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事我都忘和你们说了!前两天警察去了倪家,我打听了,好像是因为倪星他爸妈涉嫌杀人,警察正调查呢,如果是真的这一家人可要进去喽。” 第89章 审讯 付西饶和倪迁默契地没有说话,饭桌上霎时间陷入一片短暂的沉默。 涂野茫然地眨了下眼睛,恍然大悟。 他一拍大腿——许坎山的大腿。 “你们这次回来,不会就是因为这事儿吧?” 倪迁没做回应,是付西饶点了下头。 “你们怎么知道的?警察去他家里去得特别突然,全家人都在,提前没有防备,让一网打尽了。” 倪迁的关注点在这个“一网打尽”,暂且忽略了前面的问题,反问道:“倪星呢?也被带走了?” “对,一起带走谈话的,听说倪星一路鬼哭狼嚎拒绝配合,他爸妈也说和他没关系,现在被放回来了,这两天一直没出门。” 许坎山:“这种时候他也出不了门吧,大家都等着看热闹,脊梁骨都得被戳透了。” 那可是杀人案啊。 倪星一朝之间,从风风光光的倪家少爷变成嫌疑犯儿子,以往那些热衷于巴结倪家的,光说倪星成人礼大包小裹给他送礼物的那些人,谁的电话也打不通了。 案情还没敲定,倪家俨然变成过街老鼠。 倪星不吃不喝地把自己关在家里,拿出手机翻遍通讯录也没有一个能联系的,家里几个平时围着他转的佣人连工资也不要了,一溜烟跑了个干净。 他一个人住在空荡荡的房子里,甚至不知道这房子会不会在某一天被收走,让他流离失所。 他毕业之后一直在家混着,每天和几个朋友吃喝玩乐,想吃家里一辈子,连工作都没去找。 当然,他这学历和能力也不太好找。 这回好了。 一夜跌入泥里。 前途未知,但一定是一片黑暗。 盯着厨房摆放整齐的菜刀,他竟然动了自杀的念头,握住刀柄时又手抖得厉害,菜刀砸入水池,钢铁碰撞发出剧烈声响,他猛地往后一退,浑身战栗,最后瘫倒在地上嚎啕大哭。 恶人自有天收,倪迁庆幸他早早摆脱倪家,去沁海之前,付西饶托了关系将他从倪家的户口中迁出,当时他还觉得迁不迁都无所谓,现在看来实在是明智之举。 “他应得的,他们一家都应得的。” 倪迁说话很少这样冷厉,至少在涂野认识他的这些年里,倪迁永远温和平静,从未在一句话里透出这样冰冷的恨意。 因此涂野直觉,这件事情没那么简单。 并且倪家这次被查,一定和倪迁有些关系。 “倪京,袁春庭和谢望云的死和你有没有关系?” “警官,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倪京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晃荡两下冰冷的镣铐,露出一个丑陋奸邪的表情。 坏事做尽却得到二十年的好日子,滋养出一身横肉,在这闭塞的审讯室、冰冷的板凳上快要溢出来,实在滑稽可笑。 “证据确凿你还要在这里狡辩吗?” 审问的警官罗霆如今已是北城警察局局长,他有十年没亲自进过审讯室,之所以今天坐在这里,是因为二十年前,接手这桩案子的警察队长正是当时意气风发,从无败绩的他。 事业如日中天,在他手里没有破不了的案件,更没有能逃脱的嫌犯。 唯独袁春庭和谢望云的死因为没有证据被判为意外。 以他的直觉,如果是自杀,他不相信一对刚刚变成三口之家的恩爱夫妻会带着儿子一同赴死,如果是车辆故障,谁在出远门之前不会好好检查一遍呢?况且他们是连公司都能做好的人,怎么可能出现这样的纰漏? 总之,即便所有人都说这是意外,他心中仍然疑团丛生。 后来一路高官升职,这桩案子就这样被搁置,没想到时隔二十年,几千天光景后,有人会来警局自首,并用足够的证据揪出背后凶手。 罗霆情绪激烈,面部肌肉随一声严厉的质问而颤抖,一个黑色的录音笔被掼在桌子上。 他打开播放键。 一阵杂音过后传来若隐若现的对话。 “姐夫,为什么要这样做?” “给他一点小小的教训而已,我早就看不惯那姓袁的。” “真的不会出事?” “怎么可能出事?志鹏,帮帮姐夫。” 之后是短暂的沉默,或许是黎志鹏在沉默,倪京劝慰他:“放心,姐夫少不了你的好处。” 当时的黎志鹏还不知道这一句“怎么可能出事”是“必然酿成大祸”。 他就这样在倪京的金钱诱惑下成为一把替人杀人的、愚蠢的刀。 “警官,这能证明什么呢?” 倪京没想过黎志鹏还能留下一段录音,嘴角不受控地抽动,但他很快冷静下来。 手指因为麻木而略微抽搐,他开口,用油腻的嗓音:“我都不知道这段录音真实不真实。” “录音我们鉴定过了,如果你说这不是你,我们也可以进行声纹对比。” 倪京愣了一下,一只手下意识搭在杯子上,似乎想要缓解口渴,意识到什么又松开了。 不过这一动作还是被罗霆捕捉到了。 这是心虚的表现。 审讯室里陷入死寂。 声纹对比技术已经十分成熟,即便音色年龄听起来一个年轻一个老成,仍然能判断出是否为同一个人。 “就算是我又如何,这段对话和您说的那场车祸的发生有什么必要关联吗?” 罗霆重新在桌子上拍了一个档案袋,这是当年案件留下来的资料。 事故发生的原因其实非常简单——刹车失灵。 这是最容易也最不会被怀疑的事故原因。 高速上刹车失灵,为避免撞上其他来往车辆,袁春庭果断撞上外侧栏杆,对他人的损害降到最低,但他们一家人却不能幸免于难。 车辆侧翻,公路与两边地面高度差有二十多米,坠落、翻滚、摩擦火星、油箱泄漏,最终“砰”一声爆炸。 两条人命,就此丧生。 倪迁在这样的事故中留下一条小命,无疑是老天有眼,他命不该绝。 “你只让黎志鹏损坏刹车,刹车失灵的确是事故的主要原因,但不是唯一原因,爆炸才是致命一击。你或许会说在这样的碰撞中出现漏油现象很正常,但是——” 罗霆不再继续说下去,他用电脑播放了一段视频,并将视频亲自放在倪京面前。 因为是许多年前的录像,画质失真,颜色都没有。 但能看得出黎志鹏离开之后,倪京也对袁春庭的车做了手脚。 第90章 定罪 铁证如山。 当年黎志鹏留下不少证据,算是给自己铺了一条后路。 虽然时隔二十年,但总归派上了用场。 倪京次次狡辩,又被新的证据击溃。 纸页是泛黄的,录音是失真的,连录像都是断断续续、嗡嗡嘈杂的。 偏偏就这无数个陈旧的证据拼拼凑凑,让真相浮出水面。 “经本院审理查明,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依据《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第四十八条、第五十条第二款、第五十七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被告人倪京,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没收个人全部财产,并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被告人黎小君,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没收个人全部财产,并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被告人黎志鹏,犯故意杀人罪,因认罪态度良好,并主动提供破案证据,判处有期徒刑十四年零五个月,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一锤定音。 倪迁坐在旁听席,付西饶紧紧握着他的手。 手心是冰凉的,手指是颤栗的,但倪迁的心情前所未有的痛快。 大仇得报。 恶人得到应有的惩罚,好人收获迟来的公道。 真相会迟到,但永远不会缺席。 倪京和黎小君被带走时,倪迁在人群中笔挺地站着,带着恨意的目光透在他身上,他不再胆怯也不会退缩,不闪不避不遮不挡地回望。 这不再是他的父母,而是与他血海深仇的罪人。 绷紧的五官松懈了,在他彻底消失在倪京和黎小君的视线之前,在他们此生的最后一面,倪迁嘴角上扬,露出一个自在、痛快的笑容。 一旁的付西饶懒懒地把手搭在他肩膀,似乎觉得这一场宣判枯燥无味得很,甚至犯困地打了个哈欠。 一边锒铛入狱再无翻身余地、一边大好光景前途无限明亮,天差地别。 当年的事尘埃落定,从法院出来,寒风裹挟着清冷的气扑面而来。 北方的冬像一把磨人的钝刀。 太久没接触如此干冷的空气,倪迁的脸被冻得通红,他扯扯围巾,将半张脸缩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