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玄烛立即摇头否认道,“是我在自言自语……澜姐姐你怎么来了?父皇又来查岗了?”
“陛下今天没有来。倒是颜妃差人送来了不少新奇糕点,想让殿下们多聚在一起说说话。”
“啊,我最喜欢颜妃娘娘的糕点了!月颜宫的面点厨子简直是个神仙!”玄烛说着就要往会跑,又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犹疑不定地看向她。
父皇?父皇?父皇?
父皇……您为什么不说话?
黑色的雏鸟落在了玄烛手边,歪着脑袋看向自己的主人,尾羽末端笼罩着一圈诡异的黑雾。
“我其实也不在乎别人怎么想,我、我只是想要见见她……”
“我想告诉她烛儿一直都很听父皇的话,连澜妃都夸我懂事聪明,今年又长高了,学会了骑马射箭,很会爬树,能看到奇奇怪怪的东西……“小公主抽了下鼻子,扁了扁嘴,声音里逐渐带上了一丝哽咽,“我想要见她,想要和她说说话……”
——不要让那小杂种再接近我,太恶心了
“很好,”青年毫不在意地擦了擦手,把火把丢进了尸体堆,“二哥全家终于团聚了。”
他看上去比玄烛记忆中任何时期的父皇都要年轻,体形消瘦,初具轮廓的脸庞清丽而冷漠,冰蓝色的眼睛带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狠戾和邪气。整个人如同一把刚开锋的宝剑,桀骜不驯,锋芒毕露。
那是被称作“修罗暴君”时期的父皇。
“我从没见过我的生母。父皇和澜妃说她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病逝了,也有传言说我是父皇和民间下女的私生子。”
“我才不信呢,”玄烛在水里踢了一脚,哗啦啦地溅起一片水花,惊醒了对岸的水鸟,“若是她死了,为什么宫里从来没有人见过她?为什么没有留下任何遗物和牌位?若是父皇介意她的身份,为什么会对我这么好?”
“再说了,以父皇的为人,哪能轮得到别人说三道四?”玄烛轻笑一声,眼睛弯弯得如同两个小月牙,“他要是看上哪家姑娘哪怕与全九州为敌也会把人绑回来。”
那本书被放在相对于玄烛很高的位置,她只好踮着脚一点一点从下面把书抠出来,“好啦,好啦,是这本对吧?”
玄烛一打开书,大片不明的红色液体就从书架下渗了出来。她顿时一惊,两腿发软,扑腾一声坐在了地上。
往事如同海啸一般袭来,裹挟着她沿着时间的轴线逆流而上。
当玄烛正以为小黑要指引她去望竹阁的时候,雏鸟却在一座木楼前停下了。
“小黑,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啊?”
玄烛上气不接下气地爬着楼梯。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如墨说你本身是沧溟宫的怨念汇聚而成,所以宫里所有的事情都瞒不住你对不对?”
“你知道如墨……为什么突然对我说那样的话?为什么父皇会那样对他?他到底是不是我的母亲?”
从姓氏来看,应该也是哪家螣蛇贵族的后裔。虽然父皇疼爱她,但长在帝王家,对曾经螣蛇皇族的储君之争还是有所耳闻,也深知父皇面对自己的仇敌绝不会心慈手软。玄烛一直以为玄墨是二皇叔的派系,对父皇怀有叛逆之心而被清洗。玄墨……和如墨的名字很像?他们之间是有什么联系?
“殿下?”
“澜姐姐,我突然想起来之前给颜妃准备的回礼忘记拿了,您先去,我回一趟玉烛宫,马上回来——”
林澜话音刚落,玄烛的脑海里就响起了另一个属于林澜,但内容截然不同的声音:
——为什么殿下又开始打听玄墨的事情?是否要禀告陛下?
玄烛惊诧地看向林澜,女子依然是那副友善温和的表情,亭亭玉立,银发上却盘旋着一圈如同冠冕一般的黑雾。
第二十三章被隐藏的真相
初春,幼嫩的荷叶刚刚舒展开,湖水微凉,温和的阳光从她的指缝间倾泻而下。
她的肌肤光滑而细腻,嫩白中透着淡淡的粉,逆光的时候隐约可见手背上青蓝色的血管。
“有什么吩咐吗,殿下?”
“我知道我已经问过很多次……”玄烛沉默了片刻,还是问了出来,“您见过我的母亲吗?她是什么样的人?”
“殿下的母亲和殿下很像,聪明勇敢,”银发女子怜爱地揉了揉她的小脑袋,“陛下很疼爱她,可惜红颜薄命,还没等到殿下长大就离开了。”
“您在这里啊,殿下。”
玄烛赶紧擦干净眼泪,滚了一圈爬起来。
“您刚才在和谁说话吗?”林澜的身份不仅是皇帝的妃子,也是南书房的总管,负责王公贵族的教育。对这个身世复杂、有时言行怪异的孩子,她总是怀有一份额外的怜惜和纵容。
——我真后悔当时没有掐死她。
不应该的……不应该是这样的。
父皇?快告诉我如墨是在撒谎!
“我觉得吧……我妈她一定是个大美女,父皇小气鬼才会把她藏起来。”
“玄辰有母妃又能怎么样?还不是要天天要被拉去训话,没有一点儿自由。”
“我一点也不羡慕他。”
“让开。”
千丝万缕的银线横跨在阴森的大殿之中,密密麻麻得如同蜘蛛的巢穴。几十具被贯穿的尸体挂在半空之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小,都穿着血污的华服,惊恐地睁大了眼睛,死状可怖。
“这就是全部了吗?”
“是,陛下,燕王妃殿下全家三十二口都在这里。”
木楼内部看上去是一座刚修建好的书阁,布置都很新,书卷和典籍也没有几本。但奇怪的是,玄烛从进来到现在没有碰上一个护卫和侍女。
数百年不倒,在战乱中多次浴火重生的沧溟宫,恢弘的宫殿和壮丽的景色下不知隐藏了多少不为人知的过去和淹没在史书之中的隐秘。
黑鸟最终停在靠窗的一排书架上,不断地用鸟喙戳着书脊,好像在催促玄烛翻开它。
“小黑,小黑你要去哪里?慢点,我跟不上。”
身边的景色越来越熟悉,玄烛心里一惊,这里正是南苑,一切开始的地方。
南苑在沧溟宫四苑之中离泓碧宫最近,但也是占地最小,最为落寞萧瑟的林园。据说在她出生前不久这里曾发生过一场大火,烧毁了大部分宫殿和建筑,现在只能作书库和兵库使用。如墨居住的望竹阁是西苑唯一的一所宅邸。
玄烛话音未落就跑远了。被留在原地的林澜叹了一口气,心中默念几句,湖畔随即出现了一只碧玉蜻蜓,扇动着翅膀落在了她的指尖。
“陛下,臣妾有要事禀告……”
“小黑,你为什么会怀疑澜姐姐?”
她瞬间就明白了过来。虽然语言不通,但小黑和她能够通过肢体接触听到彼此的心声。这样推论的话,刚才脑海中响起的那句话其实是澜妃心中所想?
为什么问母亲的事情林澜会想到玄墨?为什么要告知父皇?
玄烛听说过玄墨这个名字。关于他的记载很少,不过寥寥数笔已足够凸显其在父皇登记之初的赫赫战功:玄武国前任大将军,率军击溃韶华,智取诏月,与帝江国结盟。
除了黑发和略深的瞳色,她和如墨真的一点都不像。
玄烛躺在长堤上,双脚浸没在水中,仰望着天边飘忽不定的云朵。
“小黑,还记得我以前跟你的说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