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常岚的血。自孟长盈记事起,这是星展第二次哭成这样。 第一次是六年前。 月台站不住,呼吸急促,被宫人扶住,身体仍不住地往下滑。 孟长盈垂眸静静凝视常岚的尸体。 良久。 她俯身,用两只手握住那把插进常岚喉咙里的剑。 将它抽出来。 长剑震动嗡鸣。 这是一把好剑。 常岚破碎喉骨撞在剑身上,因而嗡鸣。 星展眼睛已然哭肿,抬头去看孟长盈,像个孩子般无助。 “主子……” 孟长盈丢开那把剑,想要摸摸星展的脸,可掌心都是黏腻鲜血。她便将脸贴过去,轻轻地蹭一蹭星展的面颊。 “别怕,星展。” “忘了泽卿的话吗?人都是会死的,百年之后,我们会在奈何桥再见。” 孟长盈微微地笑,抬手去解身上大氅。 手腕因着伤,止不住地抖。 她解了好几遍,才解开。 雪白大氅盖在常岚身上,遮住他狰狞死状。 “今日之事,外传者死。” 孟长盈声音微哑,却极凛冽。 宿卫一众人迅速跪地,深深低下头。 “乌石兰烈叛逃,派人入宫刺杀,常卫尉救驾而逝,追封骠骑大将军。常小妹赐县主,封号安和。” 月华凄清,夜深露重。冷风刮过,帷幔飞扬。 常岚的尸体还躺在地上,此情此景,众人不免心里发毛。 孟长盈低低咳嗽两声,伸出手去。 那在风中飘荡的帷幔,拂过她掌心,力道轻绵。 只此一瞬,帷幔落下。风也静止。 孟长盈眼底带红,转过身面对着湖面微波,片刻后,才道:“给万俟枭去信,三日内回不来,便永远不必回来了。” 星展这会止住了哭,嗓音带着浓厚鼻音。 “是。” 从白天到深夜,孟长盈在这里等了一天。直到此时,她的身体才微一摇晃。 万俟望先月台一步上前,坚实手臂扶住孟长盈。 人未摔下,胸前的如意云头长命锁却哗啦一响,砸在长栏上坠入水中。 孟长盈倦怠阖着的眼眸猛然睁开,下意识伸手。又牵扯到右手伤处,动作滞住。 她怔怔望着湖面,湖水黑沉,一圈圈涟漪正泛开。 长命锁早已不知去向。 孟长盈眼眸缓慢地一眨。 母亲,我做错了吗? 我是不是,也该死了。 万俟望竟从她面上看出一丝无措,他不自觉开口道:“别急,我……” 话只说到这里,湖面骤然“扑通”一响,一个黑影已沉入湖中。 星展讶然追过来:“胡狗儿!” 万俟望回头:“那是谁?” 星展脸还哭红着,指着水面大惊失色,“是方才帮主子档剑的胡狗儿,伤口才包上,怎么突然投湖了?他这是不要命了?” 万俟望眼尾一斜,瞥向层层泛波的湖面。又想起那小杂胡为孟长盈挡剑那一幕,眼眸微眯。 “这小杂胡不是不要命,是博前程呢。” 他话里带嘲,孟长盈扫他一眼,抽回让他扶住的手。 万俟望:“……” 本就如此,谁不知道孟长盈大权在握。救了她的性命,那小杂胡还不得青云直上。 定是这样。 万俟望拒绝去想另一种可能。 月台这会已带着热水回来,默默帮孟长盈和星展擦去面上手上鲜血。 亭中极静,湖面涟漪渐平。 深夜静湖如深渊巨兽,将人吞入腹中,便不再吐出来。 孟长盈紧盯着那湖面,唇珠抿得发白。 月台上前,握住孟长盈的手,这才发觉她手掌冰凉,急忙解下身上大袍,披到她肩上。 “主子莫急,我叫了几个水性好的宿卫下去,马上就能把人带上来。” 话音刚落,湖面骤然“哗啦”而响。一个身影破水而出,攀在栏柱下。 头发凌乱贴在惨白面上,眼珠漆黑如墨,在月下像是水生的鬼魅。 胡狗儿手里高举着长命锁,莹莹玉色泛光。 他在湖底捞起了长命锁,却一句邀功的话都没说。只是仰着头,望着孟长盈,嘴角微微笑起来。 孟长盈垂眸短暂注视他一刹,立即开口道:“还不救人!” 宿卫赶紧将人从水下拉上来。几个下水的宿卫上岸后,身体都忍不住打摆子。 寒冬腊月深夜里的湖水,不知有多凉。甚至前些天,湖面都还结着冰。 被当胸一剑贯穿的人,竟还在憋气下水捞物,真真是不要命。 胡狗儿的身体也在抖,却拖着一身冰凉湿衣,一步步走向孟长盈。在她面前跪下,垂着头,两只手高高捧起长命锁。 月台看了眼孟长盈,想着主子最爱干净,这湿淋淋的长命锁还是自己去接为好。 可孟长盈弯腰,夜色中素白指尖比玉色还要莹润。 长命锁下金铃轻响,在夜色中极动听。 “你两次豁出了命,想要什么?” 孟长盈手里拿着长命锁,声音清淡。 胡狗儿猛然抬头,撞上孟长盈清冷如月的目光,想避却又挪不开眼睛,眼底是卑微的渴望。 “想,留在您身边。” 第19章 承诺“元承,若知道那日是最后一面,…… 身后万俟望轻啧,薄薄眼皮掀起,眼中幽深。 这什么狗儿,要是冲着权势来的。这么不要命,万俟望敬他一条汉子。 可想不到,居然是冲着孟长盈来的,当真没出息。 他一个杂胡,居然也想跟随孟长盈。 万俟望真是心疑,孟长盈莫非会什么蛊惑人心的把戏? 不然为何人人都忍不住靠近她? 真是烦人。 星展闻言,也诧异和月台对视,朝胡狗儿努嘴。这人怎么回事? 月台摇头。并不认识,谁知道哪里来的。 孟长盈面色未动,只定定看着胡狗儿两息,才问道:“你叫什么?” 星展:“……” 合着她说了几遍,主子是压根没记住啊。 胡狗儿惨白面色微微浮上红,嗓音压抑颤抖。 “胡狗儿。” 孟长盈颔首:“长信宫卫尉卿的位子是你的了。” 胡狗儿眼中灼灼,面上是压不住的惊喜。 却又小心翼翼地将火热呼吸放轻,仿佛眼前一切只是梦,动作重些便要惊醒。 “好生治疗,痊愈后去找星展接手事务。” 孟长盈不再看他,抬手拢了拢衣袍,小脸煞白。 星展在旁边,心里别扭。 昨日长信宫的卫尉卿是常岚,今日就成了这胡狗儿。 名字可真够难听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