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违的悸动再次触碰莫纳的胸腔:那对神明产生新认识时应运而生似曾相识的……有趣?
在神迹显现之前,战神从未对罗巴国参与的大小战争的胜利有什么用处——至少莫纳没看出来,民间也未有这样的传说,只是偶有听闻在森林迷路的人瞥见了神明的身影,很少有神明现身在人间,也鲜少有神迹出现。话说回来,神迹正是因为罕见才如此得凡人的渴望。
莫纳无法自拔地陷入思考,被冷落在一旁的战神凯斯见凡人国王的不在意而感到恼火和不耐烦,甚至滋生幽怨。祂一把拽起莫纳的衣领,提到面对面仅距鼻尖一指宽。
莫纳无奈地想:为何这神明竟然对他问出这样的问题……
“若是与我国作战的他国也供奉你,那这场战役的胜利最终会倒向哪方?”
战神凯斯叉腰直截了当地回答问题:“当然是我喜欢的那方。”而他眼珠一转,细细打量面前国王的容貌又说,“你是在朝我撒娇索取战争的胜利吗?”
想着想着,国王莫纳在王座上昏昏沉沉打盹片刻,醒来看见座下站着一个男人:肩上搭着红底暗灰的披风,赤裸的胸膛上垂着几串怪异的骨骼羽毛装饰品,腰胯上用黑色细绳系着两片深红色的布,围着男人劲瘦的腰,赤脚挂着与脖颈类似的鸟兽骨骼串,而有铁护臂、护膝等零散不成套的战士装备减少了男人身上的野蛮杀伐气息。
莫纳只觉得眼熟,再一想突然出现在王座下的男人不正是十多年前追杀妹妹并与自己有了爱神的诅咒契约的战神,此时祂出现在罗巴国国王的面前意欲何为?
思绪繁重的国王莫纳警惕地注视着战神凯斯一步步走上前来,最终站在王座之前,战神的阴影盖住了凡人之躯,但莫纳反而更能看清战神的样貌和神态。
往日的战神凯斯理所应当地认为莫纳违背了他们的契约,但罗巴国曾经的王子的确用一生的“爱”供奉战神凯斯,直至死亡。
end
翌日国王派人送来了凯斯的新衣服,那套战神的装束在神力消退的现在破破烂烂地挂在了他的身上,随便这么一走一动就全被人看光了。凯斯是不在意,他喜欢给人秀自己男子气概的身材,但是国王却不怎么高兴,他又不说原因,只让人把那变成凡人的神明拖出金笼摁进洗澡水里洗刷干净再套上那“袒胸露乳”的“野蛮人”衣服,最后送到他的床上……欸,等等,怎么就送上国王的床了?
这个凡间没名没姓的人想要在罗巴帝国的王都长久住下当然要有一个合乎法理的身份,比如国王的王后。
“我是战神凯斯!”健壮的男人呼号道,身上饰品叮铃咣啷地随着他胸膛摆动,“你这个无耻的凡人!”
莫纳牵起甘辛纳的手,急匆匆赶回王宫。
神明在天上某处从酩酊大醉中醒来,人间已经走过十多年。
战神凯斯在云端窥看那罗巴国新建的战神神庙,满意地松一口气为其神庙的中央火盆点燃永远不熄灭的火。
太阳落山后,凯斯肚子开始叫了:凡人诸多不便,口腹之欲昔日不过是锦上添花的趣事,现在却变成了生存的首要需求。而这金笼内四下光秃秃的只有地上严丝合缝的大理石,丝毫不给凯斯留有半点破坏的念头。
而一想到自己被罗巴国王欺骗丢进这光秃秃的金笼里,凯斯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没处发泄只得捶打自己的胸膛。
国王莫纳进来的时候被凯斯的疯劲吓得一怔,但他很快调整好了自己应该有的姿态——面对阶下囚的国王的姿态。
战神的神庙自关闭后第一次开启已是五年后,好似是突然被记起这么一处地方,这么一个神明醉倒的地方。
干涸的酒池中,曾经高贵如太阳不可直视的战神凯斯昏死在其中,荒草覆盖于其身,盆中不灭的火势头减弱不少。
这便是罗巴国的兄妹俩在神明希纳那得到的提示:只要人间无信仰,神明自然会虚弱不堪,要么消亡,要么不得不转而汲取其他信仰苟活。
得意至极的战神凯斯时常在智慧女神面前炫耀祂庇佑之下的罗巴国是如何如何,祂似乎已经将追求爱神的目标置之脑后了。
此时的战神因为战争的频发而格外强健,自由地行走在人间的土地上,闻嗅战场上飘荡的血雾,用战士的鲜血涂抹在身上画作野性的纹身,在生死一刹那间走到战士的身后嘲讽他的微末卑贱,坐观两军为夺取祂定下的胜利而厮杀。
好,好,祂从未如此满足,餍足过。
国王莫纳一愣,高兴地合掌:“很好!”他又忽然想起来到这里的原因,“战神凯斯现身在我面前了……”他坐下将议事厅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道出,又告诉甘辛纳自己的想法。
两兄妹低声窃窃私语,合计如何将战神置于他们的计划之中。
战神凯斯快速地阅览过罗巴国十多年内的战争记录,在智慧女神默默无言的注视中一把抛了回去:“竟然没有打败过一个国家,懦弱无用的小国家。”
“不如你成为我神庙的祭祀。”战神凯斯翘起嘴角,心情突然变好而放下他认为没有男子气概的凡人国王,“那我在战场上必然青睐于你。”
莫纳整理了被拽起的衣领,一边心里嘀咕“青睐算是什么百分百的胜算”一边盘算用自己的外貌争得几分战神凯斯的注意力——千万别再让他的国民和他的妹妹惹上这样的行走的麻烦!
莫纳言语温柔地把从天界溜达下来的战神凯斯哄走,出了议事厅赶向王宫中妹妹甘辛纳的居所。而被哄得轻飘飘的战神凯斯回到了天界,想了一会儿似乎感觉到哪里不对,又去找记录人间传说的智慧女神寻来罗巴王国近些年的战争情况。
战神凯斯抱臂冷哼:“那是最好,我战神凯斯可是战争之神,每年供奉必将保佑你小小的罗巴国不受侵犯!”
王子莫纳轻轻点头,却看不出欢喜:花费一生的供奉也不过是神明吝啬的赠予和稍微不慎就降下责罚的结果,他这是将罗巴国的命运置之战神凯斯的刀刃之下了吗?
王子侧头看向担惊受怕的妹妹,蹙起的眉头微微舒展:而这一切的开端他岂能怪罪他天生美丽却无端招致灾祸的妹妹吗?说起来,这也是自然天意赠予他们人类的美貌和资源,却遭至掌握天地运行规则的神明借此随意拿捏……
犹如火炉旁的灼热气息呼在莫纳的脸上,他下意识地眨眼,眼瞳倒映出神明英俊的面庞,桀骜的神情勾起国王莫纳曾经在狩猎场被熊袭击的惶然与一争高下的好胜心。
战神凯斯却见十多年前的少年如今身量拔高,与他也只半头之差,昔日稚嫩娇丽的面容现今更加妍丽与英气,但——战神凯斯颇有些鄙夷——没有男子气概,长得像是他妹妹似的。
若是国王莫纳听到了神明对自己外貌的评价,必定在心里翻白眼并且腹诽:难不成男子气概就是“袒胸露乳”?那他到不介意战神多多”男子气概”。
莫纳沉默不言,任由对方将他浑身上下看了个遍:他没想到战神会想到那里去,不过他确实有一个征战计划,而且是自他爷爷准备沿袭至今的一个计划……
战神凯斯异常兴奋:“如果你能够再供奉我所喜爱的,我必然助你军队斗志昂扬,所向披靡。”
国王莫纳表示明了,敷衍地夸赞战神凯斯大驾光临他们凡人的王国,而战神凯斯似乎不明白凡人言语中的送客的意思,反而昂首挺胸十分受用地承下国王华丽辞藻堆砌的赞赏。
战神凯斯轻蔑地笑道:“我很满意你和你王国这十多年的供奉,只是为什么战神神庙的祭祀没有公主?”
国王莫纳面色不变地慎重回复道:“公主甘辛纳负责供奉母神。”
战神凯斯微微皱眉,但也放过了他妹妹的话题:“你可有征战计划?”祂跃跃欲试地摩拳擦掌,双目犹如燃烧的火般明亮,身上的挂饰摩擦碰撞出喀拉的声响。
神庙的祭祀将战神恩惠神庙火盆的消息传遍了整个罗巴王国,乃至王国之外的土地也流传了战神凯斯青睐罗巴王国的传言。
曾经的王子、现今的国王莫纳聆听书记官对此神迹的报告,在这十多年内,他们的父母先后去世:王后因为神谕思虑过重郁郁而终,国王在与邻国的一场战役中伤口感染而死;他的妹妹,罗巴国远近闻名的公主甘辛纳甘愿背上被已经消除的神明诅咒的美貌之名躲在王宫内小型神庙里不问世事,莫纳不知道她侍奉的又是什么神明,也许是曾在原野上有过一面之缘的神明希纳?可那神明的援助不过也是兴致而起,他的妹妹难道是为了躲避另一个邻国的求亲而主动宣扬自己被爱神诅咒的名头吗?
年轻的国王莫纳如今只有深深的无奈:小小的罗巴虽然不败于十多年间大小十几场战役,但这也不是凭借战神凯斯的力量——他也不能让父母与战士为之呕心沥血的国家依赖于神秘莫测的神明意志。
他想要赤脚奔出王宫,却没过一会被王宫的侍卫们五花大绑了回来,按照国王莫纳一贯的命令吊在金笼子里饿上几天。
熬鹰的手法施加在这个神力消散的非人非神的生物身上也卓有成效,凯斯终于不会无缘无故大发雷霆,痴人说梦些神罚、神谕的荒唐话。
世人或许有当他是哪个罗巴帝国之外野蛮之地的族群送来联姻的可怜人物,现在某些王宫秘闻传入民间,众人便将其视作不识好歹的可笑人物:战神是哪号神明?莫不是荒野小国的荒唐梦?现今可称得上“战神”的只有罗巴帝国!
“你需要什么吗?”莫纳耐心而体贴地询问这位阶下囚的监狱生活需求,但这光秃秃的金笼里需要什么,国王难道会不清楚吗?
对自己神力衰弱至此的原因一知半解的凯斯要求国王解释现状,但是现在金笼内外讲究的是谁的权力大,一个是强盛罗巴帝国的国王,一个是在凡间无名、在神界消失的凡人黑户,这力量悬殊之下凯斯也不懂得以退为进,急火火地想要杀了对方以泄心头之火。
莫纳不大高兴地离开了,凯斯也没有得到他想要的解释,但他得到了一块面包作晚餐。
神明希纳在祂的信仰复苏前选择了消耗完神力消亡,留在公主身边的那只鸟是祂最后的存在证明,而醉酒昏迷的战神不问世事,也无其他神明在意,神力衰弱至此暂时没有威胁。但战神这一职位又是人间不可或缺的想象,想要完全消灭战神凯斯也是无法做到的,那么,就将战神的想象赋予给一个更加抽象的事物……
凯斯在金笼中醒来,身体已经完全退化为了普通凡人的状态。因而他只能在金笼里团团转,愤怒而无用地大吼大叫。十米挑高的砖房内,遥不可及的窗户投入束状的阳光落在金笼之上,闪闪发亮好似太阳神的窥视和嘲笑——这该死的神明!
凯斯扒着金色的栏杆仰望太阳愣在原地:他说了什么荒唐的话……
自从,自从很久以前,那些茹毛饮血的家伙敲人脑壳吸食脑髓之后。
罗巴的国王莫纳在战神的神庙中准备了上千坛的酒,并将战神凯斯引至此,合上了神庙的大门。阖上门前战神意欲抓住那成熟漂亮的男人的手腕,却被微笑着闪过,当下战神凯斯便稍微有些明了这个国王的心思,但他有什么可怕的——他可是战神。
再次沉溺于酒的战神凯斯不可一世地倒在酒池中,那长燃不灭的火盆照耀在祂蜜色的肌肤上,如同华贵的绸缎倾倒在神明的醉颜上。也许祂还能醉个十年,但是凡人可等不了十年。
智慧女神手一挥收起记录的书卷,留下冷冷的一句话:“战争不需要把对手打得狗血淋头。”
战神凯斯站在原地,想了一会明白了对方是在嘲讽祂粗鲁野蛮,气了一会儿祂也不在意了,风风火火跑到人间去找凡间的国王莫纳准备小小地恩惠一下后获取凡人的尊崇和献祭。
罗巴的国王莫纳开始了长达五年的征战,也不知是否有战神的助力,罗巴的军队所到之处战无不胜。罗巴国的旗帜插在了他国的城墙上,直至这块区域的统一。
公主甘辛纳的居所绿荫环绕,一只漂亮的鸟立于斜逸至公主窗前的枝条上,仿若一团云沾染枝叶。它见国王莫纳行色匆匆,啼叫三声换个方向继续站岗。
一个牧羊人打扮的人伏在公主的案前奋笔疾书,头也不抬地对推开门的国王莫纳说:“你要的路线图就要好了。”
那人正是罗巴现今唯一的公主,国王莫纳的妹妹。
莫纳心底掠过不甘和屈辱,但他很快在战神面前搁置了暂时无用的想法。
战神凯斯心满意足地离开了人间,留下因爱神连起的“爱之诅咒”的罗巴王子和之前被卷入神明之间矛盾的无辜公主。
人类什么也没有得到,只招致了战祸和神明的嫉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