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眼时,崔寂倒也还有几分玄门中人端正清雅之气,只不过气息稍显冷峻。饶是如此,他冷硬之余,却也不失君子风度。可他如今形貌看上去,完全都是反派角色。
“黑国欲犯我中川疆土,只因为资源。仔细想想,竟也没什么不对。不过如果任由两族相争,岂不是永无宁日,所谓冤冤相报何时了?只有一方永不存在,这恼人的争斗才可以停歇的。”
说到了这儿,崔寂竟翘翘唇瓣笑了笑。
长孙竹之送上一个幽兰为祭品,却实在小瞧了崔寂。区区一个敌人骨血又算得了什么,崔寂还是挺有抱负的。
长孙郡守虽然小人一个,此刻却已经耳朵嗡嗡叫。他毕竟不敢答崔寂的话。要是自己应一声,便会声名尽毁,史书上记下残忍好屠之名。
此刻长孙竹之终于明白,眼前崔寂看着还挺好,其实是个疯批货。
崔寂颜好,却不是什么正常人。
不过他的话这么反人类,终究还是惹来反对意见。
与崔寂随行的,还有一位紫薇宗内门修士齐岳。
齐岳名义上是崔寂师兄,虽也是紫薇宗弟子,却也是低调得没存在感。
长孙竹之奉献几个俘虏让崔寂杀时,齐岳一声不吭,也没什么插手打算。可是现在,齐岳觉得事情搞得有些大了,终于不觉挑挑眉头。
这些本是崔寂俗缘,齐岳本不该干涉的,可谁让崔寂想法这么的凶残呢。
中垣境内,修士的凶残度也没那么高,大宗门也需要一些明面上的体面。不过崔寂显然是其中异类,凶性太重。
北玄境那位北境寒,也不过是杀了全家,已经是凶名远扬。如今崔寂却想要搞个大的,将一国搞掉。
齐岳还是想稍稍挽回一下宗门体面。
“崔寂师弟,如此也大可不必,若你执意如此,只怕执念太深,无法断俗缘——”
然而他话语未落,胸口就咔擦一下。那一下是崔寂血轮划了他一道,伤口瞬间断裂喷血。
齐岳瞬间一语不发,乖乖盘膝打坐养伤。
他已经感受到天赋差距的恶意,内心跟哗了狗一样,竭力避免去想自己比崔寂先入门多少年。
想想就意难平,齐师兄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生出心魔出来。
血轮幽幽,轻轻划下一滴血污,淌落在地面之上。
崔寂也没显得多生气,他样子看上去虽疯,口气却平平静静:“齐师兄,我觉得你的看法有些狭隘。为何俗缘就一定要断呢?当真断了俗缘,才会修为精深吗?我之所以学道,自然有我初心。若违我初心,我又如何得道?所谓修行,不就是要顺其本心,不可违逆真我吗?”
他客客气气说话,仿佛砍齐岳一刀的并不是他。
在场之人无不头皮发麻,内心微颤。
若崔寂暴跳如雷也还罢了,可偏生崔寂是极冷静的。
齐岳死死的闭紧了自己的嘴唇,一语不发,心里也不断翻腾缕缕凉意。
他跟崔寂不熟,只听闻其天资出色,修行刻苦。那么如今,齐岳内心评语大约也要加上心机深沉,狡诈多智了吧。
崔寂动手之际,可谓喜怒不形于色,也没见这个师弟稍显怒色。
血轮轻盈的在空中打了个转儿,如一道血光轻泛,好像灵宠一般聪慧。这把剑确实挺媚崔寂,十分听崔寂使唤。
崔寂口中说道:“齐师兄你有你的道理,不过现在你既然不能阻止我,那你的道理就不算数了。”
齐岳心里也叹了口气。
崔寂之前亦只追杀黑骑军队,心中也未必全然认同他自己的理论。因为一个人生下来,会自然受到社会规则种种教化。可是现在,崔寂自身的偏执占据上风。今日崔寂斩杀了这些俘虏,那么那根若有若无约束自己的丝线就会断掉。
世间修士除了有一往无前的执念,还需要自控。
如果崔寂不能控制自己,这位宗门天才,便有可能沦入魔道。
然而齐岳是唯一一个修士界存在,他已经负伤调息,旁人就更没有这般本事了。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长孙大人不说话,他们这些下属也不敢吭声。
崔寂令人畏惧,更何况崔寂残忍对象毕竟不是他们。反倒那些俘虏呜呜哭泣,这些黑族俘虏已经十分绝望。
除了那哭声,周围竟安静下来。
崔寂脑子里有一些嗡嗡的声音,这样叫个不住。他面色如常,可是耳边的声音却是越来越大。崔寂面凝霜雪,可谁也不知道他内心涌动的情绪。
就好像许多年前的丘城,那座空荡荡城,那场残忍的防守。
那年初春,也有孩子攥着他衣服角,天真期待看着他。他还记得饿到脱力的绝望,看着同袍一个个被斩杀于自己跟前。眼前幻影不断,他仿佛又看到许多年前刑台上血红的小溪。这是属于崔寂的噩梦,和别人没什么关系。
不过他知道,如今周围是很安静的。
除了那些待宰羔羊的哭声,其实没有什么别的声音。这么安静,周围那么多人瞧着,也没有人说不对。这么看来,自己终究是对的。
然而这个时候,一道身影飞快掠来,挡在了幽兰跟前。
少女嗓音细微的发颤:“崔真人,你这样子不好。”
她虽身着男装,可仍能分辨是个娇嫩秀美的少女,拿剑姿势也尚算娴熟。
崔寂那双红红的眼珠子盯着方净脂,让她打了个寒颤。她不是没见过猛兽,可这种冰冷且充满兽性的目光,却是方净脂第一次触及。
初见时候,崔寂一身紫色法衣,颇有冷峻端正风度。可那也许只是崔寂披着的外皮,这才是他凶兽般的本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