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以后,就不能自称‘我’,要用‘朕’。”
“阿墨!你在听我说吗!”被无视的愤怒,对未来的焦虑,对现实的不甘一时间汇聚在了一起,他猛地扯下头上的帝冠砸在了地上,“我命令你带我离开这里!”
如墨叹了一口气,握住了他还在颤抖的手指,“你以为你有的选吗?”
“带我走吧,”他闷闷地说,“阿墨,我不想当皇帝。”
“他们杀了父亲!害死了祖母!二哥想要王位,那就让给他吧。”
“我们一起离开沧溟,去哪里都可以。我很好养的。”
侍女们躬身退出了房间,只剩下他和青年。
“怎么了?”如墨展开披在最外面的鹤氅,宠溺而无奈地问道,“还在闹脾气?”
七年前,他在家门口遇到了一个濒死的,脏兮兮的小乞丐。一时冲动给了他名字,把他买了回来。七年后,昔日的同伴变成了政敌,过去的家人在互相残杀。只有如墨,毫无怨言地跟在他身边。
但他却留不下那唯一的一个人。
从未有过的无力感啃噬着他的心脏,几欲疯狂。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泓碧宫的。
“或者杀了我也行。”如墨用最温柔的语气,说着最残忍的话,“我对你已经没有用了。”
“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他舍弃了最后一丝自尊,第一次问出了这个问题。
“我当然爱你啊,”男人像是被他的问题逗乐了,“就像对卫岚,对卿羽,对曲太后一样。”
他是玄武国最尊贵的皇帝,现在却抛弃了骄傲和尊严,哀求着牢里的犯人。
“给我一个解释,我立即带你出来。”
“求你了,阿墨。”
玄夜麻木地看着侍女们捧着冕服、帝冠和珠宝,把他团团围住。
玄武以黑色为尊。云锦织成的冕服,端庄华美,质地厚重,里里外外共有七层,每一件都代表了最初誓言守护北境的灵族家系:玄武,螣蛇,韶华,相柳,帝江,息壤,建木。斗转星移,物是人非。他们的后代或反目成仇,或战死沙场,或盛极而衰,或销声匿迹。但最终,他们总归是把自己的生命留在了这片土地上。
黑发的青年半跪在他的面前,熟练地给繁琐的衣带打结。宽大的手掌意外得灵巧。
凤历259年,夏至。
沧溟宫地牢第四层。
这里,整层牢房只关押着一个犯人。
玄夜走下台阶,向他伸出了手。如墨却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阿墨?”
“……恭喜陛下。”
他向玄夜躬身行礼,但皇帝却没有漏掉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慌。
大殿之上,年轻的帝王不悦地皱起了眉头。他伸手擦掉脸上无意间沾染的血迹,原本冰蓝色的眼睛在火焰的映射下呈现出一种妖媚而瑰丽的蓝紫色。他穿着轻便的黑色劲装,观览刑场的样子仿佛优雅的死神。
“陛……下?”
听到熟悉的声音,玄夜立即转过身,清冷的声音里是按耐不住的兴奋,“阿墨,我成功了。”
凤历258年,春分。
韶华国都城,渚莲。
往昔繁华的都市如今已被熊熊烈火吞没。
“恨吗?恐惧吗?痛苦吗?这都是因为你太弱了。因为你弱小,所以你保护不了自己的母亲。因为你弱小,所以你没有选择的权利,只能受人摆布。”如墨的声音依然温柔,但言语却如同钢针般一根一根地扎入他的心脏。
青年漆黑的瞳孔周围隐隐泛着红光,冷漠而刻薄地俯视着他。
“请捡起来,陛下。”
第十三章暴君的成长史
凤历255年,初春。
曲太后的战死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曲家,沧溟贵族和螣蛇皇族原本就短暂脆弱的平衡被瞬间打破。原螣蛇国二皇子立即拥兵自立,被新任曲家族长率沧溟军残酷镇压。沧溟少城主在被任命为教廷主祭的第二天服毒自尽,螣蛇国最年幼的九皇女则被远嫁至帝江国以换取对皇族的武力支持。韶华趁机跨过了潇江,其它五国也对玄武的广袤领土虎视眈眈。
“只要迈出这间屋子一步,皇族和曲家就会追杀你到天涯海角,没有用处的皇子就只有死路一条。”
“然后他们会在沧溟城自相残杀,直到玄武被六国瓜分,北境重新回到八年前的战乱。”
“而这些,都将是你的责任。”
如墨拍了拍他的后脑勺,温柔却又坚定地把他拉离了自己,“别把妆蹭花了。”
“阿墨?”
如墨捧着他的手,把镶嵌着璀璨珠宝的白金戒指按照顺序一枚一枚地穿过他的手指。
“我不想要这样的生活。”
从母亲和祖母的身上,他已经看腻了权力斗争的戏码。他不想再成为下一个牺牲品。
他的身高刚过如墨的小腹,他伸手环住青年的腰,把头埋进清冽的竹香之中。
他突然觉得异常烦躁。
“都出去。”玄夜命令道,“……阿墨留下。”
“是。”
他曾经按照如墨的喜好在寝宫的院子里种上竹子,用昏黄的烛光代替了璀璨的夜明珠,在地上铺满柔软的毛毯。这里遍布他们曾经一起生活的痕迹,如今却像一个个刺眼的笑话。
“哇哇哇……哇哇……”
角落里突然传来婴儿的哭声。他顺着声音走去,只见一个婴儿躺在藤编的摇篮之中。她明显是被惊醒了,打着嗝,不断地哭闹着。
妖都是没有心的。
玄夜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母亲曾告诉他的话,突然很想放声大笑。
他是夜帝,是玄武国的暴君,是七杀在世,是数百年来第一个一统北境的君主。
……
男人只是沉默地听着他的恳求。
许久,如墨才悠悠地开口,“……小夜,放我走吧。”
“说话,阿墨。”
男人大半个身体隐藏在阴影之中,看不清表情。他穿着单薄的白色衬衣,露出的手腕脚腕上都有用刑的痕迹。
“只要是你说的,我就信。”
阿墨,你为什么害怕我?
你……到底在看着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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骄傲与满足的笑容如月下睡莲般缓缓地绽放在他的脸上。如墨很熟悉这样的笑容:当玄夜还年幼时,每当小皇子学会了新的法术,或是受到学校太傅的称赞,都会扬起这样的笑容以求表扬。
然而此刻,他却觉得不寒而栗。
“阿墨,过来。”
红莲宫金砖玉石铸就的前庭成为了处刑场。普通的宫人被聚集在一起活埋,还活着的皇族则被五马分尸,残肢被丢进火焰,四溢纵横的鲜血甚至染红了庭下的泥土。
几千名士兵依然在到处搜寻幸存的韶华贵族。少年的咒骂声,女人的哀求声,儿童的哭声响彻天空。
真吵。
如墨有一双温柔的眼睛,笑起来很好看。
玄夜第一次发现,那笑意没有一次抵达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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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间沧溟城又刮起了腥风血雨,人人自危。新生的玄武国摇摇欲坠。
最终在沈家新任家主的调停下,曲家和螣蛇皇族各退一步,拥立年仅14岁的玄夜成为玄武国的新帝。
玄武国就这样成为了北境灵族和五大家族的竞技场。

