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资料怎么会被拿到?还这样公然展示? “是不是伪造,是不是诽谤,自然有法律和相关部门去判断。”陆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些资料,已经同步送到了该送的地方。顾先生,你的游戏已经结束了。” 他将遥控器随手扔在圣坛上,然后径直走下了台阶,穿过混乱的人群。 这一次,他的目标明确无比。 他走向那个角落,那个从始至终,沉默地见证了这一切的男人。 第75章 重新认识你 四目相对。 时间停滞。 赫拉的金苹果坠地,阿佛洛狄忒的腰带松解,奥林匹斯山上的众神垂下目光。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甚至心跳与呼吸。 万象寂灭,宇宙洪荒。 他们曾在暴雨夜用指甲撕扯出彼此血肉,也曾在异国街头假装不识擦肩而过。 恨意浇灌过骨骼,谎言渗透过血脉。 陆乘朝他走来,踩过一地狼藉的彩色碎片。 十步。 五步。 一步。 他停在他面前:“这次,不骗你了。” 邵凭川望着他。 尘埃落定。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停在两人之间。 “那,” 他的声音温和而笃定。 “重新认识一下。” “我是邵凭川。” 陆乘的瞳孔微微颤动。 他缓缓抬起自己的手,很郑重地握住他的手。 “陆乘。” “初次……请多指教。” 时间终于重新开始转动。 两个月后。 邵凭川照常早起,照常每天买一杯鸡蛋咖啡,照常每天中午吃一个越式法棍。 他坐在自己那间有些狭小的办公室,喝着咖啡,手里拿着签字笔,斟酌了很久。 他给魏东辰打去电话。 魏东辰当时正在加州1号公路飞驰,敞篷车的顶棚没有合上,风声很大。 “东辰,你收到了吗?我把之前找你周转的款,打到你账户上了。” “嚯!这么快!”魏东辰在风里提高嗓门,“看来最近业务红火啊邵大老板!我这正开车呢,待会儿看。” “还行,挺顺利的。”邵凭川顿了顿,“看你朋友圈,你在加州休假?” “对!放空一个月。你要不要也过来?” “下次吧。”邵凭川笑了笑,“玩得开心。” 几小时后,加州海滩。 魏东辰停好他那辆惹眼的跑车,赤脚踩在温暖的沙子上,掏出手机查看银行通知。他先看到本金入账,笑了笑,自言自语:“这家伙,还是这么雷厉风行。” 紧接着,他的目光定格在下一行数字上。 本金 5,000,000.00 (额外利息) 他愣住了。 那笔借款,当初说好的是无息,纯属朋友救急。 邵凭川坚持要还,他已经觉得够意思了。这多出来的五百万…… 一个月前,香港中寰。 “周卓生,”邵凭川开口,“我感激你。一直。” 周卓生微微颔首,等着“但是”。 “你给的这条路很好。比我能给自己规划的任何一条路,都好。稳定,体面,远离是非。”他省去了陆乘的名字。 周卓生的眼神柔和了些。 “但是,”邵凭川深吸一口气,终于对上了周卓生沉静的目光,“我不能跟你去。” “为什么?”周卓生问道,那不是质问。 邵凭川向后靠了靠,感觉找到了一个支撑点。 “如果我今天跟你走,是因为想要一个体面的未来,那我只是在逃。”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周卓生,似乎望向窗外胡志明市沉沉的夜色。 “我的公司,是在那里从零开始的。我的猫是在那里捡的。那里的法棍很难吃,但吃惯了。那里的雨季很长,湿气很重,旧伤会疼。但疼着疼着,好像也习惯了。”他扯了扯嘴角,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那些习惯,可能很糟糕,很低级,但它们是我自己一点一点,重新长出来的骨头。”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周卓生,眼神里有歉意,有感激: “我需要自己站起来,站稳。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是给我自己。如果我现在跟你走,我靠的是你,那我还是没真的站起来。” “凭川……”周卓生想说什么。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邵凭川打断他,异常坚定,“你会说,我们可以一起,慢慢来,我依然可以做自己。周卓生,你太好了,好到我一旦和你在一起,就永远不会再有跳下去的勇气和必要。我会依赖,会习惯,会慢慢变成你需要我成为的、最好的合伙人,最合适的伴侣。” 他摇了摇头。 “可那不是我。至少,不完全是。” “那个会在雨夜抱着猫发呆,会为了一笔贷款去喝不想喝的酒,会因为一个名字就乱了方寸的邵凭川,很糟糕,很狼狈,但他是我的一部分。我得先学会跟他和解,而不是把他连同一部分过去,丢在这里,逃去一个完美的地方。” “好,我知道了。” 最终,周卓生点了下头。 “我明白了。”他说,“所以,你的答案是‘不’。” 周卓生看着他,看着这个拒绝了通往天堂的阶梯,选择继续留在人间修补自己破碎翅膀的男人。 他对他的感情已经超越了欣赏和想要,变成了完全的尊重。 自从顾淮山被检举,其庞大的商业帝国顷刻间风雨飘摇。作为曾深度关联且一度被视为继承人的陆乘,不可避免地受到牵连。 他名下的公司被暂时封存审查,本人也数次被法院传讯,配合调查。 但陆乘本人却呈现出一种经历大风大浪后的平静。 他和母亲一起搬回了近郊那栋带院子的别墅。 院子里有棵老榕树,他每天花很多时间在树下喝茶,看书,或者只是发呆。 那些曾经让他殚精竭虑,不惜一切去争夺和守护的产业,此刻被封存,对他来说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正好,”他对前来看望他的江泽年说,“我很喜欢这样。” 调查最终证实,他在顾淮山核心的非法业务中涉入不深,更多是被利用和蒙蔽。 最终的判决是缴纳一笔数额惊人的罚款,并接受为期数年的行业禁入。 这笔钱对普通人来说是天文数字,但他变卖部分合法资产后,不值一提。 他干脆利落地签了支票。 他真正花心思处理的,是远航国际——邵凭川的公司。 归还远不是签个字那么简单。 五年间,这家公司被并入了顾氏庞杂的体系,资产、债务、合同、人员早已盘根错节。他需要聘请最专业的律师和审计团队,一点点将远航剥离出来,剥离得干干净净,不能留任何隐患。他亲自核对关键条款,确保所有曾被顾淮山动过手脚的合同得到修正或终止,那些被恶意撬走的客户资源,他能弥补的尽力弥补。 这个过程缓慢而复杂,但他做得异常认真。 他偶尔会收到来自越南的模糊消息,知道邵凭川还在那里,经营着那间小小的物流公司,似乎一切如常。 他们之间没有联系。 陆乘觉得这样很好。他现在两手空空,一身麻烦,实在没什么资格去说见面。 有时夜深人静,他想到婚礼时两人的对视,仿佛确认彼此的存在。 他学会了做法餐和日料,味道算不上多好,但能入口。 他开始关注胡志明市的天气,知道那里又到了漫长的雨季。 偶尔会收到秦钥的消息。 婚礼闹剧之后,她选择出国深造,攻读艺术管理。 两人始终保持着友好的联系。 这天,陆乘正在处理邮件,手机一震。 点开。背景是某个欧洲小镇洒满阳光的广场。 秦玥笑容明亮舒展,身边站着一个金发碧眼的高大男人,同样笑得毫无阴霾。 照片下面跟着一行字: 「比你帅吧,陆乘。」 陆乘看着那张照片,然后真心实意地笑了。 「是比我帅。」 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重要的是,他让你笑的样子,也比我好看。」 罚款缴清了,远航国际的剥离工作进入了最后的法律程序阶段。 律师告诉他,大概还需要两个月,就能将一份清晰、干净、完整的权属文件,送到邵凭川面前。 那天下午,他坐在老榕树下,陆小曼泡了一壶新茶。 风穿过树叶,沙沙作响。 他忽然觉得,这段被迫停顿的时光,也许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真正地休息,也是第一次,真正地为自己所做的错事,付出安静而具体的代价。 而关于未来,关于那个在西贡河畔的人,他不再急于求成。 当他把一个完完整整的公司还回去的时候,或许,他才有资格问一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