道万俟枭连破河东五城那里,万俟望正在淮江北岸追人,甚至还没追回来。 从那以后,孟太后三个字就成了北朔朝堂上的禁忌,无人敢提。 崔岳面上敛色,捋髯的动作却悠然。 德福看尽众人面色,“哎呦”一声,打了个圆场,“你个粗笨的,还能是谁,自然是临州营中那位军师了!” 传令兵赶紧回话:“那位军师亲自出使岐州城劝降,韩伯威随后便弃了帅印,献城投降!” 万俟望面无表情地听着,捏着战报的手收紧,指节咯咯作响。 众人皆垂首敛息。 “都出去。” “是。” 众人依次退下,崔岳走出大门前,回头看了眼。 少年帝王浑身气势隐而不发,连手掌都在微微颤抖,昏暗的大殿如同漩涡洞穴,风暴弥漫。 崔岳捋着长须的手一用力,不慎扯掉两根胡须。他却低头无声笑了。 他这位世侄女真是高人,将人物尽其用,还能让人念念不忘为其挂怀。 殿外狂风呼号,风雪交加。一时之间分不清这是北地云城,还是中原京洛。 众人退尽,万俟望猛地将那纸战报 扔出去。 被攥得皱巴巴的战报打着旋儿,轻飘飘地落下,就像他无可依托、无处可去的愤怒一样无力。 孟长盈冷血无情,心中只有汉人,只有南雍,只有她的好表哥。 而他,只是一枚她挑选出来分裂北朔的棋子。 他早就知道,早就为此辗转反侧无数个夜晚,还不够吗? 为何再听到这样的消息,他仍旧腾起满腔愤恨怒火。恨不得扔了这身龙袍,亲自去南方找她,要她说明白。 可他又知道,该说的话早就说完了。 他日日煎熬,收拾这乱糟糟的四处起火的北朝。 可孟长盈应该很惬意吧。 在汉人的朝廷中,与她的好表哥相知相许,并肩作战。而他只能远远听着,看她和他朝北朔捅来一刀又一刀。 万俟望额上青筋一跳,眼眶爬上血丝,猛地挥袖,将案上战报文书尽数砸落在地。 纸张飞舞中,万俟望尝到口中蔓延开的血腥味道。 他低嘲一声,仰面朝后倒去。 白纸纷纷落下,像是一场不知祭谁的无声丧事。 第81章 女孩“孟长盈,你太傲慢了。”…… 他短短半生,十九年的爱恨都系于孟长盈一身。 那样孱弱如一片雪花的人,竟不会被这沉重的情爱仇恨压折吗? 孟长盈,孟长盈…… 他在心底一遍遍地念,像是在念一句能止痛的短咒。 他怎能甘心,怎能罢休。 论起韩伯威投降一事,比起北朝,南雍朝堂更是震动,上下舆论哗然,引发轩然大波。 金銮殿上,南雍皇帝须发斑白,面上几块老人斑,像棵腐朽已久的枯树根,端坐高台。 堂下臣子已吵开了锅,论的正是韩伯威献城投降一事。 人员泾渭分明。 太子荣淮一派,多是当年随着先帝南渡而来的北方氏族。六皇子荣锦一派,多是盘踞南方多年的门阀世家。 气氛吵得火热,人人面红耳赤,是以殿中愈发香气扑鼻,浓郁到几乎呛口。 南人好姿容、爱风貌。百官大臣、世家公子皆施粉涂脂,熏衣剃面。 雍帝抬手:“吵吵嚷嚷像什么样子,太子你说。” 荣淮沉稳迈步而出,双目平和,内敛神光:“儿臣以为,褚将军有两功。” “哪两功?”雍帝缓慢地问,耷拉的眼皮抬了抬。 荣淮侃侃而谈,持心极中正:“江南受灾,临州大营收容灾民,此为一功;褚将军在此危难之际,还能抽出手来夺下岐州要地,兵员损失甚少,此为二功。” 话音未落,不少南方氏族都面露轻蔑。 北朝朝廷有胡汉之争,南朝朝廷亦有南北之别。势同水火也不过如此。 雍帝听完,还是那副老态龙钟的模样,让人怀疑他耳朵是否灵光。 正安静时,殿中突兀响起一声笑。 雍帝浑浊眼珠转了转,看向他的小儿子:“小六,你有话说?” 六皇子荣锦年纪还轻,是南迁后雍帝和南方世家女的孩子,也是老来得子。 荣锦笑着走出来,细眼白面,脸生得富态,身体却干瘦,莫名有些怪异的滑稽感。 “二哥这话说得蹊跷,怎么胳膊肘一个劲儿往外拐呢?” 荣淮知道这个弟弟又要胡搅蛮缠,皱眉不语。 荣锦呵呵一笑,眼睛成了一条细缝。 “褚巍其人贪功,收容灾民本就是朝廷策令,如何能算是他的功劳?矜功自伐,沽名钓誉此为一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