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王目眦尽裂地抓着钉住他胸腔的断枪,仿佛源源不断的魔力从断枪中包裹压制住他的魔力涌动,他的死亡近在咫尺。湖中骑士本就面色苍白,此刻更是面不改色,然而内里倾尽所有魔力只是为了闷杀山中王,完成他别样的复仇,魔力的殆尽便是他消散的时刻。
被刚才两人魔力风暴震到一边的玫瑰王子握着匕首慢慢站起身,拭去嘴上被咬破的血渍后走向僵持的两人。
他是一个人类,又有什么能力去对抗魔法,又有什么手段保护自己不被卷入魔法?
飘扬的黑发中那双浅色的眼眸透着狠厉,山中王被眼前的秀色惊讶得愣在原地一眨眼,而被伺机已久而焦急万分的玫瑰王子割破了黑袍。山中王黑袍肉色的内里随山中王的躲闪飘出,由一张张面皮缝制的“织物”落于地,面皮依稀可见其曾经的姣好样貌。
玫瑰王子强忍反胃感别开目光,因想到自己妹妹若是交到山中王手中的惨状便浑身发冷,而湖中骑士只是瞥了那面皮衣物一眼便移开了视线,死死地盯着露出黑袍下如同枯萎柴杆般身材的山中王。
“你尽力了。”山中王出演嘲讽,“但毫无作为。况且你也不是一把好用的枪。”
伏在地上的玫瑰公主低声啜泣,直起身用裙摆擦眼泪遮住了面容,而山中王放柔语调:“亲爱的玫瑰公主,我就将这个冒犯你的骑士杀了,你我也好一同回家享乐。”
玫瑰公主兀自哭泣,微微点头,那山中王便放心地将她放在身后,正面对上握着长枪的骑士。
这没有马匹冲锋的长枪带甲骑士有什么看头。对此,山中王是十分的自信。
当湖中骑士扛着“公主”踏上山中王的领地时,天际黑压压的乌云迅疾地向他们欺来,近了便发现那根本不是乌云,而是成群结队的黑色鸟群。
鸟群聒噪、刺耳地鸣叫、扑腾翅膀,落地凝聚为似一道人影般漆黑、消瘦的人形生物,黑色羽毛编织的长袍之上裹着一张苍白、严肃的脸,高颧骨上镶嵌着一对紫色的眼睛。
“你来了。”尖利的声音犹如在耳边刮擦,山中王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骑士肩上的“公主”,嘴唇微动,似笑非笑。
玫瑰王子暗自期待而忐忑湖中骑士的苏醒。
end
养好伤的玫瑰王子站在湖中骑士所躺的魔力池中,恋恋不舍地用指尖在空气中勾勒那黑发下的脸庞轮廓。
那时的他们怎么会有那种惊世骇俗的勇气?
想必是疯了。
被救回一条命的玫瑰王子望着亲爱的妹妹,开口第一句便是问那个骑士怎样。
玫瑰公主安慰他道:“他已经是魔法生物了,依靠魔法生存,从现在起重新凝聚魔力的话也许四百年……”玫瑰王子紧张地攥紧妹妹的手,惹得她莫名地笑,“也许不消几年,只要你能灌注给他魔力。”
玫瑰王子没有当即否认这个方案,反倒认真地思考起来,玫瑰公主意外地打量自己的哥哥,似乎刮目相看。
紧绷的弦猛然松开,王子力竭地低下头,骑士缓缓起身,收集了一些周遭空气中漂浮的残余魔力,半跪在王子的身前,将这位与他并肩作战的王子抱入怀中,在其耳边轻轻絮语,不久便沉沉睡去。
一支骑兵从天际奔袭而来,将这乌鸦盘旋的残局团团包围。骑兵领头人旁的人跳下马,惊惶不已地跌撞、哭喊,却扯不开湖中骑士的手臂,只得从缝隙中捧起玫瑰王子的脸,抹开其上的血污。
玫瑰王子察觉到外界的动静,勉力睁开一条眼缝,似乎是在临死前见到了妹妹,便欢喜地抬起沉重的手,但又闻哭声凄惨,手臂酸痛麻木地拍了拍她的头,小声嘀咕道:“我困了,醒了再聊……”说完意识便沉入温暖的黑暗中,远离痛苦和哭泣。
这熟悉的场景,却又有不同的情况。
湖中骑士默然点头,半跪在王子身前低下头说出自己效忠的誓言,但又在誓言的最后逾矩地昂首盯住王子的双眼,坚定的目光似乎穿透王子的宽厚的胸膛刺向四百年前失败的自己。
拘束在公主服饰中的王子姿势别扭地接受了来自四百年前因失败而亡的骑士的效忠。
也许只有一厢情愿的妄想与一鼓作气的气势了。
魔力的翻涌如火焰般燎伤了玫瑰王子,又如同海浪般窒息他胸腔,涨红脸的王子堪堪走到山中王身边便不禁跪下,奋力将匕首插入山中王的脖颈,在对方拼死一搏中被扯下血肉的同时匕首卡入了山中王的脊椎。
此时此刻,逐渐失去力气的王子和失去魔力的骑士对视一眼,王子勉强地微笑,发胀的手指竭尽全力掰下匕首把手,将山中王彻底斩杀在他们的手下。
湖中骑士沉默着仰起头,黑藻般的长发划过他似有朦胧月光与雾意的面庞:“断掉的枪,沉没的剑终有一天会重现光芒,那不一定是武器的光——”说完他绷紧足弓扛起枪向山中王窜去,他不是一个天生的骑士,也不是一个天生的魔法师,但是,骑士的精神早已镌刻在他的灵魂上,而魔法也将成为是骑士的枪!
“倒不如做我的收藏品……”山中王仍轻松地放出狠话,他的确很欣赏湖中骑士的面皮,虽然尸体转化为魔法生物有些损耗那张面皮原本的美丽精粹。
然而山中王话未说完,断枪刺破了他原本自信满满的魔法防御,错愕之下他还未反应过来,骑士的枪刺穿了他的心脏将他挑至半空,再砸入地,搅动他的胸腔。
轻视敌人的山中王理所当然承受了骑士的第一击,黑袍破碎,露出其中肉色的轻薄织物。两个魔法生物打得不可开交,一旁观战的“公主”趁机爬到山中王的身后,一只手已伸到自己裙摆下的匕首。骑士勉力配合他将山中王压制,山中王却顾忌伤害到公主娇嫩的皮肤而屡屡收力。
湖中骑士出其不意地使出他不熟练的魔法,见此机会趴伏在地上的公主一跃而起意图斩杀山中王,可惜山中王用肩膀挡过对脖颈的致命一击,但湖中骑士和玫瑰王子的计划也被迫暴露。
怒发冲冠的山中王狂暴地掀起大地的尘土,湖中骑士将王子一把拉到身后护住,那夹杂着暴戾魔力的狂岚硬生生折断了骑士的长枪,迅速欺身上前抓住骑士的肩膀。两人在魔法与肉搏中撕扯,而骑士因为不善于魔法落得下风,头盔在搏斗中被掼落。
全副武装的湖中骑士将“公主”面朝下轻柔地放置于一旁,从空气中凝化出一杆长枪,干脆地宣战:“决斗吧,为了公主的真正归属。”
山中王食指摩梭嘴唇,饶有兴趣地上下打量面前银甲骑士,说:“玫瑰公主终于认清了现实,呵呵,她倒是识时务,若是惹恼了我,我必迁怒于她的国家。而你不过是区区一具尸体,竟然也充满了魔法之力……你被她哄骗了,不自量力地遵循那套陈旧的骑士宣言,还敢到我的面前——不过玫瑰公主也只能回到我的身边,做我的新娘。”
湖中骑士不作回应,仿佛听到路边不知所言的鸟叫。
玫瑰王子摸了摸下巴,碰到刚梳理过又冒头的胡茬,哂然不知所措,又无法确定完成了“复仇”任务的骑士在人世还有牵挂能够唤醒他。
王子有话要对骑士倾诉,不在他沉睡的时候,不在自言自语的时候,必须是堂堂正正地面对那张恬静俊美的脸,将自己现在不知道的话语一股脑抛给骑士。
那是情绪所至勾出的一串话语。
“学习魔法?”玫瑰公主问。
“也许我会有这个天赋。”玫瑰王子气势虽然有,但底气不大足,“他已经守望了四百年,我不能抛下他不管。”这一句是王子说给自己听的。
玫瑰公主了然地点头,虽然不知道那个银铠的湖中骑士有什么魅力吸引到了她的哥哥,但既然自家的哥哥都那么坚持,只要是不伤害性命和落下原则的事情哥哥自有分寸。
玫瑰公主醒来便发现自己被塞在衣柜里,出来又听闻“玫瑰公主被劫掠了”的消息而大惊失色,与国王商量合计后不得不坐实这个消息。知道哥哥玫瑰王子被劫走的公主每日担忧,终于她坐不住了,穿上男装出宫去寻找能够找到她大哥和解决山中王的办法。而后她便结识了同样因为山中王痛失亲人的大国国王——在大国国王年岁尚小时他的姐姐便被迫嫁给了山中王,因此大国国王对山中王恨之入骨。
本来两人正在商议如何引诱痛失新娘的山中王出洞围剿的战略,却看见山中王的异象在天空某处显现,便整装出发,围剿山中王。
等他们赶到时,局势已然明朗,玫瑰公主一眼看见自己出嫁的裙装和套着裙装的血淋淋的大哥,大国国王看到了山中王的尸体和一旁的面皮衣裳,命令跟随来的魔法专家处理掉这堆魔法“垃圾”。
湖中骑士说了句抱歉便一把抱起玫瑰王子,那繁复华丽的裙摆蓬起几乎将骑士和王子闷在衣服里,玫瑰王子自知姿势尴尬而急忙连声让他放下自己。湖中骑士无辜地望着不知为何别过脸自顾自抚平裙子上褶皱的玫瑰王子,而后者不知所措而苦恼地揉了揉自己的手臂,说道:“你还是将我扛起来,这样更像是绑架了‘公主’。”
湖中骑士恍然大悟,二话不说将高大的“公主”拦腰扛在肩上,步履轻松地向山谷外前进。
这或许不是什么完美的计划,但勇敢的骑士和王子仍旧踏上了他们选择的道路。他们花费了一段时间赶路,湖中骑士主要是为了照顾身为人类的王子的体力,因为自己是死后转化为了魔法生物而无需睡眠进食等能量摄入。篝火熄灭后,湖中骑士仍能够看见玫瑰王子埋在那身繁冗服饰中的睡颜,他在睡着后是一副紧蹙眉头的不安稳模样。或许是冷了,骑士不自觉地远离王子,因为他自觉自己的身上弥散着死亡的寒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